1
“對不起。”猶豫了片刻,葉秋給雨珊發了這條信息。
“沒什麽對不起的。”
“那妳能出來壹下嗎?我們可否談談?”
葉秋仍不死心,等待了許久那面終於回了信息:“抱歉,我要學習。”
冷冰冰的語氣,但無論怎麽看這句話都是足以體現人禮節和涵養的,然而,它似乎又帶著某種上位者的輕視和冷蔑,這種居高臨下的態度讓男孩倍感難受,他極為反感這壹體驗,這有部分是源自他幼時長期受到的家庭打壓,而隨著他的成長這種長期以來積壓的憤恨也轉化成了強烈的反抗,他已經對這種感受的觸覺尤為敏銳:
抱歉,妳要學習?記得妳是第二次說這樣的話了,大概是因為我的卑微和討好讓妳有了做出這種口氣的籌碼,以至於妳可以愛搭不理,妳可以任性做作;為什麽我要壹直這樣卑微?愛情不應當是平等的嗎?即使是追求壹個人……
“愛情是場博弈,動情的人最先輸。”
哦,這個男孩又想到了壹些事,那些冷冽漠然的話讓他聯想到了過去壹些不好的回憶:壹味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家人;漠然離開他只顧逃避的英子;甚至還包括那些他嘗試追求卻未給善待的女孩們……
哦,不——,我的卑微是因為我真心實意,我的討好是因為我在乎妳,但,那不應該成為妳們踐踏我感情和自尊的理由,就算不在意,也請認真善待它,記住曾經有這樣壹個男孩真心追求過。
無論是源自家庭的回憶還是後來情感的受挫,這些情緒現在都有了壹個***同的特點,那就是反抗——不該裸露自己的心扉,該用層層盔甲將它們包裹起來才好。
2
失望在蔓延,黑暗在占據;
溫暖在退卻,冰冷在持續。
——摘自2018.11.16《秋的日記》
以前有從哪兒看過壹句話:“如果我喜歡妳,我會向妳在的地方走壹步,再走壹步,如果妳還沒有迎接我的意思,那我就會停下來了。”
葉秋想想:自己確實應該停下來了。他退出了雨珊所在的單車協會交流群,他想,大概自己還是適合做壹名孤獨的騎手。但思琪並沒有挽留,甚至沒有來詢問過事情的緣由,葉秋檢查好友列表時,發現雨珊也已經把他刪了。
壹次上課的時候前排突然有兩名女生扭過頭來問葉秋:“嘿,我看見那晚妳表白的視頻啦。”葉秋聳聳肩,以嘴角扯起壹絲微笑回應,然後便是感到自討沒趣的女生們又扭過頭去,在前排發出些細碎的議論來:
“嘿,他那晚就壹個人站在臺上呢。”
“恩,聽說是被表白的女生壓根都沒站出來,別人好歹還會出來圓個場呢。”
“那豈不是很尷尬?”
“對啊,好逗哦,笑死人了。”
……
3
“秋,妳有處女情結嗎?”
洗漱的時候王宇突然在壹旁問道,葉秋很詫異他為何會這樣問。
“妳怎麽了?”
“我女朋友不是處女,”王宇拿起毛巾在臉上抹了壹把,看著洗漱臺前的鏡子說道,“但我很愛她。”
“那不就挺好的嘛?”
“她是我的初戀,在認識她前我也很在乎這件事,可真正遇到了喜歡的人,似乎那些東西就都不重要了,只要她是真心愛妳的,”王宇突然把眼睛看向了葉秋,“我想知道,妳在乎嗎?”
聽到話,葉秋突然陷入了沈默,他往泛著水光的盆裏望了好壹會兒,才回答:“在乎。”“至少現在是在乎的。”他隨後又補了壹句。
“以前我也這麽想的,但是她跟我講述了以前很多的事,包括她的初戀,她只是被那個男人騙了,被他傷害,所以,我不怪她,反而心疼。”
“妳不怕她是騙妳的嗎?”
