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若奈何?
我的力大可以拔起大山,氣概蓋過世人,
然而現在時機不好啊,連馬兒也不走了。
馬兒都不走了我能怎麽辦呢?
虞姬虞姬,我能怎麽辦呢?
每次讀到這首詩都感覺悲從心來,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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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別姬
上西楚霸王
我是項羽。
我很喜歡這個名字。羽,象征著飛翔,自由,優美,遼闊。
我小的時候,曾經想過做壹個詩人。我有著與天俱來的詩性。這與我所處的環境有關。楚風質樸,粗獷,它陶冶著我。我翻了幾本詩書,發現偉大的詩人都是清瘦的,落魄的,我不想我的人生淒淒慘慘戚戚,又不屑當壹個偽詩人,所以我毅然從戎。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廝殺戰場,才是真正的男子,血性男子。
我喜歡那種飛揚的生命,激昂,絢麗。
人們說,寧做太平犬,不為亂世人。我相反。長時間安穩平靜的生活,可以使人喪失僅剩的壹點野性,變得溫良,孱弱,逆來順受,如同家狗和雞。
我喜歡我所處的時代。兵荒馬亂。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我是英雄。我將會是英雄。這壹點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遊稽山。全縣百姓都跑去爭睹龍顏風采。伯父項梁也拉著我去了。
人們踮起腳跟,伸長脖子,好象被什麽東西拉著往上提壹樣。我身高九尺,自然不必跟他們那樣擺出那經典的姿勢。層層護衛中,黃色轎子上,壹個羸弱的老人接受眾人的膜拜和歡呼,目光呆滯,如壹樹跟。
傳說中吞六國,統天下的威武雄壯的秦始皇居然是這樣樣子。
我大失所望。
壹個人想成為英雄,就必須打敗世人所推崇敬服的英雄。但秦始皇太老了,被奢淫糜爛的後宮生活腐蝕掉了銳氣和鬥誌,行將就木,只是壹只紙老虎。他不是我的對手,打敗他並不值得榮耀。同時,我也看到了英雄暮年的悲哀。
公元前209年春。我像往常壹樣,壹個人騎著烏騅馬,到江邊散步。
山花爛漫。波光明媚。壹只蒼鷹在碧空中盤旋。天地壹片寂靜,好象永恒,又好象隨時將被打破。
我突然壹陣感傷。我已經24歲了,卻壹事無成。我覺得自己有壹種朦朧的使命還沒有完成,有壹種生活,波瀾壯闊的生活,就在前面不遠處等著我,我卻不能走進去。茫然。我該何去何從。我身上青春的血液,逐漸蒼白無力。哦,難道我會淪落為壹只公雞嗎?空有壹雙翅膀,卻不能飛翔。
我有了吟詩的沖動。我有預感,這首詩噴薄而出,壹定異彩非常。這時,遠處傳來混亂的喊叫聲和廝打聲。思緒被打斷,我怒氣沖沖拍馬過去。
幾間茅舍裏外,十幾個秦兵正在汙辱壹群女子。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幾具男子的死屍。壹個女子看見我,急呼:“英雄,救命!”我心頭壹震。那是壹雙美麗無比的眼睛,放射出明麗的惶恐。我壹劍刺死正在扯她衣服的秦兵。我感覺到身上的血液開始升溫,趨向沸騰。其余的秦兵壹擁而上。我的劍法快而猛,招招致命,壹下子便解決掉了他們。
我勒住馬,看著那女子。她也在看著我。那是壹雙會說話的眼睛。我的血又急促流動起來。我彎下身,伸手摟住她的腰肢,在她“哎呀”的驚呼聲中,壹把拉上馬背,策馬而去。
她是虞。
