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意境”的文化淵源
意境作為壹個概念，是在唐代提出的，但作為壹種藝術創作原則和審美觀念，卻有著悠久的歷史，是中國傳統哲學、文化觀念和思維方式的結晶。
從哲學的角度看，意境的內涵，如情景交融、物我合壹、虛實並存等，與中國傳統文化的宇宙觀密切相關。《易經》中說陰陽氣化生成萬物，天地之氣孕育萬物。所有的物體都可以說是壹種“積氣”。這種生生不息的陰陽之流，編織成有節奏的生命，【1】就是中國畫中的“氣韻生動”，是形成“意境”的關鍵；老子哲學中的兩個基本思想:第壹，“道”是宇宙萬物的本體和生命，對壹切具體事物的關懷(利益)最終要進入對“道”的關懷(利益)。其次，道是虛無與存在、虛與實的統壹。道包含象，但象的存在並不能完全體現道，因為象是有限的，而道不僅是存在，也是存在。就道有無物之性而言，道是奇妙的。[2]在這裏，“道”是壹種超越具體形象的不可言說的感受和理解，對“道”的體驗構成了意境美學的生命和本質。這些古代哲學思想所體現的宇宙觀，與西方形而上學的哲學觀念明顯不同。前者在有限中包含無限，後者超越有限追求無限；前者是“說的還不夠”、“樹立壹個形象盡我所能”、“得意忘形”，後者是在數量、比例、順序上感知宇宙和上帝的光。所以，前者是實用的，後者是思辨的；前者是主觀的，後者是客觀的。
意境作為藝術理論的核心概念，得益於中國古代道家、玄學、佛家、禪宗的哲學觀念和對言、象、意關系的分析，更直接來源於歷代藝術理論中對意與境、情與境、思與境、意與境關系的探討。如南朝著名文學評論家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指出，“光說文筆純美是不夠的，純情也不足以說美。善寫之人，必融於情，物必相合”(見劉永濟《文心雕龍》)“或以情觸情，或以情鋪陳情，或以情寫物，或以物隔物，初無定法，故研究反諷時要懂耳。”在這兩段中，劉勰雖然沒有說出“意境”壹詞的具體概念，但他所提出的“情景交融”的“意象”形式，無疑反映了後世“意境”美學中最壹般的審美特征。
“意境”這壹概念出現於唐代，與佛教、禪宗思想的傳播和形成密切相關。“經”原本是佛教中的壹個概念，在佛教中，由“心”出行的攀登者被稱為“經”。“環境”有五種，即顏色、聲音、氣味、味道和觸覺。佛教認為五界是虛幻的。只有打破對這五種境界的執念，進入法的境界，才能達到開悟。禪宗的智慧接受了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改變了印度人的這種觀念。他認為:“佛法在人間，與人間不可分。”使“境界”不再意味著這個世界與另壹個世界的劃分，也不再意味著現象世界與本體世界的劃分，而是意味著宇宙本體可以直接呈現在普通的日常生活和生命現象中。所以“意境”的意義不是壹般的意義，而是“道”的體現。所謂‘意境’，就是在感性的(物理的)日常生活和生命現象中，直接呈現某種形而上的意義。" [3]
意境概念自產生以來，隨著文化的發展而不斷豐富。特別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王國維、宗白華等人對意境概念的界定，使這壹概念突破了藝術體裁、古典藝術和古典美學的局限，具有了現代美學的品格。盡管如此，意境的概念並沒有脫離中國文化的根基，並在與西方文化藝術的映射中逐漸顯示出越來越誘人的光芒。
二，中西繪畫與意境
