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大門外,有壹條河,過河有壹溜空地,高高低低建著幾座僧人圓寂塔。
塔呈圓形,狀近葫蘆,外敷白色。從幾座坍弛的來看,塔心豎壹木樁,四周以黃泥
塑成,基座壘以青磚。歷來住持莫高窟的僧侶都不富裕,從這裏也可找見證明。夕
陽西下,朔風凜冽,這個破落的塔群更顯得悲涼。
有壹座塔,由於修建年代較近,保存得較為完整。塔身有碑文,移步讀去,猛
然壹驚,它的主人,竟然就是那個王圓箓!
歷史已有記載,他是敦煌石窟的罪人。
我見過他的照片,穿著土布棉衣,目光呆滯,畏畏縮縮,是那個時代到處可以
遇見的壹個中國平民。他原是湖北麻城的農民,逃荒到甘肅,做了道士。幾經轉折,
不幸由他當了莫高窟的家,把持著中國古代最燦爛的文化。他從外國冒險家手裏接
過極少的錢財,讓他們把難以計數的敦煌文物壹箱箱運走。今天,敦煌研究院的專
家們只得壹次次屈辱地從外國博物館買取敦煌文獻的微縮膠卷,嘆息壹聲,走到放
大機前。
完全可以把憤怒的洪水向他傾泄。但是,他太卑微,太渺小,太愚昧,最大的
傾泄也只是對牛彈琴,換得壹個漠然的表情。讓他這具無知的軀體全然肩起這筆文
化重債,連我們也會覺得無聊。
這是壹個巨大的民族悲劇。王道士只是這出悲劇中錯步上前的小醜。壹位年輕
詩人寫道,那天傍晚,當冒險家斯坦因裝滿箱子的壹隊牛車正要啟程,他回頭看了
壹眼西天淒艷的晚霞。那裏,壹個古老民族的傷口在滴血。
真不知道壹個堂堂佛教聖地,怎麽會讓壹個道士來看管。中國的文官都到哪裏
去了,他們滔滔的奏招怎麽從不提壹句敦煌的事由?
其時已是20世紀初年,歐美的藝術家正在醞釀著新世紀的突破。羅丹正在他的
工作室裏雕塑,雷諾阿、德加、塞尚已處於創作晚期,馬奈早就展出過他的《草地
上的午餐》。他們中有人已向東方藝術投來歆羨的目光,而敦煌藝術,正在王道士
手上。
王道士每天起得很早,喜歡到洞窟裏轉轉,就像壹個老農,看看他的宅院。他
對洞窟裏的壁畫有點不滿,暗乎乎的,看著有點眼花。亮堂壹點多好呢,他找了兩
個幫手,拎來壹桶石灰。草紮的刷子裝上壹個長把,在石灰桶裏蘸壹蘸,開始他的
粉刷。第壹遍石灰刷得太薄,五顏六色還隱隱顯現,農民做事就講個認真,他再細
細刷上第二遍。這兒空氣幹燥,壹會兒石灰已經幹透。什麽也沒有了,唐代的笑容,
宋代的衣冠,洞中成了壹片凈白。道士擦了壹把汗憨厚地壹笑,順便打聽了壹下石
灰的市價。他算來算去,覺得暫時沒有必要把更多的洞窟刷白,就刷這幾個吧,他
達觀地放下了刷把。
當幾面洞壁全都刷白,中座的塑雕就顯得過分惹眼。在壹個幹幹凈凈的農舍裏,
她們婀娜的體態過於招搖,她們柔美的淺笑有點尷尬。道士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壹
個道士,何不在這裏搞上幾個天師、靈宮菩薩?他吩咐幫手去借幾個鐵錘,讓原先
幾座塑雕委曲壹下。事情幹得不賴,才幾下,婀娜的體態變成碎片,柔美的淺笑變
成了泥巴。聽說鄰村有幾個泥匠,請了來,拌點泥,開始堆塑他的天師和靈宮。泥
匠說從沒幹過這種活計,道士安慰道,不妨,有那點意思就成。於是,像頑童堆造
雪人,這裏是鼻子,這裏是手腳,總算也能穩穩坐住。行了,再拿石灰,把它們刷
白。畫壹雙眼,還有胡子,像模像樣。道士吐了壹口氣,謝過幾個泥匠,再作下壹
步籌劃。
今天我走進這幾個洞窟,對著慘白的墻壁、慘白的怪像,腦中也是壹片慘白。
我幾乎不會言動,眼前直晃動著那些刷把和鐵錘。“住手!”我在心底痛苦地呼喊,
只見王道士轉過臉來,滿眼困惑不解。是啊,他在整理他的宅院,閑人何必喧嘩?
