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兒評詩歌
衰弱老翁也拔河
武則天當皇帝時，身邊的近侍多是男人；中宗相反，包圍他的多是女子。她們大約分為兩個幫派：壹邊以韋後為首，有寵女安樂公主和長寧公主，以及妹妹郕國夫人；壹邊以太平公主為首，有上官婉兒，婉兒的母親沛國夫人鄭氏。她們下面還有壹些女人，互相既有矛盾，也有***同之處。***同的是遊賞玩樂，吃喝享受，構成壹個宮廷的權勢和享樂集團。
這幫女子貪贓受賄，幫助各類人物要官求爵。付給三十萬錢的，皇帝用墨筆寫成專授救書，信封口斜斜地封上，交付中書令。凡是這種格式的敕書，都是有特殊背景和內線關系的，馬上辦理，世人稱為“斜封官”。交錢三萬的女士，準予剃發當尼姑，男士可以做和尚，出入宮廷，別有壹番威風。這類官兒和僧尼，每年要封上好幾萬人。〔708.4〕安樂、長寧公主及皇後妹成國夫人、上官婕妤、婕妤母沛國夫人鄭氏、尚宮柴氏、賀婁氏、女巫第五英兒、隴西夫人趙氏，皆依勢用事，請謁受賕，雖屠沽臧獲，用錢三十萬，則別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書，時人謂之“斜封官”；錢三萬則度為僧尼。其員外、同正、試、攝、檢校、判、知官凡數千人。西京、東都各置兩吏部侍郎，為四銓，選者歲數萬人。
中宗是個頗有文才的人，他設置修文館大學士四人，直學士八人，學士十二人，挑選大臣中的文學名家來擔任，像李嶠、宋之問這樣的大詩人都列名其中。〔708.4〕夏，四月，癸未，置修文館大學士四員，直學士八員，學士十二員，選公卿以下善為文者李嶠等為之。
每當節日集會，學士們互相唱和，再由上官婉兒逐壹評論，優勝的賜與金帛。在這種風氣影響下，天下的文士爭著學習作詩，唐朝詩歌的繁榮局面就此開始了。〔708.4〕每遊幸禁苑，或宗戚宴集，學士無不畢從，賦詩屬和，使上官昭容第其甲乙，優者賜金帛；同預宴者，惟中書、門下及長參王公、親貴數人而已，至大宴，方召八座、九列、諸司五品以上預焉。於是天下靡然，爭以文華相尚，儒學中讜之士莫得進矣。
某日，中宗在昆明池遊樂，群臣唱和壹百余篇，最後在彩樓上歡宴，叫婉兒挑壹篇最好的詩作為歌詞，配上中宗親自譜的曲子。
大臣們都在樓下，婉兒在樓上評點，不入選的順手丟下樓，各人認領拿走。先是雪片紛紛，漸漸地零零落落，最後只有沈佺期和宋之問兩人的沒丟下來。正在忙立緊張之際，又飛下壹篇，是沈佺期的。
這兩人在樓下恭聽評判。只聽婉兒嬌聲說道：“二位的詩作功力悉敵，都是不錯的。但是，沈君的詩，結束時說：‘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才’，把話說盡了，宋君的結句說：‘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豪放飄逸，余韻無窮，當然是道高壹尺了。”沈佺期聽了，非常佩服。
這都是文人學士之間的風流高雅，後世傳為文壇佳話。那些粗俗鄙陋的呢？又是另壹番情形。