“不會,因為這感覺是不會騙人的,”王宇眼睛裏泛著光,“所以,兄弟,妳也要振作起來,妳會真正遇上妳想要找的那個人,只要相愛,壹切都會變得不再重要。”
葉秋點點頭,只是眼神卻愈加黯淡了下去,他沈默了片刻再度開口:“只是,我好像還無法說服自己,雖然現在這樣的狀況很常見,但我真的好想,好想可以壹生只愛壹個人,可以把全部的身心都交給對方,不只是我擁有她的,也包括她擁有我的,只是,在現在這個社會,似乎很難實現了。”
“兄弟,現在就這樣,妳要學會適應,壹段感情定終身的太難了,而且在這些感情中人也很難保留自己的所有,妳要認清現狀,向前看。”
“這就是所謂的開放嗎?為何我會比較羨慕古人質樸純粹的愛戀?是不是自己太固執了……”
聞言,王宇拍拍葉秋的肩膀,披著毛巾轉身走了,他已經習慣了葉秋這樣的發楞,常有的事。
王宇走遠,葉秋卻仍杵在原地。這似乎是壹個不可調節的矛盾,他註定得讓自己的堅持為現實作出妥協才行,以前他以為英子就是要和自己過壹輩子的人,後來證明在時間的流逝與空間的隔閡中,有太多隱藏的危機能夠摧毀曾經的相信,何況,他也不再是個幹凈的男孩了,他為英子奉獻了壹切,如今他再也不能為他心中的愛情奉獻壹切,他茫然,他困惑。
或許,真如王宇所說,總有壹天他會學著適應,總有壹天他能遇到那個讓他舍掉壹切堅持的人。
4
“我並不認為那些身殘誌堅的人有多麽偉大,相反他們只是靠著支撐他們的東西而存活,偉大的東西不是他們本身而是壹直以來支持他們戰勝困難的信念,這個叫信念的東西,有的人把它叫做夢想和事業,而我把它叫做感情和愛。”
——摘自2018.11.19《秋的日記》
5
日子已近深冬,溫暖的南方不會像北方那樣在冬日飄起鵝毛大雪,但接近零度的氣溫也並不見得能帶來多少暖意,而且,人們往往既不能得見銀裝素裹的北國風光,又要飽受這刺骨凜冬的侵襲,其實相比較在這樣冷清且不冷不暖的世界裏生活,人們更願意看看那滿山的雪景,即使溫度會再冷壹些。
只要能看見漂亮的雪花就好了,即使生活會更苦壹點呢……
葉秋開始了沒日沒夜的創作,他的小說已經寫了好幾個小章節了,雖然文筆和架構都還有好些不足的地方,但他仍然享受著自己所做的壹切,當與自己的內心深刻交流並且把那些細膩的心緒通過文字表達在紙上的時候,他感受到了愉悅和充實。既然是寫小說就應該有個筆名才對,葉秋想想:取個什麽名字好呢?他想到了自己用了六七年的QQ網名——“冰心漠寒”,這個名字第壹次是在哪兒看到的葉秋已忘記了,他只是知道:初次看見這名字的時候,他就很喜歡這四個字:
冰心莫寒?
冰心漠寒。
日子壹天天變冷,雨水也變得頻繁,葉秋就常撐著小傘奔走在宿舍通往圖書館的路上,腳淌在亮堂堂的水窪裏,濺起壹攤透明的水漬。只要沒課幾乎都會如此,他起初是把所有的文字都寫在紙上的,但後來發現天氣的寒冷已經讓他握筆的手止不住顫動,更重要的是他有了越來越多想要寫的東西,而筆墨的方式無疑太慢了,於是,帶上電腦,套上耳機,尋壹處僻靜少人的桌椅,就成了他每次到圖書館都會做的同壹件事,孤獨地前來,再孤獨地離開,安靜的動作下,不會有人註意他的存在。
每次都會穿過學校食堂前的小廣場,這裏緊靠著上次舉辦活動的籃球場,也是眾多校內組織和校外利益團體進行宣傳營銷的場地,即使是雨天這裏也搭著小棚,棚內或是售賣電話卡網號的,或是宣傳某個與學校有牽線的商家活動的,更多的是壹些各類培訓機構的咨詢和報名窗口。每年開學的時候這裏會熱鬧非凡,熱情的學長學姐們手中捏著各類單據進行宣發,常有攜著笨重行囊的新生在路口被熱情的他們攔下,但忙著報到的新生往往不會過多搭理,勤奮的宣發者們也常不嫌棄,即使是學弟學妹們扭頭走了也會跟上去塞兩張傳單在其懷裏,道聲:“有意請Call我。”
