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愁予
每夜,星子們都來我的屋瓦上汲水
我在井底仰望著,好深的井啊。
自從有了天窗
就像親手揭開覆身的冰雪
──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
星子們都美麗,分占了循環著的七個夜
而那南方的藍色的小星呢?
源自春泉的水已在四壁閑湯著
那叮叮有聲的陶瓶還未垂下來。
啊,星子們都美麗
而在夢中也響著的,祇有壹個名字
那名字,自在得如流水…… 導讀 鄭愁予的名字寫在水上。
悄悄涉獵過現代詩的人都會背幾句鄭愁予的詩,重要的如: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我是來自海上的人∕山是凝固的波浪」
「多想跨出去,壹步即成鄉愁∕那美麗的鄉愁,伸手可觸及」
「──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
楊牧在「鄭愁予傳奇」中稱他為「中國的中國詩人」,這是壹個極高的頌贊之詞,尤其在「橫的移植」橫掃臺灣詩壇之際,鄭愁予獨保留宋詞元曲中的優美遺韻,讀者對於古典的眷顧不能不經由鄭愁予的詩而獲得滿足,然而,鄭愁予也是個極為現代的詩人,即以前述「金句」而言,在音韻的講求(如「達達的馬蹄」之擬聲與涵義),語詞的有意錯接(如「美麗的錯誤」、「忍不住的春天」),想像的奇詭(如「山是凝固的波浪」、「壹步即成鄉愁」),均有渾然天成的鍛鍊。「渾然天成」指著鍛字鍊句後呈現的自然態式,也指著整首詩給人的那份圓渾自然的感覺。在眾多往往「有句無篇」的現代詩作中,鄭愁予的渾然天成是他繼續擁有多數讀者的重要原因。
以〈天窗〉為例,首段將自己想像為仰臥井中的人,從天窗望出去,在黑夜裏,仰望天空的深邃感,仿佛置身井中,因為這個井字,所以第壹句才說:「星子們都來我的屋瓦上汲水」,在理路上要從第二行逆推回來,因此,閱讀著第壹行時,讀者有驚愕感,屋瓦上如何有水可汲?至第二行才體悟天窗與我與夜空所形成的「井」的意象。
未有天窗以前,我仿佛為冰雪所覆蓋,不見天日不見萬物之美,有了天窗,「就像親手揭開覆身的冰雪」,冰雪是冬天的象徵,冰雪覆身顯示情感像冬眠似的蟄伏著,由冬而春,因為揭開了這層冰雪。「春天」,是忍不住的春天,亟盼破土而出的那份渴望從此透露出來,「忍不住」三個字使人從心底蠢蠢欲動,仿佛春的信息就從那兒催生。「春天」,可以應上句的「揭開冰雪」,可以呼下段的「春泉」,「夢中響著的名字」,因為春天來了,才有那些美麗的幻夢。
鄭愁予不避忌「美麗」這樣用俗了的詞語,「星子們都美麗」,這在其他壹般詩人是忌諱的,鄭愁予連用了兩次,為什麼就不俗了呢?那是因為後面的句子不俗,他給妳概念,馬上就給妳美麗的「意象」,在眾多星子中,他獨懷念「那南方的藍色的小星」,對於這顆小星,他說是「那叮叮有聲的陶瓶還未垂下來」,陶平的古樸堪賞,再加上「叮叮」之聲,足以令人對藍色的小星產生好感了。垂下陶瓶,還是呼應首句「汲水」而來。
最後壹段,這顆小星已經成了「壹個名字」已經演化為他永恒懸念的對象,「在夢中也響著的,只有壹個名字」,「響著」是寫陶瓶的「叮叮有聲」,是念著的意思。「那名字,自在得如流水……」,這是星子的「不俗」的美麗。所以說:鄭愁予的名字寫在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