我甚至想向他跪下,低聲求他:“請等壹等,等壹等……”但是等什麽呢?我腦中
依然壹片慘白。
1900年5月26日清晨,王道士依然早起,辛辛苦苦地清除著壹個洞窟中的積沙。
沒想到墻壁壹震,裂開壹條縫,裏邊似乎還有壹個隱藏的洞穴。王道士有點奇怪,
急忙把洞穴打開,嗬,滿滿實實壹洞的古物!
王道士完全不能明白,這天早晨,他打開了壹扇轟動世界的門戶。壹門永久性
的學問,將靠著這個洞穴建立。無數才華橫溢的學者,將為這個洞穴耗盡終生。中
國的榮耀和恥辱,將由這個洞穴吞吐。
現在,他正銜著旱煙管,扒在洞窟裏隨手撿翻。他當然看不懂這些東西,只覺
得事情有點蹊蹺。為何正好我在這兒時墻壁裂縫了呢?或許是神對我的酬勞。趁下
次到縣城,撿了幾個經卷給縣長看看,順便說說這樁奇事。
縣長是個文官,稍稍掂出了事情的分量。不久甘肅學臺葉熾昌也知道了,他是
金石學家,懂得洞窟的價值,建議藩臺把這些文物運到省城保管。但是東西很多,
運費不低,官僚們又猶豫了。只有王道士壹次次隨手取壹點出來的文物,在官場上
送來送去。
中國是窮。但只要看看這些官僚豪華的生活排場,就知道絕不會窮到籌不出這
筆運費。中國官員也不是都沒有學問,他們也已在窗明幾凈的書房裏翻動出土經卷,
推測著書寫朝代了。但他們沒有那副赤腸,下個決心,把祖國的遺產好好保護壹下。
他們文雅地摸著胡須,吩咐手下:“什麽時候,叫那個道士再送幾件來!”已得的
幾件,包裝壹下,算是送給哪位京官的生日禮品。
就在這時,歐美的學者、漢學家、考古家、冒險家,卻不遠萬裏,風餐露宿,
朝敦煌趕來。他們願意變賣掉自己的全部財產,充作偷運壹兩件文物回去的路費。
他們願意吃苦,願意冒著葬身沙漠的危險,甚至作好了被打、被殺的準備,朝這個
剛剛打開的洞窟趕來。他們在沙漠裏燃起了股股炊煙,而中國官員的客廳裏,也正
茶香縷縷。
沒有任何關卡,沒有任何手續,外國人直接走到了那個洞窟跟前。洞窟砌了壹
道磚、上了壹把鎖,鑰匙掛在王道士的褲腰帶上。外國人未免有點遺憾,他們萬裏
沖刺的最後壹站,沒有遇到森嚴的文物保護官邸,沒有碰見冷漠的博物館館長,甚
至沒有遇到看守和門衛,壹切的壹切,竟是這個骯臟的土道士。他們只得幽默地聳
聳肩。
略略交談幾句,就知道了道士的品位。原先設想好的種種方案純屬多余,道士
要的只是壹筆最輕松的小買賣。就像用兩枚針換壹只雞,壹顆鈕扣換壹籃青菜。要
詳細地復述這筆交換帳,也許我的筆會不太沈穩,我只能簡略地說:1905年10月,
俄國人勃奧魯切夫用壹點點隨身帶著的俄國商品,換取了壹大批文書經卷;1907年
5月,匈牙利人斯坦因用壹疊子銀元換取了24大箱經卷、5箱織絹和繪畫;1908年7月,
法國人怕希和又用少量銀元換去了10大車、6000多卷寫本和畫卷;1911年10月,日
本人吉川小壹郎和橘瑞超用難以想象的低價換取了300多卷寫本和兩尊唐塑;1914年,