“藝術作為藝術而不是文化的其他部門，必須在表達美的同時，提高、濃縮、提煉生活的內容。這是它的任務。根據這壹任務，各種藝術因物質條件不同而有不同的內在規律。”【4】中西繪畫的物質條件不同，所以其表現手法的內在規律也不同，我就不用贅述了，但它們都用不同的物質手法創造了同樣輝煌的藝術美，這是毋庸置疑的。雖然藝術所展現的美是跨國的，但是植根於不同文化土壤的藝術之花所釀出的蜂蜜的甜度是不壹樣的。從中西古典藝術的角度來看，有相同的感情、場景、虛實、動靜，但所傳達的繪畫有不同的審美特征。
1.“虛”與“實”的結合
中國畫家註重“現實”的表現。壹是受中國古代兩種哲學觀的影響:孔孟還是實事求是的。孔子說“溫柔”，孟子說“充實就是美”。老莊仍然認為“道是宇宙萬物的本體和生命”。但他們在現實觀上並不矛盾，或由實入實，或由實入虛，最終都追求壹種虛實結合的美妙意境。二是因為中國古代畫家獨特的藝術創作觀念:尊神尊韻，強調“以形寫神”，“為實景所迫，生於精神環境”；依然空寂，正所謂“實景清，山水空”，“虛實相生，無畫為妙處”。
所以國畫理論中有這樣壹句話“畫中留白即構圖之空，畫中有畫與無畫構成了中國畫的‘虛實’關系。然而這畫面中的空白，並不是空無壹物，而是如同“靜聽驚雷”。繪畫中的留白大師會把留白的手法表現得非常漂亮。如水、煙雲、天空，這些真實的景物在畫中表現為虛景，使畫面空靈優美，能表現出景物虛靈、煙雲飄飄的奇妙感覺，在沒有筆墨的地方。這是中國畫獨特的藝術表現。
中國畫用筆的幹、濕、粗、淡，是“實”的另壹種表現。字面上看起來很簡單，實際上卻是如此的深刻。在繪畫理論上，強調“物的象形表現”和“筆為骨法”，靠的是筆墨的變化。水、墨、筆法的恰當運用，表現出畫面對人視覺的沖擊和感受；展現景物的形態和神韻；表現出了清新灑脫的個人畫風。
在色彩方面，中國畫家受到了老莊“神秘就是神秘，是通向壹切奇跡之門”的理論的影響。黑暗是黑色的。所以，中國畫雖有“以色隨類”之說，但色不礙墨，墨不礙色，色以墨為輔，卻是色彩美的基本形式準則。中國畫對色彩的運用不是壹種客觀的表達，而是壹種主觀感受的表達。這就是中國繪畫色彩的真假表現。
而“西方文化的主要根基在希臘，西方繪畫的根基也在希臘藝術”[5]希臘人因為希臘文明的獨特性而產生了獨特的思維傾向:他們把主體和客體對立起來，把自然置於拷問、考察、分析和制造的地位，把自己置於客體之外。這種思維傾向在繪畫中表現為:註重對客觀事物的真實描寫。
所以西洋畫也講究“真”，但其“真”主要是按照自然規律，以透視、構圖的形式表現出來。西畫的透視來自於人的基本視覺規律:近實遠虛。表現在顏色上:近的亮度和純度高，遠的亮度和純度低；建模:大近、小遠、清晰近、模糊遠。現實在構圖中的表現就是主體是真實的，客體是虛擬的。物體的存在是為了襯托主體，所以在畫面中總是被安排在次要位置。
在西方繪畫中，自然光、陰影和雲也可以用來進壹步加強虛擬現實。倫勃朗的《夜巡》就是壹個極好的例子:正午的陽光照耀著生活在畫面中央的人們，但城墻門口的光線暗淡，有人在黑暗中徘徊。光影強化了畫面的主要部分，弱化和融化了次要因素。“光影”營造的虛實變化，使畫面呈現出強烈的戲劇色彩。另外，主觀用筆也是表現現實的輔助手段。
總之，中西繪畫的“真實”取決於不同哲學觀念和意識形態的影響，並以各自獨特的繪畫語言呈現出來。不同的是，中國畫的“真”是追求壹種形式美，是畫家內在氣質和氣度的表現；西洋畫的“真實”是創造壹種真實的美，是畫家對現實的感受和繪畫技巧的體現。所以最後表現的完全是兩種感情，兩種美好。
2.“動”與“靜”的結合
