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紅樓夢》,為什麽非“紅”不可呢?
“紅學泰鬥”周汝昌老先生所寫的《紅樓十二層》壹書裏曾經提出了這個讓我覺得很新鮮的問題。不是“黃樓”,不是“綠樓”,為什麽偏偏是“紅樓”呢?
周老說不是出於白居易的“紅樓富家女”,而是出於韋莊的“長安春色誰為主,古來盡屬紅樓女”和“美人情易傷,暗上紅樓立”。
前者源於唐朝詩人韋莊的《長安春》:長安二月多香塵,六街車馬聲轔轔。家家樓上如花人,千枝萬枝紅艷新。簾間笑語自相問,何人占得長安春?長安春色本無主,古來盡屬紅樓女。如今無奈杏園人,駿馬輕車擁將去。
後者也源於韋莊的詩《閨月》:明月照前除,煙華蕙蘭濕。清風行處來,白露寒蟬急。美人情易傷,暗上紅樓立。欲言無處言,但向姮娥泣。
詩中的“紅樓”都代表著豪門貴族、富家閨閣之意。古詩有雲“朱門酒肉臭中”的“朱門”和“紅樓”也是壹個意思。相比白居易的“紅樓富家女,金縷繡羅襦”來講,韋莊的這兩首詩的確韻味更足壹些。
縱觀《紅樓夢》全書,誰是最愛紅的人呢?毫無疑問,此人就是全書的男主人公——多情公子賈寶玉!
書中第三回賈寶玉第壹次出場穿的是壹件“二色金百蝶穿衣大紅箭袖”,給賈母請安之後便換了壹身衣服才來見林黛玉,穿的是壹件“銀紅撒花半舊大襖”。第十九回賈寶玉去寧國府看戲,穿的是壹件“大紅金蟒狐腋箭袖”。第六十三回生日小聚,“壽怡紅群芳開夜宴”裏寶玉穿的是壹件“大紅棉紗小襖兒”。
賈寶玉愛紅裳,對紅的喜歡不僅體現在自己愛穿紅色的衣服,他還特別註意穿紅色衣服的人。偶遇美女也是先打探“那個穿紅的是誰?”,而且在他心裏,不是人人都配穿紅衣服的。
書中第十九回他聽襲人說那穿紅的是他兩姨姐妹時,嘆了兩聲氣,襲人說:“嘆什麽?我知道妳心裏的緣故,想是說他哪裏配紅的。”其實寶玉的“嘆”是贊嘆,發現襲人的意思是誤會了,便忙笑著說道:“……不是,不是,那樣的人不配穿紅的,誰還敢穿?……”
由此可見,寶玉對紅裳不僅是喜歡,更有壹種推崇的意思在裏面。
賈寶玉的化身神瑛侍者,在下凡前就住在“赤瑕宮”,賈寶玉居榮國府中時住“絳蕓軒”,居大觀園時住在“怡紅院”。第三十七回結海棠詩社大家取別號時,能夠發現賈寶玉小時候叫“絳洞花主”,長大了自稱“怡紅公子”。“赤瑕”、“絳蕓”、“怡紅”、“絳洞”,總歸都沒有離了紅色。
另外,賈寶玉不單單是穿紅色的衣服,還枕“紅香紗枕”,垂“大紅紗幔”,他還非常喜歡搗弄女兒家的胭脂。
賈寶玉似乎生來便有“愛紅”的毛病,他喜歡“吃人嘴上的胭脂”,平生不愛讀書,喜歡玩樂,最大的愛好就是蒸各種花露,做胭脂。
第九回,他和秦鐘壹起去上學,走前特意見了黛玉,除了交代林妹妹“等我下了學再吃飯”,更是強調“和胭脂膏子也等我來再制”。
第十九回裏襲人曾對他強烈要求“……再不許吃別人嘴上擦的胭脂與那愛紅的毛病兒。”黛玉為寶玉擦掉她臉上蹭的胭脂時,也勸說“妳又幹這些事了,幹了也罷,必定帶出幌子來,便是舅舅看不見,別人看見了,又當奇事新鮮話兒去學舍討好兒,吹到舅舅耳朵裏,又該大家不幹凈惹氣。”
第二十壹回史湘雲住在黛玉房裏,早起梳妝時,寶玉來了之後拿著梳妝的物品賞玩時“不覺又順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邊送”時,被湘雲看見了,便伸手來啪的壹下,從手中將胭脂打落,說道:這不長進的毛病,多早晚才改過。
可是她們都不知道賈寶玉這“愛紅”的毛病,是壹輩子也改不了的。要不然也不會在她們多次勸說之後,還在鴛鴦面前,如猴子上身壹般的嬉皮笑臉著說“好姐姐,把妳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吧”。惹得鴛鴦直呼襲人:“妳出來瞧瞧,妳跟他壹輩子也不勸勸,還是這麽著。”