安樂公主非常驕橫，宰相以下都得拜她的門墻。她和長寧公主比奢侈，府宅修得跟皇宮不相上下。她要求父親把昆明池送給她，中宗認為這是百姓打魚割草的謀生之地，不便應允，她就強占民田幾百頃，淤成幾裏長的定昆池，池中堆成石頭像華山。〔708.4〕上官婕妤及後宮多立外第，出入無節，朝士往往從之遊處，以求進達。安樂公主尤驕橫，宰相以下多出其門。與長樂公主競起第舍，以侈麗相高，擬於宮掖，而精巧過之。安樂公主請昆明池，上以百姓蒲魚所資，不許。公主不悅，乃更奪民田作定昆池，延袤數裏，累石象華山，引水象天津，欲以勝昆明，故名定昆。
她有壹條百折裙，值錢壹億，繡的花卉鳥獸，細得像粟米，正看側看，在陽光下，在陰影裏，色彩各不相同。她和武崇訓成婚後，族弟武延秀經常侍宴。這人長得漂亮，善於歌舞，兩人私下很有情意。及至武崇訓被殺，中宗就把公主改嫁給他，繼續過著腐化享樂的日子。〔708.4〕安樂有織成裙，直錢壹億，花卉鳥獸，皆如粟粒，正視旁視，日中影中，各為壹色。
這年除夕，文武百官進宮守歲，大廳裏燈火輝煌，設宴飲酒。喝得勁頭上來，中宗對禦史大夫竇從壹說：“聽說妳還沒有夫人，我替妳著急，今晚除夕，特地為妳舉行婚禮。”竇從壹本來是個諂媚之徒，趕緊謝恩。〔708.12〕丁巳晦，敕中書、門下與學士、諸王、駙馬入閣守歲，設庭燎，置酒，奏樂。酒酣，上謂禦史大夫竇從壹曰：“聞卿久無伉儷，朕每憂之。今夕歲除，為卿成禮。”從壹但唯唯拜謝。
壹會兒，內侍引著香花燈燭，金縷羅扇，從西廊裏出來。羅扇後面，有個女子穿著新娘子的禮服，頭戴花釵。中宗叫她和新郎對坐，又叫新郎唱《卻扇詩》幾首。羅扇撤退後，取下花釵，換了衣裝，新娘子露面了。朝臣們仔細壹看，原來是皇後的老奶媽王氏，她是南方來的蠻女，快六十歲了。皇帝和侍臣們捧腹大笑，原是壹出惡作劇！〔708.12〕俄而內侍引燭籠、步障、金縷羅扇自西廊而上，扇後有人衣禮衣，花釵，令與從壹對坐。上命從壹誦《卻扇詩》數首。扇卻，去花易服而出，徐視之，乃皇後老乳母王氏，本蠻婢也。上與侍臣大笑。詔封莒國夫人，嫁為從壹妻。俗謂乳母之婿曰：“阿?zhē”，從壹每謁見及進表狀，自稱“翊聖皇後阿?”，時人謂之：“國?””，從壹欣然有自負之色。
中宗當即封奶媽為莒國夫人，嫁給竇從壹。世人稱乳母的丈夫為“阿?”（zhē)。竇從壹真會捧場，以後謁見皇帝，進呈表文，自稱“翊聖皇後阿?”，欣欣然十分得意，因為他畢竟和韋後拉上關系了。這就是五十多歲的皇帝的作風！
中宗越老越愛玩，他常到玄武門看宮女拔河比賽。又叫宮女在商店賣東西，公卿百官裝成顧客，互相爭吵講價錢，調笑打鬧，皇帝和皇後看著取樂。〔709.2〕上幸玄武門，與近臣觀宮女拔河。又命宮女為市肆，公卿為商旅，與之交易，因為忿爭，言辭褻慢，上與後臨觀為樂。
這還不算，中宗又要大臣們集會，各人獻出拿手的技巧，果然也各有壹套：工部尚書張錫舞《談容娘》；將作大匠宗晉卿舞《渾脫》；左衛將軍張洽舞《黃瘴》，邊跳邊唱：黃瘴黃瘴草裏藏，彎弓射爾傷，咚咚咣！〔709.2〕上數與近臣學士宴集，令各效伎藝以為樂。工部尚書張錫舞《談容娘》，將作大匠宗晉卿舞《渾脫》，左衛將軍張洽舞《黃麞》，左金吾將軍杜元談誦《婆羅門咒》，中書舍人盧藏用效道士上章。國子司業河東郭山惲獨曰：“臣無所解，請歌古詩。”上許之。山惲乃歌《鹿鳴》、《蟋蟀》。明日，上賜山惲敕，嘉美其意，賜時服壹襲。
左金吾將軍杜元談不會歌舞，學和尚念了壹段《婆羅門咒》。中書舍人盧藏用是大詩人，學道士打醮唱了壹段祭天文。國子司業郭山惲卻說：我壹無所長，請讓我唱古詩兩章：呦呦鹿鳴，食野之萍。我有佳賓，鼓瑟吹笙。