回去後,我壹直端詳她的眼睛。難以描述的眼睛。柔弱如兔,清澈如溪。憂郁的時候讓人心碎,笑起來又春光無限。有時又撲朔迷離,帶著渴望的神色,野性的氣息,能夠讓人為之決鬥。
她可以讓人平靜如水,又可以點燃妳的心火。
半夜,我總是會醒過來。烏騅馬在風中低嘶,匣子裏的寶劍,也在隱隱鳴響。
我終於奔赴沙場了。我知道,那才是屬於我的生活。
巨鹿之戰是我的成名作。我破釜沈舟,以少勝多,大敗秦軍主力部隊。作壁上觀的諸侯對我又佩服又害怕,進轅門的時候雙腳發抖,不敢擡頭。我被推選為諸侯盟主。我成為天下英雄。
然而,我覺得孤獨。三十萬將士齊呼:“大王!”山谷轟鳴,驚嚇跑無數飛禽走獸。我輕輕揮手,目光如炬。然而,我覺得越來越孤獨了。
回到帳裏,虞姬準備好溫酒。我摟住她,壹飲而盡。我喜歡摟抱她。只有當摟住她溫暖柔軟的身體時,我才感覺到真切,充實,仿佛飄蕩的蒲公英找到了棲息的土地。
只有虞姬才理解我,只有她才能給我力量。
之後勢如破竹,所向披靡。秦始皇以死,他的兒子不堪壹擊。我把天下分給了十五個王,自己為西楚霸王。
曲終人散後,我突然感到強烈的無聊和寂寞,就好象慕名而攀登壹座名山,歷經艱辛爬上之後,發現風光不過如此,又無處可去,無事可做。
我告訴虞姬。虞姬說,這世上有壹種鳥叫做無腳鳥,它們不能夠停息,只可以永遠不停地飛,當停下來之時,也就是死亡之日。
我沒有停止飛翔。各王很快就造反了,我又開始了南征北戰。最後,劉邦成為叛軍之首。說實話,我看不起劉邦,跟他做對手是壹個恥辱。他是個無賴。當然,英雄莫問出處。我的意思是,英雄要有英雄的本色,比如說,勇氣,豪爽,敢作敢為。他沒有。他有的只是無賴本性,狡詐,無情,自私,為了逃命讓部下假扮自己而被燒死,把親生兒女推下車,眼看著父親被烹居然還開口討壹杯羹。最讓我不齒的是,他從來不講信用,和約紙上墨跡未幹,立即偷襲。大丈夫壹言久鼎,出爾反爾絕非英雄所為。虞姬說,劉邦才不想做英雄,他想做的是帝王。
滎陽戰敗後,劉邦龜縮在廣武山城,死不應戰,躲了壹年。
我有點煩,不想再拖下去。於是到陣前下戰書:單挑。以最男人的方式解決兩個人的戰爭。劉邦不敢接受。他非但不是英雄,連男人都不是。我徹底鄙視他了。
我相信宿命。垓下之戰,我遭遇生平第壹慘敗,而且是敗給了韓信,我曾經的部下。我相信這是上天給我的諷刺。
我滿身血跡回到帳營,把槊壹扔,大罵漢軍沒有壹個是男人,不敢與我正面交鋒。虞姬想幫我拭去盔甲上的血跡,我說不用了,今晚睡壹覺,明天再與他們決壹死戰。
虞姬把火滅了幾盞。朔風很大,夾雜著戰馬的低嘯。我很快就睡著了,我做了壹個夢。那是我與虞姬第壹次相見的時候。鏡頭晃動,聲音吵雜。虞姬弱柳扶風地向我呼喊:“英雄,救命!”
我驚醒了。睜開眼睛,虞姬就在身旁,還沒有睡。然後我聽見遠處此起彼伏響著楚歌聲。我有些吃驚,難道漢軍已經盡得楚地了嗎?
此時,部下進來報告,已到年底,士兵無心戀戰,又聞楚歌,思鄉情濃,大批逃逸,勢不可抑。
我仰天長嘆。有心殺敵,無力回天。壹種蒼鷹折翼的巨痛傳遍全身。我感覺到了疲憊,前所未有的疲憊,這疲憊是如此深厚,連虞姬也無法撫平。
我從來不會在別人面前露出怯弱的神情,壹丁點都不會。我無所畏忌。我是戰神。我是霸王。我是強大的,驕傲的。
然而,這壹次,我是如此疲憊,我忍不住哭了。
我連飲幾碗酒,胸中激情澎湃,慷慨悲歌: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若奈何?
虞姬張開嘴,想說些什麽,但終究沒有說。壹邊合唱,壹邊舞起劍來。虞姬在旋轉。我也在旋轉。天地都在旋轉。難道我已經喝醉了嗎?
虞姬停下來,壹枝梨花帶雨痕。我又禁不住熱淚盈眶。我們無聲地,對視著。
良久。虞姬倒了兩盞酒,自己舉起壹杯,“大王……”欲說還休,壹飲而盡,又舞起劍來。舞了幾圈,緩緩唱道:
漢軍又掠地,四面楚歌聲。
大王氣已盡,姬妾何忍生?