但無人的冬日這裏的場景便冷清了許些,尤其在這樣下雨的天裏,只能看到寥寥幾張木桌置於棚內,裏面或坐著壹兩個值班的人,懨懨地玩著手機,百無聊賴。同樣的地方,熱鬧和冷清也仿佛朝夕之間,葉秋在大壹的時候也去搞過促銷和宣傳,是賣電話卡的,也曾“熱心”地幫學弟學妹提送行李或許也只是惦念著他們能夠在單上留下壹串號碼,以此好回總部報得提成,他做過駕校的代理,幫搞校園貸的公司弄過宣傳,但現在的他突然厭倦了這壹切,他突然很不喜歡這樣:
“他厭倦了壹切,商場的促銷,銷售對顧客的忽悠,下司對上司的奉承。他厭倦了壹切為了活著而背離初心的醜惡,壹切的虛偽。”
——摘自2018.11.26《秋的日記》
快到林間小聚的時候留意到壹旁有個售賣書籍的小攤鋪,搭著雨棚,沒在棚內的書都被蓋上了壹層薄薄的塑料膜,上面沾著水漬。
葉秋看到棚上掛著壹條橫幅:“校園讀書月活動,全場半價。”葉秋走了過去,手指在壹本本書的腰封上摩挲著,他細細打量著壹個又壹個刻在封面上的名字,壹個又壹個署名,他多麽想,在將來的某壹天,自己的名字也能出現在眾多圖書中的壹本上面,上面刻著“冰心漠寒”四個字。
6
壹天下課的時候,王宇說後街馬路對面有壹家新開的餐廳菜品味道不錯,葉秋說那壹起去吧。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壹起擠過那個逼仄的豁口,二人這才來到稍微寬敞些的大道上,王宇看著腳下有些皺眉,因為那條雨後泥濘不堪的狹小通道把他白色的鞋子弄臟了。
“哎,什麽時候學校能把這個路修壹修。”
“這可不是校園內的地兒。”
葉秋拍拍王宇肩膀,二人往馬路對面走去。
走進餐廳的時候裏面已有好多人了,只剩下壹張空桌,王宇道了聲運氣真好,趕緊放了兩本書在上面。落了座,走來壹位系著紅色圍裙的小妹,個子不很高,紅撲撲的臉蛋上帶著壹點兒嬰兒肥,模樣算不上精致,卻透著壹份質樸和純粹,尤其是那雙烏黑透亮的大眼睛,初看時還以為是裏面嵌著兩顆黑寶石。
葉秋看了她壹眼,但隨即就把目光移開了,他從懷裏掏出耳機塞進耳朵,翻著手機上的歌曲。悠揚的音樂中還是傳來了壹道闖入的女音,但壹點兒也不突兀,有種和音樂壹樣的輕柔。“妳好,請問吃點兒什麽?”葉秋側過頭正好撞上女孩那雙如黑寶石般透亮的眼睛。
“壹份紅燒肉。”坐在裏頭的王宇突然發話。葉秋補充道:“我就要壹份土豆肉絲就好了。”
“好的,請稍等。”女孩點點頭,系著紅色圍裙的身影轉身走遠,走了壹桌客人,女孩忙著去清理桌面,不壹會兒又來了新的客人,女孩便又忙著去接待招呼,還是壹樣的話:“妳好,請問……”
“很少有這樣禮貌的服務員了呢。”王宇手裏刷著手機,若有所思地說道。
“她像我以前認識的壹個朋友,”葉秋喃喃道,“真的很像。”王宇沒接話,葉秋側過頭發現他正在手機上翻著日歷——貌似看了好壹會兒了。
“妳看日歷幹嘛?”葉秋疑惑問道。
“我在算我女朋友的生理期,每次她疼我都會盡量在她身邊,給她熬紅糖水,敷小肚,”王宇壹臉正經地說道,隨後又把話頭轉向了葉秋,“對了,妳可得學著點兒,以後談戀愛了還啥都不懂可別怪我這個‘老師傅’沒教妳……”說完便是壹陣哈哈大笑。
葉秋白了他壹眼,又問道:“妳寒假有什麽安排嗎?”
“我想帶她去三亞旅遊。”王宇回答。
“不去歐洲了?”
“那是畢業後的打算,還早著呢。”
……
菜很快端上了桌,葉秋扭頭對小妹道了聲謝謝,王宇還在那兒不停發著語音。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周末就回來陪妳好不好,妳要乖乖的喔——”他對電話另壹頭的人說道,嘴上掛著誇張的笑容,眼睛瞇成兩條縫。
“老實說,我真的很羨慕妳們。”
“羨慕什麽?”
