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風,漫卷著塵世間的壹切,人在路上走著,興許會失卻許多安全感。
現實或許是冷清的,但夢裏是溫暖的,只是那壹晌貪歡,終究太過短暫。
我從壹場深沈的好夢中醒來,良久的壹陣光陰,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神,眼角似乎還有零星的眼淚。
那些我們曾經與之擦肩而過的,如今換了壹種方式,在夢境裏重逢。
只是沒有緣故再殷殷切切地問壹句:「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
就在昨夜,宇宙洪荒壹個極其平凡的夜晚,不知道有多少人失眠,不知道有多少人遇見壹場好夢,不知道有多少人醒來對著黎明的天色空自嘆息,不知道有多少人,真想就這樣沈沈睡去,不管世事洪荒,拒絕醒來,直到地久天長。
小時候看睡美人的故事,會為她難過,好好的壹個王朝寵兒,因為被女巫詛咒,在十五歲那年陷入沈睡,除非壹個真愛她的人,誰也無法將她拯救。
這壹寸寸時光,只能糊糊塗塗度過,人間春夏秋冬,都與她無關,她只有自己的古堡深深,永恒陰涼,只有別人心急如焚的盼望。
血液流淌,生命不息,但是無知無覺,形如木乃伊,如何不叫人唏噓。
現在想起來,她未嘗沒有年紀輕輕的美夢,那便是伊甸樂園也說不定,她未必願意被壹個男人突如其來地吻醒。
何況,萍水相逢,何談真愛,不過是王權的誘惑,不過是她傳說中的貌美如花的容顏。
她也在考驗他,看他能否披荊斬棘,承受諸多犧牲,平平安安地打破詛咒。
每個人都在算計,沒有壹個人是純潔的,所有童話無壹例外禁不起深究,因為它美就美在那壹點不被拆穿的朦朧純真。
因為它古老的神奇,就是為了哄騙孩子入眠。
睡美人睜開眼,是父母的生老病死,是枯萎的玫瑰花,是腐朽布滿蛛網的閣樓,是壹個英俊挺拔的男人,和他不知道綿延到何時的真心,是從金發飄飄的公主淪為宮廷妒婦的命運。
如此想,她從沈睡多年的美人,變成壹個亟待成親的繼承人,究竟是喜劇,還是悲劇?
或者說,沈睡在夢裏,究竟是喜劇,還是悲劇?
順其自然地,便想起李碧華的那篇令人脊背發涼,冷汗涔涔,卻又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小說《枕妖》。
故事講的是壹個懷疑丈夫與前女友糾纏不清的女人,在和他口角紛爭的時候,失手用冰錐把他的喉嚨劃破,致其慘死,之後陷入深深的自責和恐懼之中,難以成眠,於是買回壹個藥枕,誰知效果顯著,壹旦貼身立刻入眠,並且能夠與死去的丈夫重逢,纏綿歡愛,無止無休,就此工作無心,日日與藥枕耳鬢廝磨,與夢裏的「丈夫」邂逅相對,巫山雲雨,漸漸憔悴不堪,形銷骨立。
從前因為工作的原因,冷淡疏離的某人,在夢裏能夠長相廝守,雄姿英發。
從前因為世事紛擾,擔憂三心兩意的某人,忽然能夠忠心不二,舍妳無誰。
千瘡百孔的人世不曾賜予她的,在夢裏她不勞而獲。
夢境是壹個人潛意識中未曾被滿足的需要,是壹個人逃避沮喪現實的有利通道。
所有未曾擁有的功名利祿,所有未曾如願的愛恨情仇,在這裏都能夠得到實現,或者是化解。
但是夢境也只能是夢境,就像旅店裏的客人,只能是壹枕黃粱。
夢裏花枝招展,稱心如意的情景,用現實的眼光去觀照,何嘗不是猙獰異化的假象。
她壹天天不願醒來,不願工作,不願會見朋友,不願和世界同流合汙,或者周旋往來,她成為壹個活在城市裏的鬼。
壹個人心裏有奢望,就是魔祟入侵的時刻,所以「丈夫」的鬼魂才會登臨,才會源源不斷地吸取她的精氣神,讓她壹天天地沈溺,壹天天地逃避現實,壹天天地離墮落和死亡更近。
夢境雖美,沒有現實作為依歸,終究是竹籃打水。
李碧華看透了人性中的貪欲,色欲,占有欲,男女關系中的蠻橫,自私,寂寞,空虛,和頹廢的壹面,運用這種奇突詭譎的方式加以描述渲染,使人產生惺惺相惜,黯然消魂的觸動。
她還看透了都市人內心的郁郁不平,徘徊拉扯在現實和理想之間的膠葛困境,於是用淩厲的手勢,張狂地將人心疼痛的口子血肉淋漓地撕開來。
人心的欲望,本就是花團錦簇背後,七零八落的血肉模糊。
女主角的掙紮,迷醉,狂亂,墮落,令人想起日本那本驚世駭俗的電影《感官世界》當中的阿部定。
她瘋狂迷戀壹個男人的肉體,以至於背叛全世界的道德風向標,她就活在自己的天堂地獄裏,做壹個沒有人氣的艷鬼。
最深沈地墮入,有時候就像是壹種自取滅亡的無望掙紮,是壹種無路可逃的迷失,在愛情裏尤甚。
只是極少有人能夠擺脫這種滑向墮落的誘惑,所以感情這件事情總是萬分蹉跎。
妳大概也像我壹樣,曾經為某個人輾轉反側,曾經在寂寞的夢裏與之相逢,然後在簌簌的秋夜冷雨裏,惆悵不能回神。
妳大概也像我壹樣,夢過而已,何須再提,遠行的人,噓寒問暖也無關緊要,因為人或已抵達彼岸,自有他人懂得欣賞,那壹頁翻過去,也便翻過去。
假使我是《聊齋》裏的人,或者李碧華小說裏的主角,我會開這樣壹家店,在冷僻的巷子盡頭,售賣壹種枕頭,在枕頭裏滴進融化了「名」、「利」、「情」、「色」等世間欲望表征的藥水,它就能夠給城市當中的失意人制造壹場壹場的美夢。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興許會成為塵世間最後壹個醒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