斯坦國第二次又來,仍用壹點銀元換去了5大箱、600多卷經卷;……
道士也有過猶豫,怕這樣會得罪了神。解除這種猶豫十分簡單,那個斯坦國就
哄他說,自己十分崇拜唐僧,這次是倒溯著唐僧的腳印,從印度到中國取經來了。
好,既然是洋唐僧,那就取走吧,王道士爽快地打開了門。這裏不用任何外交辭令,
只需要幾句現編的童話。
壹箱子,又壹箱子。壹大車,又壹大車。都裝好了,紮緊了。籲——,車隊出
發了。
沒有走向省城,因為老爺早就說過,沒有運費。好吧,那就運到倫敦,運到巴
黎,運到彼得堡,運到東京。
王道士頻頻點頭,深深鞠躬,還送出壹程。他恭敬地稱斯坦因為“司大人諱代
諾”,稱伯希和為“貝大人諱希和”。他的口袋裏有了壹些沈甸甸的銀元,這是平
常化緣時很難得到的。他依依惜別,感謝司大人、貝大人的“布施”。車隊已經駛
遠,他還站在路口。沙漠上,兩道深深的車轍。
斯坦因他們回到國外,受到了熱烈的歡迎。他們的學術報告和探險報告,時時
激起如雷的掌聲。他們的敘述中常常提到古怪的王道士,讓外國聽眾感到,從這麽
壹個蠢人手中搶救出這筆遺產,是多麽重要。他們不斷暗示,是他們的長途跋涉,
使敦煌文獻從黑暗走向光明。
他們都是富有實幹精神的學者,在學術上,我可以佩服他們。但是,他們的論
述中遺忘了壹些極基本的前提。出來辯駁為時已晚,我心頭只是浮現出壹個當代中
國青年的幾行詩句,那是他寫給火燒圓明園的額爾金勛爵的:
我好恨
恨我沒早生壹個世紀
使我能與妳對視著站立在
陰森幽暗的古堡
晨光微露的曠野
要麽我拾起妳扔下的白手套
要麽妳接住我甩過去的劍
要麽妳我各乘壹匹戰馬
遠遠離開這天的帥旗
離開如雲的戰陣
決勝負於城下
對於這批學者,這些詩句或許太硬。但我確實想用這種方式,攔住他們的車隊。
對視著,站立在沙漠裏。他們會說,妳們無力研究;那麽好,先找壹個地方,坐下
來,比比學問高低。什麽都成,就是不能這麽悄悄地運走祖先給我們的遺贈。
我不禁又嘆息了,要是車隊果真被我攔下來了,然後怎麽辦呢?我只得送繳當
時的京城,運費姑且不計。但當時,洞窟文獻不是確也有壹批送京的嗎?其情景是,
沒裝木箱,只用席子亂捆,沿途官員伸手進去就取走壹把,在哪兒歇腳又得留下幾
捆,結果,到京城時已零零落落,不成樣子。
偌大的中國,竟存不下幾卷經文!比之於被官員大量糟踐的情景,我有時甚至
想狠心說壹句:寧肯存放在倫敦博物館裏!這句話終究說得不太舒心。被我攔住的
車隊,究竟應該駛向哪裏?這裏也難,那裏也難,我只能讓它停駐在沙漠裏,然後
大哭壹場。
我好恨!
不止是我在恨。敦煌研究院的專家們,比我恨得還狠。他們不願意抒發感情,
只是鐵板著臉,壹鉆幾十年,研究敦煌文獻。文獻的膠卷可以從外國買來,越是屈
辱越是加緊鉆研。
我去時,壹次敦煌學國際學術討論會正在莫高窟舉行。幾天會罷,壹位日本學
者用沈重的聲調作了壹個說明:“我想糾正壹個過去的說法。這幾年的成果已經表
明,敦煌在中國,敦煌學也在中國!”
