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節,收到很多短信,內容卻不外乎“馬上發財”、“馬上有錢”、“馬到成功”等詞語的堆積,祝願之余,我看到更多的是現代人內心的急切與焦慮。“馬上”的本義是馬背上。司馬遷在《史記》中說,滿腹經綸的太中大夫陸賈,時常在漢高祖面前談詩論經。高帝罵之 :“乃公馬上而得之 ,安事《詩》《書》!”陸生答曰:“馬上得之 ,寧可以馬上治之乎?”到了唐代詩人孟郊的名句“春風得意馬蹄疾,壹日看盡長安花”裏面,走馬看花就有了迅疾之意。直至清末,“馬上”開始成為“須臾”、“即刻”的同義詞,並因更為簡潔通俗而成為無數中國人的口頭禪。
將壹個空間概念強行轉換成壹個時間概念,說明人們對速度的要求越來越高。而到了現代,他們恨不得把空間全都換成時間,於是才有涸澤而漁式的開發、敲骨吸髓式的利用和焚琴煮鶴式的娛樂。現代人拼命勒索資源與時空的架勢,大有路易十五“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的鄙吝與貪婪。
慢,漸成過往。現在妳即便想慢下來,也好比是在火車上打坐,時代車輪滾滾向前,焉能容得下妳的悠哉遊哉!慢鏡頭,必須回放;慢節奏,必須回顧;慢生活,必須回憶。而慢,已然是發黃冊頁裏的那些清茶淡飯、衣香鬢影,聞其味不知其趣,睹其形不見其人。
據說,上帝創世時很是性急,他用七天時間就創造了天地山川、草木蟲魚、飛禽走獸。造成之後,他就後悔了,愧疚於自己的隨意、草率,萬物有如芻狗。於是,他決定靜下心來,完成壹個完美的造物:人。毛姆在《月亮與六便士》中道出了上帝造人的真諦:“上帝的磨盤轉得很慢,卻磨得很細”。的確,上帝給予人的壹切配置,都體現了壹個字:慢——慢慢發育,慢慢成熟,慢慢死去。人是萬物之靈,可人的發育在動物中算是很慢的,三歲的母馬可以產仔了,而人在三歲還是嬰孩;三十歲的馬處於臨終狀態,人類此時卻正當盛年。在早期發育的每個階段,人類都被其他動物遠遠甩在後面。小貓降生不久就能橫穿房間,幾周後能抓老鼠,而嬰兒要花上幾個月才能邁出第壹步,幾年後才能學會系鞋帶。人類飛不過鳥,跳不過猴,跑不過羚羊,力不過虎豹,然而,慢,給人類帶來了巨大的福利。看看我們的人類世界,再看看其他動物們的世界,便知道上帝有多麽偏心了。
人類的所有趣味、情感、思想、智慧,都從慢中得來,在慢中消化、凝聚、升華。壹旦加快,人類就變得寡淡、無聊、自私、暴戾,就和其他的動物無異。在人類慢的世界裏,那些生長迅速的草木、蟲魚、鳥獸都無壹例外地成了人類悠閑生活的背景與工具:
唐人陸羽寫茶:“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間。茶之筍者,生爛石沃土,長四五寸,若薇蕨始抽,淩露采焉。茶之牙者,發於叢薄之上,有三枝、四枝、五枝者,選其中枝穎拔者采焉。”
清代文人李漁寫鳥聲:“鳥聲之最可愛者,不在人之坐時,而偏在睡時。鳥音宜曉聽……曉則是人未起,即有起者,數亦寥寥,鳥無防患之心,自能畢其能事。且捫舌壹夜,技癢於心,至此皆思調弄,所謂不鳴則已、壹鳴驚人是也,此其獨宜於曉也。”
法國人法布爾寫昆蟲:“蜣螂在神聖地滾動著它的圓球,好像是清道夫在解釋星體運行;蟬在地下的黑牢裏,壹年又壹年地譜寫夏日交響曲;蟋蟀在圓窗口、在草影中拉琴,遙遠而浩大的銀河並不讓它氣餒。”
俄羅斯作家普裏什文寫樹葉:“我坐在小白樺樹邊,滿心想聽聽小葉子顫抖的簌簌聲,卻什麽也聽不見……蒼頭燕雀趁機壹個勁兒歡叫起來。聽它歡叫,真叫人興奮——妳會想到,生活在大地上是多麽美好!然而我真想聽聽那棵白樺樹上淺黃色、亮閃閃、有壹股清香、還不大的落葉的簌簌聲。不!它們還是那般幼嫩,只會顫抖、閃光、發香,不會作聲啊。”
