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能看懂壹點舞劇，寒假期間草草看了壹遍馮至的《杜甫傳》，詩人為詩人立傳。書中用了不少篇幅寫老杜的流亡，寫老杜作詩的執念和毅力，“詩是吾家事”寫詩是老杜家的傳統。書中很少涉及杜甫的妻子，老杜壹生娶壹妻，既忠君，也愛妻。
在動車上，我們預想：舞劇裏會有杜甫的偶像李白，會有安史之亂，會有“三吏三別”，會有浣花溪畔的草堂，會有“嬌兒惡臥踏裏裂”的頑劣，會有“床頭屋漏無幹處”的淒惶 ……
進入劇院後，我們票上的第五排，居然是距離舞臺的第二排正中央，可以看清楚舞者們的神態，妥妥的C位。屏幕上顯示舞蹈執導：韓真、周莉亞，我立即充滿了期待，今年春晚驚艷眾人的舞蹈《只此青綠》，出自她們的手筆。
兩個小時看下來，和我們的預想幾乎不沾邊兒。
沒有盛唐高歌的李白，沒有浣花溪畔的草堂，更沒有吟詠的杜詩。全程用舞蹈演繹杜甫的壹生，用舞蹈演繹杜甫的詩歌，用舞蹈演繹唐朝的歷史。舞劇用極大空間塑造了兩個形象：壹生等候丈夫歸家的杜妻，同壹時空的兩個杜甫。舞劇的副標題：《壹個人筆下的唐朝》，通過杜甫的壹生，展現了盛唐的興衰。
舞劇把杜甫的壹生概括為：
驚艷眼球的是《麗人行》舞段。
當舞者們飄然登場時，我感慨：太瘦了，不符合盛唐的胖美人標準，唯有領舞的圓臉有幾分唐女氣質。沒辦法，舞者們對身材管理太嚴苛的了。春晚的《只此青綠》舞者壹出場，婀娜的柳枝腰，使我壹下子get到宋朝的清瘦蘊藉的審美風格。
但是，《麗人行》舞者們形體的缺憾壹下子被精彩的表演遮掩了。
服裝不華麗，卻足夠莊重，裙尾闊大，後擺鋪成了“地毯”。舞者款款輕盈登臺，高聳的發髻，別著壹大朵白牡丹，簡約中帶著嬌媚。“頭上何所有？翠微盍葉垂鬢唇。背後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與杜詩的麗人完全不壹樣，但是毫無違和感，舞臺上需要藝術化的處理。
舞者們輕盈邁步，舉手投足，盡顯貴婦的矜持嬌貴。尤其是那壹雙雙手，手指撩動得太銷魂了，精準詮釋了古典詩詞裏的“纖纖擢素手”“指如削蔥根”。最令人銷魂的是，尾聲之際，麗人（領舞者）側臥舞臺，慵懶地擺首弄姿，真真演繹出了“長安水邊多麗人，態濃意遠淑且真”的韻味。
壹曲舞罷，我完全醉了。頭腦稍稍清醒，杜甫斜視的冷眼，諷刺的匕首，在哪裏呢？
看得最費力是兩個杜甫的矛盾沖突。
舞臺上出現了兩個杜甫，完全壹樣的著裝，壹個青年杜甫，臉部輪廓光潔；壹個中年杜甫，胡子拉碴，清瘦的臉盡顯滄桑與潦倒。剛開始，我以為他是杜甫的爹，結果，這兩人都與杜妻有親密的肢體接觸，我才意識到兩人都是杜甫。我不明白編導的設計意圖，只看到中年杜甫對青年杜甫壹個味嘲笑。其中，中年杜甫的戲份更多，內心獨白更豐富與矛盾。後來我去查了壹點資料，舞劇選用雙胞胎演員，壹人演杜甫，壹人演杜甫的影子。由此看來，戲份更多的是杜甫的影子，是理想中的杜甫。影子當然要嘲諷現實杜甫，壹生不得誌，那麽狼狽，像個小醜。
謝幕時，在觀眾熱烈的掌聲中，兩個杜甫牽手，向觀眾行禮致謝，我完全想不到現實中兩人會是孿生兄弟，明顯壹人胖，壹人瘦，壹人年輕，壹人蒼老。
杜妻從頭至尾都是衣著素樸的賢妻，面容姣好。記得大學時老師曾講：杜甫有壹句詩把妻子寫得特別美，“香霧雲鬢濕，清輝玉臂寒”。香霧沾濕了她的秀發，清冽的月關映著她雪白的雙臂，她依舊癡癡站在月下，思念丈夫（杜甫）。舞劇裏面的杜妻，不是在送別丈夫遠行，就是在等候丈夫歸來，每次歸來，沒有壹次是風風光光的，都是壹個失敗者的形象。
有壹次，老杜歸來，妻子抱著懷裏的嬰兒，作出痛苦狀。見了杜甫，用拳頭狠狠捶打丈夫的胸膛，杜甫的幼子活活餓死了。“入門聞號啕，幼子餓已卒”，這是老杜家庭的悲劇，也是當時百姓悲劇的壹個縮影。
整個舞劇看下來，歡心愉悅，畢竟是第壹次看舞劇，而且坐在C位。下來把老杜的《麗人行》、《兵車行》、《哀江頭》再背壹背吧，向老杜致敬。
當然也有糟心的體驗，我的正前面有壹對熱戀的情侶，卿卿我我，耳鬢廝磨，晃得我抓狂，還擋住了我的視線。真想拍壹下他們：註意場合！最後還是忍住了，別人過情人節，在黑燈瞎火中，沒有出聲，幹妳何事？
2022-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