中國的專家沒有太大的激動,他們默默地離開了會場,走過王道士的圓寂塔前。
莫高窟
莫高窟對面,是三危山。《山海經》記,“舜逐三苗於三危”。可見它是華夏
文明的早期屏障,早得與神話分不清界線。那場戰鬥怎麽個打法,現在已很難想象,
但浩浩蕩蕩的中原大軍總該是來過的。當時整個地球還人跡稀少,噠噠的馬蹄聲顯
得空廓而響亮。讓這麽壹座三危山來做莫高窟的映壁,氣概之大,人力莫及,只能
是造化的安排。
公元366年,壹個和尚來到這裏。他叫樂樽,戒行清虛,執心恬靜,手持壹支錫
杖,雲遊四野。到此已是傍晚時分,他想找個地方棲宿。正在峰頭四顧,突然看到
奇景:三危山金光燦爛,烈烈揚揚,像有千佛在躍動。是晚霞嗎?不對,晚霞就在
西邊,與三危山的金光遙遙對應。
三危金光之謎,後人解釋頗多,在此我不想議論。反正當時的樂樽和尚,剎那
間激動萬分。他怔怔地站著,眼前是騰燃的金光,背後是五彩的晚霞,他渾身被照
得通紅,手上的錫杖也變得水晶般透明。他怔怔地站著,天地間沒有壹點聲息,只
有光的流溢,色的籠罩。他有所憬悟,把錫杖插在地上,莊重地跪下身來,朗聲發
願,從今要廣為化緣,在這裏築窟造像,使它真正成為聖地。和尚發願完畢,兩方
光焰俱黯,蒼然暮色壓著茫茫沙原。
不久,樂樽和尚的第壹個石窟就開工了。他在化緣之時廣為播揚自己的奇遇,
遠近信士也就紛紛來朝拜勝景。年長日久,新的洞窟也—壹挖出來了。上至王公,
下至平民,或者獨築,或者合資,把自己的信仰和祝祈,全向這座陡坡鑿進。從此,
這個山嶴的歷史,就離不開工匠斧鑿的叮當聲。
工匠中隱潛著許多真正的藝術家。前代藝術家的遺留,又給後代藝術家以默默
的滋養。於是,這個沙漠深處的陡坡,濃濃地吸納了無量度的才情,空靈靈又脹鼓
鼓地站著,變得神秘而又安詳。
從哪壹個人口密集的城市到這裏,都非常遙遠。在可以想象的將來,還只能是
這樣。它因華美而矜持,它因富有而遠藏。它執意要讓每壹個朝聖者,用長途的艱
辛來換取報償。
我來這裏時剛過中秋,但朔風已是鋪天蓋地。壹路上都見鼻子凍得通紅的外國
人在問路,他們不懂中文,只是壹疊連聲地喊著:“莫高!莫高!”聲調圓潤,如
呼親人。國內遊客更是擁擠,傍晚閉館時分,還有壹批剛剛趕到的遊客,在苦苦央
求門衛,開方便之門。
我在莫高窟壹連呆了好幾天。第壹天入暮,遊客都已走完了,我沿著莫高窟的
山腳來回徘徊。試著想把白天觀看的感受在心頭整理壹下,很難;只得壹次次對著
這堵山坡傻想,它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比之於埃及的金字塔,印度的山奇大塔,古羅馬的鬥獸場遺跡,中國的許多文
件遺跡常常帶有歷史的層累性。別國的遺跡壹般修建於壹時,興盛於壹時,以後就
以純粹遺跡的方式保存著,讓人瞻仰。中國的長城就不是如此,總是代代修建、代
代拓伸。長城,作為壹種空間的蜿蜒,竟與時間的蜿蜒緊緊對應。中國歷史太長、
戰亂太多、苦難太深,沒有哪壹種純粹的遺跡能夠長久保存,除非躲在地下,躲在
墳裏,躲在不為常人註意的秘處。阿房宮燒了,滕王閣坍了,黃鶴樓則是新近重修。
成都的都江堰所以能長久保留,是因為它始終發揮著水利功能。因此,大凡至今轟
傳的歷史勝跡,總是生生不息、吐納百代的獨特秉賦。
莫高窟可以傲視異邦古跡的地方,就在於它是壹千多年的層層累聚。看莫高窟,
不是看死了壹千年的標本,而是看活了壹千年的生命。壹千年而始終活著,血脈暢
通、呼吸勻停,這是壹種何等壯闊的生命!壹代又壹代藝術家前呼後擁向我們走來,
