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姥姥二進榮國府,“多打了兩石糧食”,就把頭壹茬摘下的瓜菜送來,以感謝賈家的關照。沒想到,這壹來,卻意外受到賈老太太的愛寵和厚待,並且給大觀園的小姐太太們帶來了無窮的樂趣。後十回中劉姥姥三進榮國府時她的形象更加鮮明突出。這時的榮國府已被查封,王熙鳳已經落到“力詘生人怨”的地步,先前被她傷害的人們,都來乘機報復。她在眾叛親離、極端狼狽的垂死之際,卻把自己的獨生女巧姐托付給劉姥姥。在封建社會裏,所謂托妻寄子是了不得的仁義或信任。精明過人的鳳姐,憑借她銳利目光看出,在當時的榮寧二府中,只有劉姥姥這個人才是善良的,才不會對她落井下石。
劉姥姥沒有因自己和賈府的關系招搖撞騙炫耀鄉裏,也沒有因王熙鳳的背時而忘恩負義過河拆橋。劉姥姥壹進入榮國府,就很快受到賈母、寶玉、鴛鴦、平兒等人的喜歡,表現出了她的機智過人之處,這和她經歷了各種磨難仍對生活充滿樂觀的情趣有著極大的關系。她的幽默風趣,她的精明強幹,無不充滿寓言色彩。她辦的每壹件事,說的每壹句話,無不是壹篇精彩的寓言故事,帶有哲理性。也正如王熙鳳所料想的那樣,在她死後,巧姐的“狠舅奸兄”為了圖幾個錢,要把巧姐賣給外藩王爺的時候,劉姥姥勇敢機智地救出了巧姐。劉姥姥在這裏的具體行為,表現了這個人物高貴、機智的品質,她敢做敢為,有計有謀有辦法,也毫不顧慮拯救這個無助孤女會給自己帶來多少麻煩和危險。王熙鳳當初用自己對劉姥姥的壹點同情心態,換取了女兒免遭厄運,這件事本身就極具寓言色彩。 (壹)表演藝術
40回宴席上見那雞蛋小巧,“劉姥姥便伸筷子要夾,那裏夾的起來?滿碗裏鬧了壹陣,好容易撮起壹個來,才伸著脖子要吃,偏又滑下來,滾在地下,忙放下筷子,要親自去揀”。行令時,劉姥姥兩只手比著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都顯露出過人的表演才華。41回賈母令女伶奏樂,“當下劉老老聽見這般音樂,且又有了酒,越發喜的手舞足蹈起來”。黛玉說她那是“牛舞”,看似取笑,實則深許之。別忘了“聖樂壹奏,百獸率舞”恰是有文獻記載的中國舞蹈藝術的最早起源。
最令人稱奇道妙的要數鳳姐和鴛鴦“捉弄”劉姥姥的那壹段:“賈母這邊說聲‘請’,劉姥姥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擡頭!’”(40回)接著放筆描寫眾人的笑態:
“史湘雲撐不住,壹口茶都噴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哎喲;寶玉早滾到賈母懷裏,賈母笑得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得用手指著鳳姐兒,只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撐不住,口裏的茶噴了探春壹裙子;探春的茶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座位,拉著她奶母叫揉揉腸子。地下無壹個不彎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也有忍著笑上來替他姊妹換衣裳的,獨有鳳姐鴛鴦撐著,還只管讓劉姥姥。”
這是《紅樓夢》的壹組經典鏡頭。但看她“站起身來,高聲說”,說完後“自己卻鼓著腮幫子不語”。見此情景,覺得比54回那兩個才疏藝淺的說書女先兒有趣多矣。如此高超的喜劇天賦,豈是壹般庸人能做得到的?
