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阿德莉安·裏奇《臨別莫傷悲》愛情詩鑒賞
〔美國〕 阿德莉安·裏奇
我旋轉的願望。妳冰冷的嘴唇。
語法轉過身來攻擊我。
被迫寫出的主題。
記號的空白。
它們給我壹種藥,推遲傷口愈合。
我走之前希望妳能明白:
體驗重復,就像經歷死亡
批評無法確定疼痛的位置
公***汽車裏的招貼宣稱:
我的流血已經得到控制。
塑料花圈公墓裏壹株紅色的樹。
最後壹次努力:語言是稱為比喻的說話方式。
頭發、冰河、閃電:這些形象沒有上光;
當我想到風景,我是在想時間。
當我談到外出,我是指的永別。
我能說:這些山嶺自有壹種意義
但我說不出比這進壹步的意思。
做件很平凡的事,按我自己的方式。
(趙毅衡 譯)
阿德莉安·裏奇(1929~ )是美國當代最活躍的女詩人之壹。她的第壹本詩集出版於大學時代,那時的詩風嫻雅纖巧,很明顯看出受葉芝和弗洛斯特的影響。隨著50年代末美國潮流詩歌的轉向,裏奇接受了威廉斯和羅厄爾的影響。從1955年她的詩集《金剛石》和1962年的《媳婦的快照》中,可以看出她的詩風變得直切而直率,其中也保持了從嚴格的詩歌訓練中獲得的處理精巧結構和復雜象征的能力。
裏奇作為壹個詩人,對美國社會中婦女的痛苦特別敏感,她的不少詩作,都抒發了這種情懷。《臨別莫傷悲》是她的壹首愛情詩,欣賞之中,所給予讀者的是超越壹般愛情詩的內容而揭示了意境幽遠的現實主題,和不落俗套的藝術表現手法。
歌德曾說過:“詩人只應當表現活著的繼續產生作用的東西,不管它可能以什麽形態出之……”,《臨別莫傷悲》裏,詩人沒有寫“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淒淒”的哀惋、抑郁的情調,卻選取“戀人”的臨別作為素材,來揭示資本主義社會婦女告別舊婚姻、追求新生活的主題。詩魂跨過了壹般的纏綿、無奈、“剪不斷、理還亂”的愛情基調,達到了壹定的思想高度和藝術效果。
詩的開頭“我旋轉的願望。妳冰冷的嘴唇。”開門見山地為揭開詩魂打開壹方缺口——“我”因為追求壹片新的天空,在“旋轉願望”的召示下而決定離開“妳”,而“妳”面對“我”的離去不解中帶著惱怒和憂傷。對於“我”的離去,“語法轉過身來攻擊我”,“我”受到世俗的壓制和鞭打,“它們給我壹種藥,推遲傷口的愈合”,可見資本主義社會對於婦女爭取自由解放的攻擊、然而,“我”並沒有放棄對新生活的追求,因為“體驗重復,就像經歷死亡”,舊婚姻的“樊籠”,無法再錮接“我”蘇醒的心。“我”的主義已定,“當我想到風景”,“我是在想時間”,“我”對明天充滿了憧憬和信心,未來的“風景”已在腦中,現在只需要“時間”為此做出努力和奮鬥。因而,我毅然離開“妳”,“按我自己的方式”去生活,去擁有人生。
雖然這是壹首別離詩,而全詩的基調是清新、明快、積極樂觀的。詩人對主人公離去時心境的描繪,是平靜而舒暢的。“批評無法確定疼痛的位置”,由於“我”離去所招致的誹謗和攻擊,雖然心中也留下了壹抹傷痛和無奈,然而,壹想到未來的“風景”,想到“公***汽車裏的招貼宣稱”,“我的流血已得到控制”,心情開朗而非憂傷。這裏,為了達到寫此詩的目的,詩人不只使用字句的選擇和安排的美,而且主要使用壹種暗示力量。詩人不著力表達的清澈透明,使壹切深意躍然紙上,卻巧妙地運用露中有藏的手法,也就是實虛結合,以景結情,如“塑料花圈公墓裏壹株紅色的樹”,乍看上下句不銜接,句不達意,然而,這句話所具有的暗示力量,在全詩中卻是“以壹當十”,“畫龍點睛”之筆。“公墓”代表著被剝奪自由權、沒有幸福與生氣的婚姻,那“塑料花圈”又是壹株沒有魂靈、沒有生命,只供人參賞、玩弄的“紅色的樹”。作者這種手法的運用,是讓讀者在想象中補充詩人的未竟之言,去獨自領悟和感知,而深意已在其中盡然,朦朧中已是濃濃小霧初升。
全篇詩句,寫得自然而優美。詩人沒有刻意去雕琢語句,而聲律卻有助傳神,讀罷心中愜意又回味無窮。“感人心者,莫先乎情”,“情動於衷,莫貴乎真”,可見詩人是在用心寫,並有深切的生活感受和體驗,情感從內心深處流出,化作句句詩行,合於壹篇。從詩的全局看,詩的結構是很完美的。詩從“我旋轉的願望。妳冰冷的嘴唇”起步,即而進行了壹系列的告白——“被迫寫出的主題。記號的空白”,“這些形象沒有上光”,直至“但我說不出比這進壹步的意思”。若詩至此結束,那麽詩人呈給讀者的只能說是沒有升華的主題——無耐中的期待,清醒後的困惑,只有意識而沒有行動。妙就妙在有了最後的壹句“做件很平凡的事,按我自己的方式”,真正構成了全詩的統壹,這個整體體現了清醒後的我把希望寄於現在,寄於腳踏實地的奮鬥的思想高度,其中的“做”已讓讀者看見了“我”的實際行動。避免了那種只見樹木不見森林的片面。
詩是塗過顏料的窗玻璃。詩人選取最為尋常的“臨別”情景的素材作為詩的顏料,作為全詩的底色,而透過色彩所展示給讀者的卻是婦女爭取自決權、結束不幸婚姻的主題,這正是該詩收到的藝術效果和思想高度所在。
裏奇的《臨別莫傷悲》之所以寫活了,寫出了深刻的內涵,和她敏銳的思想,和她為爭取女權而參與的鬥爭是血脈相連的。這是位熱愛生命、熱愛自由的女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