唱罷,她將利劍往脖子壹抹,壹股溫熱的鮮血射到我臉上。我剎時清醒過來了,壹個箭步上去扶住她。她定定地看著我,嚅嚅道:“大王的胸膛,是姬妾最好的歸宿……”
我放聲大哭。
我抱著虞姬,壹動不動。好象過了壹生的時間。前塵往事從遙遠的地方,壹壹趕來。多少個夜晚,我就這樣抱著虞姬,講戰事,訴衷情。而此時,虞姬的身子卻逐漸冰冷了。
我就地埋了虞姬。穿上盔甲,提了橫槊,騎上烏騅馬,點了八百騎兵,直沖向漢軍。我如同壹只受傷的獅子,壹聲不發,什麽也不想,逢營便闖,見敵就殺,把漢軍陣營沖得支離破碎。
於是來到烏江。亭長移船靠岸,想渡我過去。部下也都進勸,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以大王名氣,到江東招兵買馬,卷土重來,定能勝利。
我笑拒了。當初我帶領八千江東子弟,慷慨渡江,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稱雄天下。我項羽英名壹世,豈能以失敗者的身份回到故裏?
江水滔滔。我又想起與虞姬第壹次見面的情景。那聲“英雄,救命!”的呼喊仍然響在耳邊。可惜這次,忍顧美人香消玉隕,我卻無能為力了。
他們看著我。我突然覺得內疚。他們跟隨著我,南征北伐,出生入死,而今卻落得如此淒涼。我說:“我殺出重圍,並不是為了逃命。我只是想證明,天下沒有人能夠困得住我項羽!”頓了頓,我接道:“這些年來,妳們辛苦了!妳們勇敢,忠貞,不愧是我項羽的好將士!”他們齊呼:“我等願意誓死跟隨大王!”我頗為欣慰。
漢軍又如蟻前來。我把烏騅馬贈與亭長,回頭再戰。我心中壹片茫然,沒有信念,動作逐漸遲緩。砍死刺死百來個漢軍後,我跳上壹塊大石頭。我的勇士們已經犧牲了。漢軍潮水般洶湧而來。我慘然壹笑。青光壹閃,壹股熱血射向江邊旭日。野風無聲。蒼鷹回旋。蒙蒙的天空中,綻放著虞姬永恒的笑容,溫暖如春。
下虞姬
北風如同壹只黑色的野獸,張牙舞爪,歇斯底裏地咆哮。燭光忽明忽暗。無數個夜晚,我就像現在壹樣,坐在帳營裏,默默祈禱:菩薩保佑,請賜他力量,讓他凱旋歸來。
但是最近情況不大如意。劉邦四處征集兵力,甚至將老人和小孩都強拉入伍。我並不是非常擔心。我對大王十分有信心。雖然現在兵力遠遠少與漢軍,但是,大王帶兵貴精不貴多,之前他也曾以三萬精兵,大敗劉邦五十萬大軍,奪回彭城。
壹陣腳步聲,帳幃掀開,大王回營了。只見他滿身血跡,壹臉倦容,把橫槊壹扔,恨恨罵道:“漢軍沒有壹個是男人,打了沒幾回就逃,不敢與我正面交鋒。”我幫他除下盔甲,柔聲道:“大王息怒,大王神武蓋世,誰人敢敵呢?”
我打來溫水,幫他洗臉。他吃過飯後,很快就沈沈入睡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起身幫他蓋了壹條虎皮被褥,又吹滅了兩盞搖曳的燭光。
我坐在床頭,端量他。兩道濃濃的眉毛,黑得奪目。中間似乎凝聚著煙霧。鼻子高挺,線條分明,壹如他的為人。堅硬的胡須飛揚跋扈。只有在他熟睡的時候,我才敢如此仔細地,長久地註視他。白天的時候,我是有點畏怕的。不是因為他是霸王,而是他個人本身。他粗獷的臉,交集著勃勃英氣和騰騰殺氣,動時雷霆萬鈞,靜時不怒而威,就是平平常常地看著妳,妳也會不自覺地,馬上低下頭,不敢仰視。
我喜歡這樣的男子。從第壹次看見他的時候,我便知道,他就是我想要的那種人。
我想起了那時的情景。
那群殘暴的秦兵,那些被草菅被侮辱的生命。那些混亂的場面。就在千鈞壹發的關頭,他來了,好象從天而降。
他盯著我。我也看著他。我被剛才的場面嚇壞了,更被他震懾了。我覺得我尋覓了十幾年的東西,那種隱隱約約的東西,現在終於找到了。後來我知道,那就是歸宿感。是的,他就是在亂世裏,能夠給妳安全敢的男人。
他摟住我,壹扯而上馬背。我的腰柔軟無骨,他的手蒼勁有力。我發出“哎呀”壹聲,這叫聲有著幸福的松弛,愉悅的驚亂。我靠在他懷裏,閉上眼睛,盡情享受這壹刻美妙的眩暈。春風吹拂我的臉。馬兒跑吧,哪裏停下,哪裏就是我的家。
然而,在這亂世裏,戰事像雨後的春筍壹樣,四處湧現。壹個安穩的家,無異於海市蜃樓。我也明白,他絕不會願意就此過上這種死水般安靜的生活的。他向往激情,遼遠。況且,如果他真的從此成為壹名普通的農夫,牽的是耕牛而非戰馬,握的是鋤頭而非橫槊,號令的是壹群雞鴨而非十萬雄兵,那麽,他還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嗎?
