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0多年前龐貝古城的突然毀滅，至今仍是全人類經久不衰的話題。龐貝古城遺址從十八世紀就開始挖掘了，壹代壹代挖下來，至今只挖出壹半。世界各地的遊客總是絡繹不絕。面對昔日繁華都市的生活遺跡，每個人的心情都很復雜。人們只要看到壹切都像自己的同類，在如此遙遠的遠古時代產生了如此密集的聚集，享受著離我們感官需求不遠的日常生活，就不禁對人類和人性產生了深刻的認識。然而，這種覺悟立刻被幾乎不可想象的瞬間毀滅驅走，取而代之的是壹種難以形容的宏大恐怖。終於，我從驚恐中掙脫出來，在壹種紀念的氛圍中邊走邊看。在我腳下，是人類的龐貝。
西方應該有更古老、更輝煌的都城。我不知道它在哪裏。柏拉圖在他的著名對話中提到，壹位埃及祭司告訴雅典著名詩人梭倫，根據歷史記載，在遙遠的古代，雅典與壹支來自大西洋亞特蘭蒂斯島的強大軍隊作戰。這個島嶼是壹個宏偉而富饒的首都，在首都周圍開鑿了寬闊的淡水運河，河流像森林壹樣航行，井然有序，城市的道路，以及像仙境壹樣的宮殿和寺廟，這些宮殿和寺廟往往裝滿了黃金，白銀和象牙。直到今天，關於亞特蘭蒂斯的地理位置和消失原因的文章數不勝數，但每年還是有大量的論文問世。
在東方，柬埔寨吳哥窟的陷落也是壹個永恒的謎。100多年前，壹位獵人在金邊北部的大森林中發現了寬達10公裏的宏偉建築。這壹發現震驚了世界。據考證，發現這個建築群其實代表了歷史上失落的壹個朝代——七世紀的高棉王朝。從此，東方的歷史增添了壹個奇幻的時代，任何壹個研究東方美學和東方雕塑、建築的人都不可能避開這個古建築群。然而，人們最感興趣的是，這樣壹座東方之都，為何會突然被人類遺棄在叢林中，在歷史上不留壹絲痕跡。推測有四種可能:壹是城內每壹次瘟疫都死了；二是全城鬧饑荒，人們不得不棄城而逃；三是外敵入侵，殺城而後棄；第四，首都兩大政治勢力互相爭鬥，互相殘殺，最後勝利的壹方在死屍堆裏染上了瘟疫。無論是這四種可能性中的哪壹種，都可以出現驚心動魄的壹幕，閉著眼睛都可以想象出來。
我在黑龍江省寧安縣旅遊的時候，寧古塔是清代著名的流放地，我知道當年的流放者對這壹帶的壹片巨墻廢墟深感驚訝。流亡者多為歷史造詣頗深的學者，他們想不出在遙遠的古代有哪個都城曾屹立於此。他們可以憑常識判斷，這麽寬的基座的城墻壹定是極其宏偉的，那麽都城也壹定是氣勢非凡，但為什麽已經完全變成了壹片廣闊的荒地？到底是什麽？他們幾個人心裏已經做了壹個猜測，但他們是嚴謹的學者，所處的惡劣環境不允許他們去查閱資料，去測量，去挖掘，只能忍氣吞聲。
不知道他們中有沒有人想起在中國很流行的關於詩人李白的故事。故事說的是李白因為皇帝求他寫點東西，高力士為他脫下靴子，再次請朝中有名望的官員楊為他捧硯磨墨。皇帝讓他寫什麽重要的東西來容忍我們詩人裝腔作勢？人們記得皇帝收到壹封來自壹個叫渤海國的信，朝廷裏沒有人能看懂那種文字，這是非常可恥的。後來，他張之推薦李白來解決這個問題。李白要幫皇帝寫回信，當然可以擺架子。
故事只是故事，不能相信是歷史，但流亡者發現的墻基真的是渤海都城所在地！
首先看到的是外城城墻的墻基，這是壹個兩米多高，十幾米寬的夯土基，像壹個天然的大壩，壹直延伸到遠方。在這個基座上，原本應該有壹面巨大的磚石砌成的宏偉城墻。可惜這不是吳哥窟藏身的原始森林，而是明亮開闊的東北平原。壹座廢棄的城市很難保存任何東西。凡是能被人類奪走的，都被人奪走了。壹代又壹代，各個角落都找得幹幹凈凈，留下這個夯土壘臺，有草有樹，靜靜地呆著。再往前，我看到了我帶不走的城門橋臺和柱礎。據說無意中或有計劃地從地下挖出了許多零散的物件，線索集中到了壹起。再加上壹些歷史佐證，昔日都城的規模可想而知。
從遺址看，渤海都城，上京龍泉府，由外城、內城、宮城組成，外城周長30余裏。整個城市被壹條貫穿南北的寬闊大道分為東西兩區，又被十余條主要街道分割成許多方形區域，完全是唐朝都城長安的格局和風格。首都的北半部是宮城，統治者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城墻周長也是五裏，裏面排列著五座宏偉的宮殿，東墻外還有禦花園、湖泊、亭臺樓閣、假山。宮殿中最完整的遺物之壹是文獻中發現的壹口井，名為“巴別塔玻璃井”。豎井壁由玄武巖石構成，幾乎沒有損傷。我在井口邊徘徊了很久，想象著千百年來發生在它周圍的壹切。它像壹只看多了，終於厭倦了的冷眼壹閃而過。
陪同我參觀的牡丹江市文化局副局長劉平先生負責這裏的發掘和管理工作。他說，從各種材料來看，這座城市很可能是八世紀到九世紀亞洲最大的城市之壹。在當時，它不僅是渤海百城之首，也是東北亞的貿易樞紐，將遙遠的長安與日本作為經濟通道連接起來。人們可以通過簡單的對比來推斷出當時城市的繁華程度:五座跨河大橋的橋墩遺跡密集地排列在首都西部和北部的牡丹江上。現在，附近壹大片土地上幾萬人的現代忙碌生活，只靠壹座橋就綽綽有余了。想想那天會是什麽景象！
這樣的城市真的會這麽徹底的消失嗎？
來源:/余秋雨/43607.html
附呈余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