(二)語言藝術
她形容賈母的屋子道:“人人都說,‘大家子住大房’,昨兒見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櫃、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櫃子比我們壹間房子還大,還高。”(40回)活話出賈母屋子的氣派。她又打趣那雙沈甸甸的象牙鑲金筷子道:“這叉巴子,比我們那裏的鐵掀還沈,那裏拿的動他?”用莊稼人日常生活的農具來比配,收到奇特的喜劇效果。興之所至,連壹個雞蛋在她嘴裏說出來也變得妙趣橫生:“這裏的雞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怪俊的”,“壹兩銀子,沒聽到響聲就沒了”。她贊嘆大觀園的美景和惜春的才氣,也是趣味盎然。
讀這兩回,只覺劉姥姥妙語連珠,惹眾人連連發笑。從她身上我們看到藝術並不神秘,而是就在生活中,真正生動有趣的藝術應該與生活***生。
劉姥姥的喜劇表演並無落單,而是處處有鳳姐配合。壹部《紅樓夢》,大家都知道鳳姐的語言藝術是最上乘的,尤其是大量諺語俗語俚語歇後語的運用,堪稱紅樓壹絕。如今劉姥姥恰好和她結成壹對兒拍檔,壹唱壹和,同為傑出的生活藝術家。
(三)詩歌藝術
正邪兩賦有情人,正因有情,所以有才。有情人不壹定要寫詩,他的生命自成壹首詩,他這有情的壹生本就是壹首驚天地泣鬼神的絕妙好詩。用生命寫詩的有情人都是真正的詩人。劉姥姥便是這樣壹位融入生活的詩人。而且作者筆下還真就讓她做了詩,她的詩才便通過金鴛鴦三宣牙牌令顯露出來:
左邊“大四”是個人——是個莊家人
中間“三四”綠配紅——大火燒了毛毛蟲
右邊“幺四”真好看——壹個蘿蔔壹頭蒜
湊成便是‘壹枝花’——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
“大火燒了毛毛蟲”,與賈母的“這鬼抱住鐘馗腿”有異曲同工之妙,皆喜劇樂事。“壹個籮蔔壹頭蒜”,蘿蔔言其大,蒜言其多。蒜的瓣粒多,容易成活,象征多子多福。“倭瓜”,《光緒順天府誌》:“番瓜,可煮可炒,能充饑,其子可炒作果,土人名倭瓜子。”參照“綠葉成蔭子滿枝”,喻女子結婚生子,暗示巧姐與板兒的姻緣。
劉姥姥的酒令盡管文雅不足,卻也是莊家人現成的本色,透著別樣的村野風光,正符合76回妙玉詩論“歸到本來面目上去”,比某些文人詩“丟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檢怪”強多了。因此,我們讀了劉姥姥的酒令,就該肅然起敬,而不可嗤之為“俗”。更何況她那“大火燒了毛毛蟲”“花兒落了結了個大倭瓜”的警句新奇別致,氣勢不凡。倘使她也知書識字,不愁不是個詩翁了。
(四)藝術欣賞
這次園遊會,劉姥姥並未汲汲於財貨,而是看重經歷、體驗,道是“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見的,都經驗了”(42回),在此過程中顯示出非凡的藝術欣賞水平。
大觀園之美,她贊不盡,便用畫兒來形容,“比那畫兒還強十倍”(40回),對園林和繪畫很會欣賞。她喜歡那點心的花樣子靈巧,說道:“我們那裏最巧的姐兒們,剪子也不能鉸出這麽個紙的來。我又愛吃,又舍不得吃,包些家去給他們做花樣子去倒好。”(41回)
鳳姐取來壹套竹根杯,劉姥姥眼中看去,“喜的是雕鏤奇絕,壹色山水樹木人物,並有草字以及圖印”,正是懂得欣賞品鑒的行家眼力。後文妙玉又給寶玉取出壹只竹根茶杯,與劉姥姥的竹根酒杯前後輝映,見得寶玉能享用能鑒賞的,劉姥姥也能。正是這些文字表現劉姥姥與寶玉心靈相通,嘉許她為正邪兩賦有情人。
劉姥姥能把自己的日常生活過得如此逍遙自在、天真爛漫、風趣活潑而又不失原生態本來面目,不是壹般人能達到的。更別說她還被那個清貧粗鄙的生存環境包圍,這就更不容易了。 劉姥姥將壹個快樂、節儉、愛熱鬧、滿身土裏土氣的農村老婆婆那份本色戲演得活靈活現。
她信口開河惹得寶玉刨根問底的那個小故事顯出劉姥姥抖包袱的本事。說到雪天聽到屋外響動,以為有人來偷柴草時,便故意停頓,賣了個關子。惹得賈母的思維不得不跟著她往下走,不覺得入了戲,猜測是過路客人拿柴草烤火禦寒。這時劉姥姥將包袱抖了出來,說是壹個十七八歲的標致小姑娘。包袱抖出來後,因為南院發生了小火災,便嘎然而止。知道賈母因為失火而厭煩了這個故事,劉姥姥知趣地打住。可是賈府另壹個重要人物寶玉卻不依不饒問到底,她便順著寶玉的愛好,信口編了壹段淒婉的故事,惹動了寶玉憐香惜玉之心,傻傻地派茗煙去找那個子虛烏有的廟。這即興創作的水平如何?
