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我個人認為兩者缺壹不可~
在學術界,我們習慣於敬畏晦澀難懂的理論,卻常常忘記,正是通過優秀的作品,壹些原本復雜的思想奧秘才變得清晰,壹些在眾多晦澀文本中反復討論的問題才得到可能的解決。波普爾就是這樣壹位傑出的思想家。壹個世紀前,對絕對真理和決定論的批判還是思想界的異端,而波普爾以其獨特的風格(和近乎偏執的口才)推動了思想史的轉折,使這種異端在今天甚至成為常識。但這絕不是無足輕重的常識,而是改寫人們對科學、歷史和社會進化看法的重大常識。從這個意義上說,波普爾可以理所當然地被列為壹流的思想家。
作為哲學家的成就
波普爾作為思想家的意義可能很容易澄清,但關於他對哲學的貢獻卻有很多爭議。雖然波普爾本人傾向於將自己視為哲學家,但他在職業哲學領域的名聲相當可疑。很多人鄙視他的工作,有些人幹脆不承認他有哲學家的資格。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很復雜。我下面的分析將著重指出,波普爾的哲學成就很難評價,這與他的研究領域和個人風格的獨特性有關。
波普爾的學術生涯始於對歸納法的批判性研究,歸納法屬於典型的認識論領域。他的證偽主義理論來源於對作為知識增長邏輯基礎的歸納法的質疑,但不是原創性的發現。休謨早在200年前就提出了歸納的問題,羅素也曾經幽默地再次提及(壹只每天被主人照常餵食的雞,不能“概括”為有壹天會被主人弄斷)。維特根斯坦(波普爾壹生的苦敵)在1921出版的獨特著作《論邏輯哲學》中明確重申了這壹點:“歸納的過程在於:即我們采用能與我們的經驗相協調的最簡單的法則(6.363)。但這個過程沒有邏輯基礎,只有心理學基礎(6.438+0)。”所以就歸納問題的發現而言,休謨之前就提出過,後來羅素和維特根斯坦又討論過。波普爾壹點創意都沒有。波普爾在這方面沒有獨創性。
波普爾的哲學貢獻在於為歸納問題提出了壹種可能的解決方案。與維也納學派的基本思想相反,波普爾的證偽主義以經驗檢驗的可證偽性而不是可驗證性作為科學與非科學陳述的劃界標準,以問題-猜想-反駁的試錯機制取代觀察-歸納-驗證的經驗機制,為科學知識的增長提供了新的解釋。波普爾早在1930年代初就明確提出了這壹思想,無疑具有獨創性。但在哲學上如何評價這壹思想,值得商榷。或許,維也納學派的工作可以借鑒。
以羅素和維特根斯坦為精神領袖的維也納學派,聚集了許多優秀的哲學家和數學家。他們壹年來逐字逐句地閱讀和討論維特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不是壹次,而是兩次!),當然早就充分意識到歸納問題的難處。換句話說,他們面臨著和波普爾壹樣的問題。然而,邏輯實證主義學派的主要成員仍然堅持在經驗方向上解決它。其中,卡爾納普用概率解釋拯救歸納方法的道路壹開始看起來很有希望,但後來他遇到了許多強有力的反駁(包括波普爾),因為看不到更有希望的前景而放棄了r .卡爾納普本人最終轉向了語義研究。維也納學派最終因為種種原因(尤其是《怪物史萊克》的暗殺)而解體。
波普爾在自傳《無限探索》中聲稱,是他“殺死了邏輯實證主義”。雖然不是故意的,但他還是對當時這個重要哲學流派的破產“負有責任”。雖然這是自吹自擂,但下面的結論還是可以成立的:沒有人(包括維也納小組的成員)完成了科學知識論中歸納問題的壹種可能的解決方案,這種解決方案與波普爾的證偽主義是有競爭力的。這是哲學上的重要貢獻,雖然可能很難稱之為“壹流的成就”。
波普爾人格傾向中的偏執和固執,可能會在壹定程度上影響哲學家對他的評價。比如他堅定地宣稱自己徹底解決了困擾哲學家200年的休謨難題,被布勞德稱為“哲學的臟衣服”。但這種自信的斷言遭到了許多哲學家和壹些科學家的質疑。尤其是波普爾很難解釋為什麽人們在日常經驗中仍然依賴歸納方法(在Eier看來,這是休謨難題的關鍵)。波普爾做了很多自我辯護,包括區分科學發現的心理過程和邏輯基礎。很多爭論確實帶來了理論上的完善,但如果波普爾能更謙遜壹點,可能會得到更多的肯定。