在中國傳統美學思想的影響下，中國古代畫家認為:“美只有在壹段時間內超越視覺，將心靈與宇宙精神融為壹體，才能得到充分的表現。”[6]因此，“動”與“靜”的結合成為中國畫的壹個基本特征。中國的山水畫家喜歡用高、遠、平的觀點來表達他們畫面的空間變化。因為“遠”可以讓畫家和觀者“心中裝著宇宙，思考著永恒”，從有限的時間進入無限的時空，從而引發壹種生命和歷史的哲學感。此外，他們還運用陰陽起伏、開合有致的構圖形式，營造出動態的情境；以瀟灑、酣暢、充滿人情味，體現了世間萬物、生與死的個性化線條組合，寓意著生命的骨架、活力、運動、律動。他們的創作過程是動態的。山水畫，邊走邊看，邊畫。《搜遍奇峰打草稿》展現了壹個流動而奇幻的世界。造物的形象也是動人的。畫中的形象多來自“見記”，表現活的花草樹木，動的鳥獸蟲，形與神兼備的各種人物。不同地域的山川可以組合在壹起表達逃避；不同季節、不同地域的花鳥也可以組合在同壹個畫面中，傳達新的含義。
波蘭美學歷史學家塔塔爾·凱維奇說，“希臘藝術家把對科學的追求和對美學的追求結合在壹起。他們相信...藝術家的目的不僅僅是給觀眾帶來主觀上的愉悅，更要讓自己的作品客觀、完美。”[7]西方繪畫雖然指向對對象的精確模仿和逼真再現，但也註重對畫面效果的藝術處理，其中“動靜結合”是追求畫面效果的重要手段。西畫的“動態結合”體現在對景物、構圖、用筆的選擇上，動靜結合，形象與形式的動態結合，用筆方向的大趨勢上。
中西繪畫動靜結合源於對形式美的追求，但中國畫中的動靜是畫家心靈的體現，是他對生活的感悟，而西洋畫中的動靜是追求繪畫藝術的完美。
3.“愛情”與“風景”交融
中國傳統哲學以“整體思維”作為認識事物的原則，形成了中國的“方法論”。因此，中國畫家把“天人合壹”作為藝術追求的理想境界。所以，中國的繪畫講究“情”與“景”的交融，“情”入景，“景”表現。中國畫的“景”不是真實的場景，而是畫家心目中的“景”，是表達畫家感情的象征性語言。中國畫的意象幾乎被符號化和概念化了。在中國畫的框架上寫詩的目的也是:用書法來提醒畫中的筆法，用詩來襯托畫中的意境。
西方哲學以“數”的絕對性和“實證”的思想作為認識事物的原則，從而形成了西方的“方法論”。西方畫家受西方哲學的影響，他們的思維方式反映在繪畫上，就是絕對的“具象”和絕對的“抽象”。
當然，他們也有“情”與“景”交融的追求。西方畫家在描繪自然的過程中，為了表達自己的感情和對生活的追求，利用不同的觀點有不同的立場和不同的藝術效果的規律，從不同的角度描繪物體。擡頭望去，地平線升起，主客體高大雄偉，給人壹種神聖感；向下看，地平線降低，讓人在看到廣闊空間的同時，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平視，我們會體會到生活的平和與寧靜。為了達到“情”與“景”的交融，西方畫家筆下的人物並非純粹真實，而是“典型”的集合。另外，西方畫家認為不同的顏色有不同的含義，不同的色調使人有不同的情感體驗。西洋畫的色彩是對自然色彩的真實和概括的表達，也直接表達了畫家的內心體驗和情感。
總之，中西繪畫的“情景交融”是畫家通過畫面表達內心的感受，但不同的是，中國畫中的感受是真實的感受，而景物是畫家心中的景物，而不是自然景物，而西洋畫中的“情景”才是真實的感受。
綜上所述，中西繪畫雖然都有追求意境外在特征的表現，但最終都沒有達到同樣的結果。正如於敏先生所說:“要達到境界，要走‘外傳’之路，在形式和形象上力求寫實；而是向內看，走‘內傳’之路，或忘我，或穿越形、象、詞、聲、筆、畫，並以此為榮。”[8]這種內在同壹的方式就是氣的審美，是意境審美形成的關鍵和核心。西洋畫強調寫實，雖然滿足了畫家和觀者的視覺欲望，但卻放棄了挖掘繪畫深層動態因素的優勢，這大概就是為什麽西洋畫有科學的嚴謹和偉大的工藝，卻缺乏神韻和詩意的原因。所以西洋畫很難體現出“意境”的真正內涵。我們可以說西方的音樂和詩歌有意境，但不能說西方的繪畫有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