劉姥姥滿口村話,卻是那樣幽默有趣,形象生動。如大夥兒給劉姥姥頭上插滿花,她自己打趣道:“我雖老了,年輕時也風流,愛個花兒粉兒的,今兒索性做個老風流。”粗鄙的詞匯、充滿鄉土氣的動作正是劉姥姥打動大觀園中諸人的根本原因。就如趙本山的小品壹樣,只有充滿東北黑土地的鄉野氣息,才博得了觀眾的喝彩。我們想象壹下,如果劉姥姥假裝斯文,說那些著三不著四的文辭,趙本山改變戲路裝城裏的紳士,效果如何?肯定是東施效顰。
劉姥姥的表演,毋庸諱言,是在討好賈府的主子。她扮演的是醜角,但她絕不是醜惡的人物,她知道大家在取笑她的土氣,但她是樂在其中,更以為大家帶來歡樂為樂。 劉姥姥二進榮國府,陪著賈母取樂,賈母鳳姐平兒鴛鴦等人對她相當尊重。如賈母留客,說道:“我正想個積古的老人家說話兒”,“我正想個地裏現結的瓜兒菜兒吃。外頭買的不象妳們田地裏的好吃”(39回)。這是真心話,賈母是真懂生活。
劉姥姥被調笑,賈母忙解圍:“鳳丫頭,別拿他取笑兒,他是屯裏人,老實,那裏擱得住妳打趣他?”劉姥姥摔倒,賈母笑罵丫頭們道:“小蹄子們!還不攙起來,只站著笑。”又關切道:“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頭們捶壹捶。”(39回)酒宴中,“賈母、薛姨媽、王夫人知道他有年紀的人,禁不起,忙笑道:‘說是說,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這頭壹杯罷。’”(41回)對比飯局上惡作劇式的勸酒者流,明顯可見賈母等人是真心喜愛劉姥姥。
劉姥姥粉墨登場,賈母樂得合不攏嘴,鴛鴦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所以她是真心感激劉姥姥。42回鴛鴦替劉姥姥打理包袱,自己也送了許多衣物玩件,又邀請道“閑了再來”,又陪著去鳳姐那裏拿了東西出來,“直送劉老老上車去了”,竟有些依依不舍之意。
平兒也是壹位重情重義的有情人,她待劉姥姥同樣壹片真心。除了送給劉姥姥許多東西外,更有知心話道:“休說外話,咱們都是自己,我才這樣。”(42回)
39回劉姥姥的信口開河自然而然蘊含女兒尊貴的精神,暗合寶玉心事。寶玉體貼劉姥姥的生活艱難,就把妙玉的成窯杯送給了她。寶玉不僅不嫌棄劉姥姥的粗俗和臟,而且對她的情頗為贊賞。作者特地將她這樣壹個卑賤粗鄙的村野老嫗寫進榮國府,寫進大觀園,並壹直寫她進怡紅院,更至於醉臥寶玉床上。正是為了啟示讀者:天下有情人如同源之水,終系壹脈,而不分乎貧富貴賤。
劉姥姥的笑料純是壹片真情,她對待老太太和姑奶奶並那些小姐們連各房裏姑娘們真心喜愛體貼,竟能覺悟到:“姑娘說那裏話?咱們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兒,可有什麽惱的!妳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大家取個笑兒。我要心裏惱,也就不說了。”(40回)劉姥姥與賈母年齡相仿,對人世風霜俱有同感,故而惺惺相惜,相互愛重。難得的是她也能推己及人,體貼人情。42回鳳姐說起賈母被風吹病了,劉姥姥聽了,忙嘆道:“老太太有年紀的,不慣十分勞乏的。”此話來得何等自然。 劉姥姥遊大觀園文中,黛玉有三事頗受人詬病:取笑劉姥姥講的故事道“依我說,還不如弄壹捆柴火,雪下抽柴,還更有趣兒呢”(39回);諷刺劉姥姥的舞姿道“當日聖樂壹奏,百獸率舞。如今才壹牛耳”(41回);調侃劉姥姥為“母蝗蟲”。