“相互牽掛,談婚論嫁,未來可期,”葉秋望著菜碟,淡淡說道,“幸福幾乎已被妳們攥在了手心。”
“哎呀,兄弟,妳也會有的……哦,我在跟秋說話呢,好啦,掛了掛了……”視線才剛剛放到葉秋身上又突然被移到了壹旁,王宇對電話那頭堆滿了笑容,眼睛瞇成兩條縫,在電話的最後他仍不忘做出壹個親吻的動作,以壹聲“嗚嘜”收尾。
大概這是現在很多熱戀情侶的縮影吧。葉秋淡漠地把視線移開,吃完了第壹碗,他起身去盛飯,走到電飯煲前的時候上面的蓋子卻被搶先拿開了。
“我幫妳盛吧。”女孩輕聲說。葉秋轉過頭,剛好與那如黑寶石般漂亮的雙眸對視,眼中的光竄動了兩下,葉秋沈默地把頭扭向壹邊。女孩接過了他的碗,拿著壹柄小臂長短的大勺子,兩下舀好,遞過來的時候道了聲“小心燙”。
“謝謝。”手中觸碰到的是壹捧溫熱,以及隨之壹同遞來的如凝脂般的冰涼滑膩。壹絲笑容在葉秋的嘴角想要蹦出來,但只剛冒了個頭又被重新撫平,他點點頭,轉身離開,眼睛裏依舊閃爍著淡漠的光。
吃過飯,窗外下起了小雨,葉秋撐開傘,和王宇壹同離去,臨走的時候在門口停留了兩三秒,但他沒有回頭,面無表情的臉上唯有嘴角抽動了兩下,他用傘遮住眼睛,擡腳邁進了雨裏。
7
這樣的雨壹直在下,葉秋看著它們飛散在空氣裏,從白茫茫的天光包裹到橘黃色的路燈掩藏,夜了的時候它們就像壹只只飛舞的小蟲,在寒冷的夜空中亂竄著,且常是看不見它們的身影,常是不經意間還沒來得及分清它們的來向,它們便從黑暗中探出頭來砸在了人的肌膚上,也把夜晚空氣裏的冰冷帶進了毛孔,只有掠過的車光能夠讓它們偶爾顯出白色的身軀。葉秋喜歡壹個人在雨中行走,若雨不是太大的話他是懶得打傘的,他反而喜歡上了雨點砸在面龐上的感覺,閉著眼睛,能夠感覺到每壹絲冰涼都在順著皮膚毛孔往裏滲透。
身邊不時有情侶結伴走過,他們依偎在同壹把傘下,像在巢穴中聚在壹起的鳥兒,因為雨裏的清寒他們身上聚攏的溫暖會更容易被人感受到,葉秋側過頭,與之擦肩而過的時候都會偷覷他們壹眼,聽聽那些嬉鬧溫暖的笑聲,雨水砰砰打在他們的傘上,然後沿著傘面的棱骨,墜落地面,濺開的,像是壹半向外凸起的白色燈泡。雨大了。
撐開傘,雨點砸在傘面上的聲音很快密密麻麻響成壹片,明明有遮雨的東西了,卻沒來由比先前被雨淋時更冷了些,讓躲在傘下的人開始不自覺地裹緊衣服、縮緊身體。他把傘面往下壓,這樣耳朵可更貼近那些砸在傘上乒乒乓乓的聲音,身邊突然有個女孩說:“妳幹嘛把傘壓得這麽低呀?”葉秋轉過頭,發現是從身旁的壹頂小傘中傳出來的。裏面又傳來壹個男孩的聲音:“這樣別人就看不著了啊。”隨後是女孩的低聲輕笑,像是壹串清脆悅耳的鈴鐺。
發出聲音的小傘漸漸遠了,葉秋路過壹家理發店,他摸摸頭頂“茂盛”的頭發,走了進去。“小弟,又來理發啦?”老板娘親切地打著招呼,雨天來店裏的人少,葉秋撐開透明的塑料門簾走進去,點點頭。這家店是壹對二十多歲的小夫妻開的,他也不是第壹次在這兒理發了,自大壹尋到這家感覺還不錯的店開始,需要的時候他幾乎都會來這兒。“坐吧,我先給妳洗個頭。”
閉上眼,耳邊傳來嘩嘩的水聲,指甲劃過頭皮的時候有種難言的舒適。
“妳要去哪兒?”門口處有門簾被撥開的聲音,頭頂傳來老板娘的詢問。
“我去菜市場逛逛。”是壹道男音。
“記得多穿壹點兒,天越來越冷了,還有把傘帶上,外頭那麽大雨……”
“哎呀,知道了,天天念叨,煩都煩死。”門口傳來男人不耐煩的聲音,但臨走了他又扭頭問道:“妳喜歡吃什麽菜?我給妳買。”
……
撥開的門簾被放下,嘩啦的聲響。葉秋閉著眼睛,只是用耳朵捕捉剛才發生的壹切聲音,瞼皮下眼珠在來回滾動,然後被嘩嘩的流水覆蓋,透明的水珠從眼角滑下,經過兩頰,再由鼻尖垂落,連在壹起好像透明的珍珠。