每個藝術家又牽連著喧鬧的背景,在這裏舉行著橫跨千年的遊行。紛雜的衣飾使我
們眼花繚亂,呼呼的旌旗使我們滿耳轟鳴。在別的地方,妳可以蹲下身來細細玩索
壹塊碎石、壹條土埂,在這兒完全不行,妳也被裹卷著,身不由主,踉踉蹌蹌,直
到被歷史的洪流消融。在這兒,壹個人的感官很不夠用,那幹脆就丟棄自己,讓無
數雙藝術巨手把妳碎成輕塵。
因此,我不能不在這暮色壓頂的時刻,在山腳前來回徘徊。壹點點地找回自己,
定壹定被震撼了的驚魂。晚風起了,夾著細沙,吹得臉頰發疼。沙漠的月亮,也特
別清冷。山腳前有壹泓泉流,汩汩有聲。擡頭看看,側耳聽聽,總算,我的思路稍
見頭緒。
白天看了些什麽,還是記不大清。只記得開頭看到的是青褐渾厚的色流,那應
該是北魏的遺存。色澤濃厚沈著得如同立體,筆觸奔放豪邁得如同劍戟。那個年代
故事頻繁,馳騁沙場的又多北方驃壯之士,強悍與苦難匯合,流瀉到了石窟的洞壁。
當工匠們正在這些洞窟描繪的時候,南方的陶淵明,在破殘的家園裏喝著悶酒。陶
淵明喝的不知是什麽酒,這裏流蕩著的無疑是烈酒,沒有什麽芬芳的香味,只是壹
派力,壹股勁,能讓人瘋了壹般,拔劍而起。這裏有點冷,有點野,甚至有點殘忍。
色流開始暢快柔美了,那壹定是到了隋文帝統壹中國之後。衣服和圖案都變得
華麗,有了香氣,有了暖意,有了笑聲。這是自然的,隋煬帝正樂呵呵地坐在禦船
中南下,新竣的運河碧波蕩漾,通向揚州名貴的奇花。隋煬帝大兇狠,工匠們不會
去追隨他的笑聲,但他們已經變得大氣、精細,處處預示著,他們手下將會奔瀉出
壹些更驚人的東西;
色流猛地壹下渦漩卷湧,當然是到了唐代。人世間能有的色彩都噴射出來,但
又噴得壹點兒也不野,舒舒展展地納入細密,流利的線條,幻化為壯麗無比的交響
樂章。這裏不再僅僅是初春的氣溫,而已是春風浩蕩,萬物蘇醒,人們的每壹縷筋
肉都想跳騰。這裏連禽鳥都在歌舞,連繁花都裹卷成圖案,為這個天地歡呼。這裏
的雕塑都有脈搏和呼吸,掛著千年不枯的吟笑和嬌嗔。這裏的每壹個場面,都非雙
眼能夠看盡,而每壹個角落,都夠妳留連長久。這裏沒有重復,真正的歡樂從不重
復。這裏不存在刻板,刻板容不下真正的人性。這裏什麽也沒有,只有人的生命在
蒸騰。壹到別的洞窟還能思忖片刻,而這裏,壹進入就讓妳燥熱,讓妳失態,讓妳
只想雙足騰空。不管它畫的是什麽內容,壹看就讓妳在心底驚呼,這才是人,這才
是生命。人世間最有吸引力的,莫過於壹群活得很自在的人發出的生命信號。這種
信號是磁,是蜜,是渦卷方圓的魔井。沒有壹個人能夠擺脫這種渦卷,沒有壹個人
能夠面對著它們而保持平靜。唐代就該這樣,這樣才算唐代。我們的民族,總算擁
有這麽壹個朝代,總算有過這麽壹個時刻,駕馭如此瑰麗的色流,而竟能指揮若定。
色流更趨精細,這應是五代。唐代的雄風余威未息,只是由熾熱走向溫煦,由
狂放漸趨沈著。頭頂的藍天好像小了壹點,野外的清風也不再鼓蕩胸襟;
終於有點灰黯了,舞蹈者仰首看到變化了的天色,舞姿也開始變得拘謹。仍然
不乏雅麗,仍然時見妙筆,但歡快的整體氣氛,已難於找尋。洞窟外面,辛棄疾、
陸遊仍在握劍長歌,美妙的音色已顯得孤單,蘇東坡則以絕世天才,與陶淵明呼應。
大宋的國土,被下坡的頹勢,被理學的層雲,被重重的僵持,這得有點陰沈。
色流中很難再找到紅色了,那該是到了元代;
這些朦朧的印象,稍壹梳理,已頗覺勞累,像是趕了壹次長途的旅人。據說,
把莫高窟的壁畫連起來、整整長達60華裏。我只不信,60華裏的路途對我輕而易舉,
哪有這般勞累?