如所周知,黛玉從來都是壹副病西施模樣,愁眉不展,心事重重。可是我們看劉姥姥二進榮國府,兩宴大觀園,簡直活蹦出另壹個開朗活潑的黛玉來,叫人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黛玉。您看她壹舒愁腸,展放愁眉,和姐妹們開懷大笑,原文特寫她的笑態,“林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只叫‘噯喲!’”,“笑得兩手捧著胸口”。42回補敘她在酒令上“失於檢點,那《牡丹亭》《西廂記》說了兩句”,焉知不是由於壹時高興,得意忘形所致?
黛玉這段真正無憂無慮的幸福快樂時光拜誰所賜呢?此人非他,正是劉姥姥。回目“雅謔補余香”,細想黛玉雅謔的靈感從何而來呢?不就是受到前兩回劉姥姥藝術表演的啟發麽?原來作者有意將劉姥姥的藝術才情贊譽為香。壹個“香”字,與黛玉菊花詩“口齒噙香對月吟”壹樣韻味,是以謂之“補余香”。
正文黛玉的雅謔也像劉姥姥壹樣信手拈來,如“人物還容易,妳草蟲上不能”,“別的草蟲不畫罷了,昨兒的‘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典”,“妳快畫罷,我連題跋都有了,起個名字,就叫作‘攜蝗大嚼圖’”。黛玉這些奇思妙想都是受到劉姥姥風趣幽默的喜劇藝術感染而生。她那靈機壹動,她三次諷刺劉姥姥的妙語,竟然都是學習了劉姥姥的生活藝術現炒現賣創作出來的。黛玉被劉姥姥高超的生活藝術才情深深感染,無形中她成了劉姥姥的大徒弟。
前數回壹路只見劉姥姥把眾人逗得歡笑不絕,42回黛玉這個大徒弟也不負眾望,依舊讓大家又樂了壹把:“說著,大家都笑起來”,“眾人聽了,都拍手笑個不住”,“眾人聽了,又都笑起來”,“探春‘噯’了壹聲,笑個不住”。更有點睛之筆還在後頭。當黛玉說出那句經典臺詞“攜蝗大嚼”時,作者故技重演,又將眾人笑態大書壹筆,將此段與“老劉老劉”對看,前後恰好相映成趣。
作者還將劉姥姥的語言藝術提到與鳳姐、黛玉、寶釵對等的高度,可見曹雪芹的確有意通過劉姥姥遊大觀園這幾回大文創作壹幅生動絢麗的生活藝術和喜劇藝術的長卷。黛玉所說“昨兒‘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典”竟是特別提醒惜春,更提醒讀者:別忘了劉姥姥才是這幅大觀園遊樂圖不可或缺的第壹主角。
黛玉三次雅謔,表面上好像諷刺劉姥姥,內在卻寫她愛重劉姥姥。劉姥姥給黛玉帶來了非常特殊的快樂心情和藝術靈感。如果說海棠詩、菊花詩洋溢著纏綿悱惻的詩意美的話,那麽緊隨其後的二進榮國府、兩宴大觀園便處處閃現著綺麗爛漫的畫意美。它們***存於海棠詩社這個大段落,大大增強了《紅樓夢》詩情畫意的藝術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