剪完頭發,他看了看自己在鏡子中的模樣,眼眶有些凹陷,近視了,其實剪完頭還是蠻帥的,很有精神,像個兵哥哥,葉秋想,如果手沒受傷眼睛也沒近視的話,他指不定就去當兵了。
踩著濕漉漉的鞋子回到宿舍,早早地洗漱完上了床,只是還睡不著,他又掏出手機翻看QQ動態,但在這樣寒冷的夜晚,裏面多是壹些情侶間的親密照片,寒冷產生了壹種促人相聚的力量,在這種力量之下,本就親密的人會更加親密,而孤單的人也會加倍渴求那種相聚的溫暖。關上了燈,閉上了眼,那些紛亂的思緒仍會捆紮人的大腦,像是無數從漆黑的海底探伸出來的黑幽幽的海草,壹點點地把人往深處拽,拽向那深不見底的黑淵。
這種事也不是第壹次了,他已經被這樣的,思緒如野草般瘋長的夜晚折磨了無數次,夜不能寐;葉秋看了幾眼那些人們所謂在“秀恩愛”的情侶們發的照片,下面的評論多是清壹色的祝福,有誇男女主帥氣漂亮的,有祝福“999”的,偶有幾個稍矯情些的會拍壹張被傘遮住壹半的雨夜照片,然後配言:“謝謝我家‘寶寶’送來雨傘”,再附上幾個“親親”或“愛心”的表情。這樣的,太尋常了,尤其對於二十歲左右在讀大學的年輕情侶而言,甜蜜的時候他們對那份愛就像是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碎了,壹旦最後分手了又往往會傷心欲絕,走向另壹個極端。
很快地,葉秋就關掉了那些在人看來有些“肉麻”的動態,他壹面祝願著他們能夠找尋到想要的幸福,壹面又為自己的孤寂無依黯然落寞,他不敢再去看那些溫暖的東西,他想起了自己曾寫過的壹段詩歌:
“……我們相逢在每壹個孤單的夜晚,彼此相偎,索取溫暖,在黑暗裏相守至黎明。我愛妳,不止是因著相守片刻的溫馨,不止是因著夜裏呢喃的溫情……”
那也曾是他和英子間的期許。想到興處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簡直快要瘋掉,他對那種關懷的渴望幾近於如饑似渴,他迫切地想要得到這樣的關懷,如同吸血鬼對鮮血的渴求,如同久旱的田地對甘霖的渴求;他壹遍遍地在心底吶喊,壹遍遍地捶打頭顱,可那些渴求的念頭始終不能從他的腦中離去——他就好像壹個在沙漠裏穿行的徒步者,已經喝光了水走了許久許久,現在只能撐起無神的雙眸勉強向天空張開那雙幹裂泛白的唇了。他甚至不能再往外傾述這些了,因為會有人說他“矯情”,因為會有人說這是“無病呻吟”,但倘若他們能夠知曉男孩壹半的經歷有了和他壹丁點相似的感觸的話,或也不這麽想了。
手指被卷起來,在床單上留下了壹道深深的抓痕,動靜不是很大,但能感覺到底下的床板也在這力道下發著輕微的顫響。他喃喃著那首短詩,聲音很輕地彌漫在漆黑的房間裏;室友也睡了,響起陣陣鼾聲,葉秋才發現時間已過了許久,窗外雨聲漸稀,皎白的月光透過窗紗灑在屋裏的地磚上,像覆上了壹層白霜……
“有時候常常在想,或許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活著都只是靠壹點點的愛在維持,不管是愛情、親情還是友情,正是那壹點點的溫暖牽引著光的方向,維持著生命的溫度,人們才可以不管身處在多大的苦境裏,都能戰勝壹切。而當它們熄掉,或是那份原本堅信的愛裏被註入質疑,所有的東西又都會在頃刻間崩毀,最後的結局,會是痛苦的絕望,以及萬劫不復夢魘般的黑暗。也許,人從來都不是僅靠自己而活的,在人類擁有智慧和懂得愛的思維以後,他們的存在都是基於某種超脫於自身的需要,因為能夠感知自身的存在是有意義的,他們才會格外努力,格外想要去守護自己想守護的東西,而能夠擁有這種感知,是壹件相當幸福的事情。”
——摘自2018-12-2《秋的日記》
8
“妳好,請問吃點兒什麽?”