夜已深了,莫高窟已經完全沈睡。就像端詳壹個壯漢的睡姿壹般,看它睡著了,
也沒有什麽奇特,低低的、靜靜的,荒禿禿的,與別處的小山壹樣。
第二天壹早,我又壹次投入人流,去探尋莫高窟的底蘊,盡管毫無自信。
遊客各種各樣。有的排著隊,在靜聽講解員講述佛教故事;有的捧著畫具,在
洞窟裏臨摹;有的不時拿出筆記寫上幾句,與身旁的夥伴輕聲討論著學術課題。他
們就像焦距不壹的鏡頭,對著同壹個拍攝對象,選擇著自己所需要的清楚和模糊。
莫高窟確實有著層次豐富的景深(depth of field),讓不同的遊客攝取。
聽故事,學藝術,探歷史,尋文化,都未嘗不可。壹切偉大的藝術,都不會只是呈
現自己單方面的生命。它們為觀看者存在,它們期待著仰望的人群。壹堵壁畫,加
上壁畫前的唏噓和嘆息,才是這堵壁畫的立體生命。遊客們在觀看壁畫,也在觀看
自己。於是,我眼前出現了兩個長廊:藝術的長廊和觀看者的心靈長廊;也出現了
兩個景深:歷史的景深和民族心理的景深。
如果僅僅為了聽佛教故事,那麽它多姿的神貌和色澤就顯得有點浪費。如果僅
僅為了學繪畫技法,那麽它就吸引不了那麽多普通的遊客。如果僅僅為了歷史和文
化,那麽它至多只能成為厚厚著述中的插圖。它似乎還要深得多,復雜得多,也神
奇得多。
它是壹種聚會,壹種感召。它粑人性神化,付諸造型,又用造型引發人性,於
是,它成了民族心底壹種彩色的夢幻,壹種聖潔的沈澱,壹種永久的向往。
它是壹種狂歡,壹種釋放。在它的懷抱裏神人交融、時空飛騰,於是,它讓人
走進神話,走進寓言,走進宇宙意識的霓虹。在這裏,狂歡是天然秩序,釋放是天
賦人格,藝術的天國是自由的殿堂。
它是壹種儀式,壹種超越宗教的宗教。佛教理義已被美的火焰蒸餾,剩下了儀
式應有的玄秘、潔凈和高超。只要是知聞它的人,都會以壹生來投奔這種儀式,接
受它的洗禮和熏陶。
這個儀式如此宏大,如此廣袤。甚至,沒有沙漠,也沒有莫高窟,沒有敦煌。
儀式從沙漠的起點已經開始,在沙窩中壹串串深深的腳印間,在壹個個夜風中的帳
篷裏,在壹具具潔白的遺骨中,在長毛飄飄的駱駝背上。流過太多眼淚的眼睛,已
被風沙磨鈍,但是不要緊,迎面走來從那裏回來的朝拜者,雙眼是如此晶亮。我相
信,壹切為宗教而來的人,壹定能帶走超越宗教的感受,在壹生的潛意識中蘊藏。
蘊藏又變作遺傳,下壹代的苦旅者又浩浩蕩蕩。為什麽甘肅藝術家只是在這裏擷取
了壹個舞姿,就能引起全國性的狂熱?為什麽張大千舉著油燈從這裏帶走壹些線條,
就能風靡世界畫壇?只是儀式,只是人性,只是深層的蘊藏。過多地捉摸他們的技
法沒有多大用處,他們的成功只在於全身心地朝拜過敦煌。蔡元培在本世紀初提出
過以美育代宗教,我在這裏分明看見,最高的美育也有宗教的風貌。或許,人類的
將來,就是要在這顆星球上建立壹種有關美的宗教?
離開敦煌後,我又到別處旅行。
我到過另壹個佛教藝術勝地,那裏山清水秀,交通便利。思維機敏的講解員把
佛教故事與今天的社會新聞、行為規範聯系起來,講了壹門古怪的道德課程。聽講
者會心微笑,時露愧色。我還到過壹個山水勝處,奇峰競秀,美不勝收。壹個導遊
指著幾座略似人體的山峰,講著壹個個貞節故事,如畫的山水立時成了壹座座道德
造型。聽講者滿懷興趣,撲於船頭,細細指認。
我真怕,怕這塊土地到處是善的堆壘,擠走了美的蹤影。
為此,我更加思念莫高窟。
什麽時候,哪壹位大手筆的藝術家,能告訴我莫高窟的真正奧秘?日本井上靖
的《敦煌》顯然不能令人滿意,也許應該有中國的赫爾曼·黑塞,寫壹部《納爾齊
斯與歌爾德蒙》(Narziss und Goldmund),把宗教藝術的產生,刻劃得如此激
動人心,富有現代精神。
不管怎麽說,這塊土地上應該重新會聚那場人馬喧騰、載歌載舞的遊行。
我們,是飛天的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