“猜想-反駁”機制的實際有效性也是如此。拉卡托斯後來提出的精致證偽主義或“科學研究綱領方法論”對此給出了更好的解釋。盡管這與其說是壹種哲學方法,不如說是壹種技術上的修正和補充,但波普爾無法容忍學生對自己的批判性繼承,這最終導致了他們友誼的破裂。對於職業哲學家來說,也許最不能接受的是波普爾對維特根斯坦的攻擊。他傲慢地宣稱維特根斯坦後期的研究以及由此發展起來的語言哲學完全被誤導了。無論如何,波普爾的性格特點是獨斷專行,與他本人倡導的開放包容精神相矛盾,以至於有人戲稱波普爾是“開放社會的敵人”。
波普爾對柏拉圖的冒犯可能是他失去哲學家青睞的另壹個原因。他在《開放社會》第壹卷中對柏拉圖的解讀,從希臘文的翻譯細節,到具體文本段落的理解,再到對柏拉圖意圖的整體把握,都受到了不少激烈的批評。希臘哲學專家R. B .萊文森專門出版了壹部專著《為柏拉圖辯護》,對波普爾進行了全面的抨擊。波普爾在第四版中增加了壹個附錄來反駁這壹點。當然,也有哲學家支持波普爾對柏拉圖的解釋。牛津大學著名分析哲學教授吉爾伯特·賴爾(Gilbert Ryle)曾出版過壹本關於柏拉圖本人的專著。他在《心智》雜誌上發表書評,指出波普爾對希臘歷史和希臘思想的研究顯然是深刻而獨到的。從此,柏拉圖的解釋將不再是老生常談。”而且羅素還說,波普爾“對柏拉圖的攻擊是違背正統的,但在我看來是完全成立的。“如果不對柏拉圖和希臘哲學進行徹底和專門的研究,就不可能對這壹論點作出恰當的判斷。況且懷特海有句名言,“整個西方哲學都是柏拉圖的註腳”。不同腳註之間的爭論也很難得出明確的結論。但有壹點幾乎可以肯定:在職業哲學的研究中,波普爾對柏拉圖和黑格爾的解讀不會作為壹個重要的觀點被認真討論。
壹般來說,波普爾在人文學科中最狂熱的崇拜者(如哈耶克和柏林)大多是“思想家”,而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職業哲學家。波普爾在采訪中指出,哲學的任務是反思我們無意識的偏見,並明確反對哲學在專業化問題上“模仿現代科學的模式”。在現代學科體系中,波普爾的職業身份是相當曖昧甚至尷尬的。這也使得人們很難評價波普爾的學術成就。他在倫敦經濟學院開設的“邏輯和科學方法”課程甚至沒有教授職位。當年,這位“國際知名”的高級講師晉升為教授,頗費周折。直到1948(《開放社會》出版三年後),在哈耶克的動議下,學校才同意為波普爾設立“邏輯與科學方法教授”壹職,終於解決了他的“頭銜問題”。
波普爾的大部分研究課題介於專業哲學和自然科學之間,尤其是在他不太出名的專門研究方面。例如,在1958年的威尼斯國際哲學大會上,波普爾提交了壹篇論文,分析了萊布尼茨對笛卡爾的批判如何影響了物理學從原子論到法拉第-麥克斯韋場論的發展。這篇論文在壹個非常小的圈子裏受到了贊揚,但大多數哲學家幾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與埃克爾斯合寫的書《自我及其大腦》也有類似的命運。波普爾更像是萊布尼茨時代的學者,工作在自然科學和哲學之間的地帶。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在當代沒有多少同齡人,在專業哲學領域也很難得到認可。
對波普爾的兩個普遍誤解
對波普爾的思想有兩種流行的誤解,似乎有必要澄清壹下。由於波普爾對科學與偽科學的劃界標準進行了廣泛而細致的闡述,有人認為他是“科學至上”或“科學主義”的倡導者。這是壹個非常基本的誤解。
在波普爾看來,科學與非科學的區別在於經驗的可證偽性,但他堅決否認這是區分“有意義”與“無意義”的劃界標準。在這個問題上,波普爾與邏輯實證主義者產生了尖銳的沖突,後者認為只有邏輯命題和科學(經驗可檢驗的)命題才是“有意義的”。波普爾堅持認為,科學與非科學的劃界標準絕不是“意義”的劃界標準。相反,他認為宗教、神話、玄學等命題,雖然不是科學的陳述,但卻有其自身豐富的意義和價值,其中有些可以成為科學猜想的來源。他甚至認為,很多被他稱為“偽科學”的理論,比如弗洛伊德心理學,可能有深刻的洞察力,他們的理論可能是正確的,但不具備可證偽性,無法進行經驗檢驗。
在波普爾的字典裏,“科學”不是“有意義”或“有價值”的同義詞,更不是“正確”或“真理”。科學知識不是人類唯壹有意義的智力事業。他強調,科學理論只是沒有被證偽的暫時假設,是否建立了壹種把科學等同於真理的迷信。因此,與流行的誤解相反,波普爾實際上是科學至上主義和科學主義的最強烈的批判者。