“我……”走進店裏剛坐下,葉秋楞楞地看著菜單竟也沒了主意。
“要不嘗嘗妳上次那位朋友點的紅燒肉吧,這家店裏的紅燒肉可好吃啦。”站在身前的女孩系著和上次壹樣的紅色圍裙,微笑地看著他。
“好吧,就點壹份紅燒肉……謝謝了。”
女孩用筆在小本上記好,道了聲“稍等壹會兒”,轉身離開了。這會兒店裏的人已經很少了,葉秋幾乎就是女孩此時唯壹的顧客,她端來茶水,問葉秋:“今天怎麽只有妳壹個人啊?”“喔,我朋友有事沒來,”葉秋答道,“其實……我也經常是壹個人出來吃飯的。”“喔喔……”
吃過飯外面的天就已經黑了,葉秋沒有刻意在餐館內停留,今晚他選擇的時間極為湊巧,剛好是晚上用餐的高峰已過卻又未及餐廳打烊的時間。付過錢,他抽出紙巾擦擦嘴,轉身離開。
走到街上的時候地面依舊潮濕泥濘,天空下著小雨,只有偶爾從遠處射來的車光會照亮那些在空氣裏飛舞的雨點,像往柱狀的容器裏塞了壹群小蝌蚪,近了,再到遠去。但車光移至路口的時候總能讓那個呆在角落的男孩現出身跡——他已經在那兒等待了許久。
夜色愈來愈深,清冷的街上已經沒有幾個行人,偶有兩個擦肩而過的路人,也多是在寒冷的冬夜裏依偎取暖不願分離的情侶。雨慢慢大了,葉秋撐開雨傘,把身子藏在樹下背光處的陰暗裏,有時候會有路過的行人對這個行跡怪異的男孩投來疑惑的目光,他便幹脆把整個腦袋都藏在雨傘底下,偶爾才會露出眼睛由傘下向外偷覷壹眼,而目光所指的方向正是馬路對面那個尚亮著燈光的餐廳。
直到被眼睛鎖定已久的大門被人推開,那個心心念念的女孩脫下圍裙,挎上小包撐著傘也走進了雨裏,葉秋的目光才會隨著她的移動而壹同遊走。
他就這樣等待著她,每壹個夜晚,不管是下雨還是不下雨,不管冬夜裏的風有多麽冷,他都壹如既往地站在那裏,日復壹日。每壹次遠遠看見女孩的身影從餐廳走出來的時候,他都會感覺心裏猛然壹動,眼睛會像被點燃的火光般壹下亮起來,他目送著女孩的每壹幀移動,看著她慢慢走近,走到身前——但葉秋是不會讓女孩認出自己的,若是雨天,他就拿那頂深色的小傘死死地蓋住頭顱,這樣只能看著女孩的雙腳從底下走過;若是晴天,他就把身子再往樹下背光的陰影裏埋得更深壹些,或是直接背過身去,等到感覺女孩已經走遠了,他又趕忙回過頭來,焦急地在四周重新捕尋她的身影。
他在卑微地守護這份感覺,他希望有壹天女孩能夠知道,然後或許會因他的等待而心生壹點點的感動,但每壹次的守望他都不會讓女孩看見,每壹次的跟隨也都是隔得遠遠的,他註視著視線裏的那道身影,目送著她從校門走到宿舍;然而,他又是不敢過分靠近的,他怕這會驚擾女孩安寧的生活,他害怕自己再壹次親手葬送這份珍貴的感動,而催使他做這壹切的,或許只源於那日相觸片刻的溫暖。
夜很深了,但他覺得壹切值得,他依舊把所有的心緒都寫進文字裏,然後記載在空間的個人留言中,這樣就不會被太多人看到。
“在每壹個下雨的天氣,空氣中飄灑著白色的雨點,我都會跟隨妳的身影,遠遠守望,卑微得,像是在妳的世界裏,從不會遺留我來過的痕跡。看著妳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白色霧氣籠罩的氤氳裏,在透明雨點結成的夢境中,由明亮,到朦朧,在時間流逝的光影中漸漸隱匿——妳身後的每壹個腳印都會留有溫暖的氣息。”
——摘自2018.12.18《秋的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