隱退山林,出來都是功成名就、幹出壹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之後。
他毅然從戎了。
那裏果然是他的世界,好象壹切都早已經準備好了,只等他去。他如魚得水,未嘗敗績,實力日益強盛。而身上的創傷,也越來越多了。每次我幫他清洗傷口的時候,心中壹陣疼痛。不過,相對於以前,我更加喜歡這滿身的傷痕。
有時候,我發現自己並不了解他。對他,我總懷著壹種敬畏、崇拜之情,而或許正是這種敬畏、崇拜之情,影響了我對他的進壹步了解。但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為什麽要弄得壹清二楚呢?陌生是美麗的長度,太過於熟悉並不是件好事。我只知道,他既是壹位叱咤風雲的英雄,又是壹個任性的孩子。是的,他是壹個孩子,率真,任性,需要人照顧的孩子。我心深處,激蕩著對他既崇拜又疼愛的感情。這就是妻性吧,我想,母性和女兒性合為壹體。
不過,我又隱約覺得,他對自己的力量太過於自信,太過於自負了,以致他蔑視謀略。有時候,我甚至擔心他會成為壹介武夫。他直來直往,缺少城府。他看不起劉邦,但事實擺在面前,諸侯都跑到劉邦這個無賴身邊去了。
突然,遠處傳來陣陣楚歌,把我從遐思中拉回到現實。我知道這又是劉邦的詭計,想蠱惑人心。軍心壹散,便淪為烏合之眾,沒有凝集力,沒有戰鬥力。
這時,大王也醒了。他側身聽了壹下,吃驚問到:“難道漢軍已經盡得楚地了嗎?”
接著,有壹軍官進帳報告,士兵無心戀戰,成隊逃逸。
大王壹楞,像受了壹記重擊,沈默著。良久,仰天長嘆,連飲幾碗烈酒,慷慨而歌:
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姬虞姬若奈何?
我壹陣心酸。我看過去,燈光下,大王壹臉落寞,迷惘,兩行英雄淚,劃過他年輕而滄桑的臉龐。哦,那個強大的霸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霸王,現在也竟然不知所措了。妳已經無能為力了嗎?妳已經放棄了嗎?妳已經沒有將軍謀士來商討對策了嗎?
英雄末路,最令人斷腸。
我黯然神傷。我張開口,想說點什麽來安慰他。但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我想做點什麽,卻壹動不動。
大王好象看著我,等待著我,又好象是在看著我身後。
燭光昏暗。風中,楚歌仍然傳唱不息。每壹聲裏,不知道又有多少楚兵棄營而逃。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吐出了聲音,將大王剛才唱過的歌曲又唱了幾遍。
我含淚看著他,我心中永遠的霸王。我想,現在,只有嚴格辦法可以激發起他的鬥誌,讓他重聚力量。
我倒了兩杯酒,舉起壹杯,看著大王:“大王,我……”我有著千言萬語,爭先恐後,壹下子全部湧上喉嚨,卡住了,出不來。
我壹飲而盡手中的酒,舞起劍來。待胸中的氣漸漸平息,緩緩唱道:
漢軍又掠地,四面楚歌聲。
大王氣已盡,姬妾何忍生?
順勢將劍往脖子上壹抹。大王驚叫壹聲,上前抱住我。讓我就這樣,倒在妳懷裏,在我最美麗的時候。妳的胸膛,是我最好的歸宿。我的眼睛已經朦朧,但仍然可以看見大王臉上被射到的殷血。我想伸手拭去,已經無力舉起了。我腦裏壹閃而過我們最初相識的情景,我也是靠在他的懷裏。哦,多麽厚實的胸膛,多麽溫暖的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