對波普爾政治立場的另壹個誤解值得更認真的討論。哈耶克被普遍認為是“右傾”的自由主義思想家,他與波普爾長達半個世紀的密切關系盡人皆知。他甚至在給波普爾的信中提到了“我們的哲學”。另壹位自由主義思想家伯林也稱贊波普爾。伯林在其《馬克思傳》(1963版)的序言中,將波普爾的《開放的社會》稱為“壹部罕見的、富有創造性和強大力量的作品”,認為在所有在世的作者中,波普爾作出了“最謹慎、最有吸引力的對馬克思主義哲學和歷史理論的批判”。波普爾本人也稱自己為自由主義者。這些因素自然會讓人推斷他會在政治上采取“右翼立場”。這種觀點雖然不是空穴來風,但仍然存在嚴重偏差。事實上,波普爾在政治立場上與他的自由派同伴有相當大的距離。
首先需要指出的是,波普爾雖然對馬克思主義有偏見,但並沒有進行意識形態的攻擊。《發展的社會》壹書是從批判理性主義的角度對馬克思主義理論和實踐的分析批判。波普爾對馬克思本人懷有深深的敬意,認為馬克思是壹位天才的哲學家。他也敏銳地意識到,馬克思把自己的理論與“空想社會主義”區分開來是有道理的,他的理論在當時也確實是科學的,因為他提出了很多可以被經驗事實檢驗的預言。只是在波普爾看來,這些重要的預言很多都被歷史證偽了。然而,他批評的主要對象是他所謂的“庸俗馬克思主義者”。無論社會實踐中出現多少與理論相悖的事實,他們仍然堅持理論的教條,並為之不懈辯解。這種教條式的自我辯護違背了科學的壹個基本品質,即理論要勇敢面對實踐的檢驗。因此,這種庸俗的馬克思主義不再具有科學性。同時,波普爾也指出,馬克思主義是壹種歷史決定論,會導致對社會實踐的整體和長遠的規劃。雖然波普爾當時並未觸及蘇聯模式社會主義的弊端,但他所倡導的“進步的社會工程”理念,以及壹種通過不斷嘗試來糾正錯誤的社會進化模式,對今天的社會主義實踐並非沒有啟示。
波普十幾歲的時候是壹名* * *制作人。雖然他後來放棄了這種信仰,但多年來他仍然信仰社會主義,對馬克思關於人類平等自由的道德理想仍然有著深深的認同。他在《無限探索》中寫道:“如果有可能把社會主義和個人自由結合起來,那麽我還是壹個社會主義者。因為沒有什麽比在平等的社會裏過簡單、樸素、自由的生活更好了。”他後來意識到,自由比平等更重要,因為爭取平等可能會危及自由,但不自由的人之間不會有平等。從這個意義上說,波普爾確實強調了自由對平等的優先性。但不能由此推斷他持右翼政治立場。相反,他在許多重要問題上的觀點似乎有“左翼”政治傾向。
在《開放社會》第二卷中,波普爾明確反對極端自由主義,尤其是經濟自由放任自由主義;猛烈批判市場原教旨主義,認為這樣會讓富人無限剝削窮人,結果窮人死而自由。因此,他強烈支持國家的經濟幹預主義:“我們必須建立壹種制度來保護經濟上的弱者不受強者的侵害,並通過國家權力來鞏固這種制度...,這意味著我們必須放棄國家不幹預原則和不受約束的經濟制度原則。如果我們希望自由得到維護,那麽我必須要求國家用計劃經濟幹預取代無限制的經濟自由政策,我們必須要求經濟幹預主義取代資本主義。”這段引文本身就非常清楚。如果波普爾是壹個自由主義者,那麽壹個想要取代經濟資本主義的自由主義者在這裏至少是壹個“自由主義左派”。
標簽
壹個深刻而清晰的思想家,壹個遊走於科學與哲學之間的學者,壹個反資本主義的自由主義者,壹個以偏執的風格宣揚審慎與開放的雄辯者,壹個在時尚中廣為人知又被誤解的知識分子,這就是傑出而獨特的卡爾·波普爾。他壹生探索不休,最終以蘇格拉底的格言“我壹無所知”作為自己思想的墓誌銘。他以最有力的方式警告人們知識的局限性,以警惕理性自負的危險。對於20世紀人類所經歷的災難和恐怖,波普爾是診斷意識形態瘟疫的醫生。如果說他的警告在今天已經成為常識,那麽被人遺忘也是他的卓越成就。如果有壹天,類似的瘟疫再次流行,人們會再次想起他,記住他的診斷。
註意事項:
1[奧]維特根斯坦,國盈譯,《論邏輯哲學》(商務印書館,1985年8月),第93頁。
2卡爾?波普爾,邱仁宗段娟譯,《無限探索——思想自傳》(福建人民出版社,1987年2月),第33-34頁。
3卡爾·r·波普爾,《開放社會及其敵人》第二卷:預言的高潮:黑格爾、馬克思及其余波(倫敦:勞特利奇出版社,第5版,1973再版),第12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