但是賈寶玉愛吃別人嘴上的胭脂,並不代表他是有意輕薄佳人,我們仔細看壹看第四十四回裏“平兒理妝”的細節,就能明白賈寶玉對胭脂的愛是單純的,而不是借著胭脂的名義去調戲別人。
……寶玉壹旁笑勸道:“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倒像是和鳳姐姐賭氣了似的。況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了人來安慰妳。”
平兒聽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見粉。寶玉忙走至妝臺前,將壹個宣窯瓷盒揭開,裏面盛著壹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壹根遞與平兒。又笑向他道:“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兌上香料制的。”
平兒倒在掌上看時,果見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攤在面上也容易勻凈,且能潤澤肌膚,不似別的粉青重澀滯。然後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卻是壹個小小的白玉盒子,裏面盛著壹盒,如玫瑰膏子壹樣。
寶玉笑道:“那市賣的胭脂都不幹凈,顏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凈了渣滓,配了花露蒸疊成的。只用細簪子挑壹點兒抹在手心裏,用壹點水化開抹在唇上,手心裏就夠打頰腮了。
平兒依言妝飾,果見鮮艷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將盆內的壹枝並蒂秋蕙用竹剪刀擷了下來,與他簪在鬢上。忽見李紈打發丫頭來喚他,方忙忙的去了。……
周老先生的《紅樓十二層》書中曾言:“紅”對我們來說是七彩之首,是美麗、歡樂、喜慶、興隆的境界氣氛的代表色。
但我學生時期讀過壹本書,說“紅色是壹種淒傷至極的顏色!”有傳說,調解紅色染料時要加入貍血能穩得住。
第六十二回裏,寶玉看見香菱的石榴裙拖在水裏,便說:“可惜這石榴紅綾最不經染。”這句話也算的上壹句讖語,道出了寶玉的悲情與悲哀。
賈寶玉壹生愛紅,這也註定了他壹生的悲哀!
在高鶚的續書中,寶黛釵三人的愛情與婚姻悲劇是每個人都知曉的。哪怕再不了解紅樓夢的人也知道,林妹妹死了,寶哥哥娶了寶姐姐這個悲劇的結尾。
有人說寶玉和黛玉是愛情悲劇,寶玉和寶釵是婚姻悲劇;有人同情林黛玉的淚盡而逝,有人同情薛寶釵的年輕守寡,但卻沒有太多人會去同情賈寶玉。
我認為寶玉的悲劇還在“釵”“黛”二人之上,他失去了自己最愛的人,他娶了自己不愛的人。“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無論是愛情還是婚姻,與他而言都是壹場悲劇。
賈寶玉是需要世人同情的,在理想和現實的雙重打擊下,他對人生失去了希望,不管是出家還是死亡,對他來講都是人生的悲哀。
在高鶚的續書中,賈寶玉來拜別賈政的場景是這樣的:雪影裏面壹個人,光著頭,赤著腳,身上披著壹領大紅猩猩氈的鬥篷,向賈政倒身下拜。
曾經的“富貴閑人”最終所擁有的也只不過是壹領猩紅的破鬥篷罷了……
六個太陽.金
2017·07.30
附壹張林妹妹的美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