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蘇軾的詩歌的感受
第壹次讀到蘇東坡的《江城子》時,幾乎為之震撼。那樣樸素的詩句背後居然有如此大的容量,那種悲愴的容量悠悠然穿過了幾百年的時間,穿過了薄薄的紙背,幾乎要直逼入我的骨髓: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崗." 我想那裏壹定是有壹種能量.那將是我所不懂的孤獨的能量. 大文學家蘇東坡的孤獨或許就在幾百年前的那壹晚忽然發生了,猶如火樹銀花壹樣絢爛無比,直至今日似乎依然可以觸摸到那電光火石般壹閃的疼痛的光芒. 此時的蘇東坡,正在安徽密州做壹個不大不小的官.那是在1075年,他剛剛39歲,正當所有的男人做事業的時候.雖然朝廷並不重用他,他仍然為壹方老百姓做事,可是在夜深人靜的晚上,他被不為人知的孤獨包圍著.這時他想起了故去十年的亡妻王氏,那個總是站在他的身後卻又早早離開人世的女人. 幾年後,蘇軾被貶到湖北的黃州.在這裏,他向孤獨靠近了壹大步,也向思考與成熟靠近了壹大步.如果說他在《江城子》裏的孤獨是充滿苦悶的"有恨無人省"的孤獨,那麽從他在黃州的詩句裏發現,他的孤獨又向前邁出了壹大步,在逐漸平靜的夜裏獨自思考、飲酒放歌,他的孤獨升華為壹種"揀盡寒枝不肯棲"的孤獨. 我不是蘇軾,無法想象到他是何等落寞地站立在宋朝的壹道荒涼的門廊之前,邊嘆息邊寫下詩句.然而,這種明晃晃的刺痛竟越過了九百多年漫長的時間的長河,在同樣清冷的夜裏,也慢慢地浸潤了我的心.我又壹次翻閱了余秋雨的《蘇東坡突圍》壹文,試圖在他的筆下找到答案.他說:"蘇東坡在黃州是很淒苦的,優美的詩文,是對淒苦的掙紮和超越." 法國女作家杜拉斯在她的筆下,無盡蒼茫地問到:"是什麽讓孤獨發出聲響?"壹時成為所有孤獨的人的箴言,是什麽讓孤獨與孤獨發生碰撞,讓孤獨的人之間發生碰撞?女作家壹邊問,壹邊淺淺地笑,笑浮浮沈沈變幻莫測的人生、命運還有愛情,嘴角帶著壹絲滄桑壹絲嘲諷. 我也無法回答,但是我知道,這種碰撞壹定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猶如寂靜如水的長夜裏,忽然的壹記有朋自遠方來的清脆的扣門聲,那種撞擊之聲將是無與倫比的天籟之音.壹千多年以前的伯牙和鐘子期曾經遭遇過,相信那是他們壹生中最完美的壹次遭遇,壹把斷裂的古弦琴,壹首千古流傳的<高山流水>就是這種遭遇的見證. 全篇不見"孤獨"二字,而此刻,而我,卻讀得滿眼皆是,猶如滿樹秋色遍眼銀花,亂影婆娑.文字的亂葉紛紛零落成泥,所有的背景壹壹遠遁,剩下的枝骨冰冷地凸現,呈壹種觸目驚心的顏色,有如浮雕壹般,桀傲,堅硬,它站立的姿勢快要讓我心折. 誰會用孤獨像刀子壹樣雕刻自己,剔除自己,誰就會像水晶那樣透明,對於有同感的人來說,卻是壹只溫暖的手. 對於壹個高貴的人格來說,孤獨的盡頭不是壹種背影坍塌下去的過程,而是壹種巍峨站立起來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