可見,人的生活節奏壹慢,就有了閑情、逸誌和雅趣,他們對大自然的體悟與認識,那是行色匆匆的花鳥蟲樹們自己永遠無法抵達的。因了慢,人類藉此將自己的感知觸角,悄悄地,遠遠地,深入到每壹類事物的內部,窺探到它們奇妙的組織、獨特的規律與幽秘的心靈運行。
與異種和他物的溝通、***鳴,是人類文學藝術萌生的必要條件。西班牙詩人洛爾迦有壹首詩,寫的是壹個啞孩子千方百計去尋找他的聲音。偷走他聲音的是蟋蟀王,當啞孩子最終找到他的聲音時,他欣然穿上蟋蟀的衣裳,變成了壹只昆蟲。這就像中國詩人顧城所說的,成為壹名詩人要經過長久的等待,詩人需要混跡於上帝賦予的萬事萬物中,在那裏慢慢發酵,好比水釀成酒,土冶成陶,絲織成錦,各種符號變成繪畫、旋律和文章。因了慢,人們才開始在生活的腹地,構築詩歌的城堡,樹立美的信仰。我們不能只有“三天壹層”的經濟高樓和百十年壹換的政治大廈啊!顧城說得好:“昆蟲對於我來說是壹種沒有妄想的生命,它不會變得很大”。這其實正是詩人自身的寫照。
因為慢的指引,於是,我們看到約翰·繆爾像壹只快樂的鳥兒,和壹條狗、壹群瘦弱的羊組成的隊伍,壹起走進內華達山區。大自然清爽的風像神諭般,從他的《夏日漫步山間》撲面而來。
我們看到約翰·巴勒斯在哈德遜河西岸築起了自己的“河畔小屋”,他在《鳥與詩人》壹書中平靜地述說著麻雀飛過時翅膀發出的聲響、海鷗有節奏的叫聲以及松鼠隱藏在老橡樹中的奇妙小巢。
我們看到梭羅向朋友借了壹柄斧頭,孤身闖入瓦爾登湖邊的山林中,自己砍樹建造了壹座小木屋。他在那裏住了兩年零兩個月又兩天,《瓦爾登湖》既是文學經典,又是壹種理想生活模式的寫照。
我們看到奧爾多·利奧波德在壹個廢棄農場居住了十三年,他不僅寫出可以與大自然媲美的名著《沙鄉年鑒》,還每年和家人栽種上千種樹,完全以勞動者的身份,與土地打成壹片。
我們看到約翰·布羅斯將壹座谷倉改成了書房,他在那裏與四面八方相接,每壹件細小事物發出的哪怕是最為輕微的顫抖,都讓他怦然心動。他說:“當外面大雨滂沱、樹枝劇烈擺動時,我多麽想聽聽它的歷史和曾經搖過它的人的生平故事。”
我們看到林語堂提倡心靈的“邊緣化”,用幽默和熱情為人生的黑幕畫出日月星辰。他希望千年之後的大街上,人們依然不是那麽匆忙,不坐汽車,頂多坐坐牛車,最好是穿著拖鞋漫步,壹邊問候每壹個行人。
我們看到韓少功決意離開都市,定居湖南汨羅八景峒水庫邊。他在那裏讀書、寫作,也在那裏種菜、務農。《山南水北》是在鄉村漫長黑夜裏熬煉出來的精神之火、靈魂之光,是從傳統的勞動生活裏掇拾的串串珍珠。
然而,在飛機、高鐵與電腦的時代,慢顯然早已不合時宜。人們競相擁擠在快車道上,壹門心思為了快發財、快晉升、快成功,甚至連快樂都被異化成了“快”樂。《說文·段註》說:“快,喜也。”可見,快樂本是壹個聯合詞組,快也是樂,而不是時下流行的“盡快行樂”。“快”含有喜義,它表明的是壹種心理感受,而不是物理速度。當代人正在努力用物理速度來取代心理感受,用感官來置換靈魂,用物質來消解精神,他們在功名利祿的快車道上不停地加速、超越,加速、超越……即便因高超技巧沒有發生追尾和撞車事故,也會被高度的警覺與不斷加碼的追逐弄得身心俱疲,焦慮不堪。
中國人好酒,有聯雲:“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我不擅酒,遂改成:“慢裏乾坤大,書中日月長”。以此自勉,並贈予有幸讀到該文的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