這是《詩經》中歡宴佳賓的詩句，特別受到贊賞，立時賜給禮服壹套。
又壹天，大臣侍宴，中宗叫各人唱《回波辭》壹首，自己跳舞，互相配合。官員們都唱壹些捧場稱頌的詞兒，或是希求升官發財的內容。諫議大夫李景伯唱道：回波爾時酒巵，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嘩竊恐非儀！
歌詞是說，我的職務是給皇帝提意見，三杯老酒之後，大家吵吵鬧鬧，我看不成體統！中宗很不高興。蕭至忠卻大聲贊嘆：“這才是真正的諫官！”〔709.2〕上又嘗宴侍臣，使各為《回波辭》。眾皆為諂語，或自求榮祿。諫議大夫李景伯曰：“回波爾時酒卮。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嘩竊恐非儀。”上不悅。蕭至忠曰：“此真諫官也。”
蕭至忠是黃門侍郎，地位很高，他的女兒嫁給韋後的舅表弟崔無詖，成婚之日，中宗作蕭家的主婚人，韋後作崔家的主婚人，風光極了，時人謂之“天子嫁女，皇後娶婦”。〔709.8〕至忠女適皇後舅子崔無詖，成昏日，上主蕭氏，後主崔氏，時人謂之“天子嫁女，皇後娶婦”。
中宗又到梨園踢球，叫三品以上的大員拋球，分組拔河。韋巨源和唐休曝年老體弱，手臂無力，身子被麻繩拖得撲地倒下，好久爬不起來。中宗和妃妾們捧腹大笑。〔710.2〕庚戌，上禦梨園毯場，命文武三品以上拋毯及分朋拔河。韋巨源、唐休璟衰老，隨焴踣地，久之不能興；上及皇後、妃、主臨觀，大笑。
這當中也有些無恥文人。國子祭酒祝欽明，主動要求在宴會上跳《八風舞》，搖頭咋舌，眉目作態，下賤極了！中宗笑得合不攏嘴。祝欽明壹向以儒家學者的身分自居，吏部侍郎盧藏用跟學士們談及，嘆息不已：“祝先生的《五經》斯文，掃地都掃光了！”〔710.5〕己卯，上宴近臣，國子祭酒祝欽明自請作《八風舞》，搖頭轉目，備諸醜態；上笑。欽明素以儒學著名，吏部侍郎盧藏用私謂諸學士曰：“祝公《五經》，掃地盡矣！”
像李景伯壹樣直言敢諫的大臣也不少。中宗到安樂公主的定昆池去玩，要侍臣人人作詩。黃門侍郎李日知作詩壹首，只有兩句：所願暫思居者逸，勿使時稱作者勞。他勸皇帝想想自己多麽安逸，也不要忘了百姓做工的勞苦。中宗聽了，面紅耳赤，不歡而散。後來李旦即位，還稱贊李日知說：“我那天也在場，卻不敢像妳那麽大膽說啊！”〔709.8〕上幸定昆池，命從官賦詩。黃門侍郎李日知詩曰：“所願暫思居者逸，勿使時稱作者勞。”及睿宗即位，謂日知曰：“當是時，朕亦不敢言之。”
唐中宗壹夥，夫妻父女，嬉笑遊樂，不亞於前代的“無愁天子”。
背後呢？韋後想學武則天，安樂公主想取代皇太子，兩人等得不耐煩，管妳是丈夫還是父親，暗裏合計，在餅子裏放上毒藥。六月的天，中宗吃罷午飯，原想約韋後去玩的，忽然肚腹生疼，壹會兒變得五臟欲裂，倒地打滾，很快就七竅流血，死了！〔710.6〕散騎常侍馬秦客以醫術，光祿少卿楊均以善烹調，皆出入宮掖，得幸於韋後，恐事泄被誅；安樂公主欲韋後臨朝，自為皇太女；乃相與合謀，於餅餤中進毒。六月，壬午，中宗崩於神龍殿。
中宗是被幾十年的結發妻子和二十來歲的女兒親手毒殺的，這就是皇家的人情禮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