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例說吧,什麽是儒家學說?或者說如何定義儒家學說?迄今還是學界爭論不清的根本問題呢。至於儒家學說裨益了中國,還是害苦了中國?對於今天全球政治民主化、經濟壹體化、科技現代化和發展市場經濟的大趨勢究竟是促進、相容還是對立?換言之,儒家學說在現世大有可用呢,略有可用呢,還是應該棄之若敝屣?人們居然可以得出種種截然不同的結論,而且大多理路駁雜,詞意含混,攪成壹鍋黏粥。這種玄玄乎乎的“學術討論”,對下裏巴人來說,只能是壹種霧裏看花,遙不可接,與己何涉的奢侈罷了。
眼下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壹般中國人對此天字第壹號國粹其實莫名其妙,就積極的正面意義而言,充其量講得出幾款泛泛道德教條口頭禪而已。當然別說西洋人了。兩百年前德國首席哲學家黑格爾(George Wilhelm Friedrich Hegal,1770-1831)眼中的孔子就是這樣壹個實際的世俗智者,算不得壹個哲學家,“在他那裏,思辨的哲學是壹點也沒有的……只有壹些善良的、老練的、道德的教條,從裏面我們不能獲得什麽特別的東西。”盡管中國學人多不甘茍同,事實上至今孔門儒學尚難建立壹種現代科學觀念上具有確切定義和嚴謹邏輯性的理論體系。
孔子“述而不作”。儒學經典原著多為斷斷續續的語錄式記敘體,缺乏連貫性,古漢語本來簡約含蓄難解,加之闕疑偽書雜陳,動不動要用猜啞謎的辦法推敲,因此不同的有心人解釋起來,很容易隨心所欲說黑即黑,說白即白;壹旦被封建王朝禦用偽儒攪和得正反黑白顛倒互用,於是“假作真時真亦假”了。
其實這些還只是今天理解真版儒家學說精義的表面的或技術性的困難。最大的、決定性的障礙恐怕在於缺乏壹種探溯大本大源的研究方法,對於孔子的心路歷程或者說儒家學說的思想根源罕有深入探究,苦於不知其所以然,因此找不到“壹通百通”的線索脈絡;也無法把握證偽的思辨要素,那“千古第壹奇冤:真假孔子雙包案”,竟成了中國人揮之不去的夢魘。
積極探索真理的青年毛澤東嘗言:“孔孟對答弟子之問,曾不能難,愚者或震之為神奇,不知無謬巧,惟在得壹大本而已。執此以對付百紛,駕馭動靜,舉不能逃,而何謬巧哉?”(《毛潤之1917年書信》)
如果吾人至今不能得窺這個大本堂奧,當然無法形成豁然貫通的系統性觀念,於是,除了各取所需,就不免像黑格爾大師那樣“只見樹木,不見森林”了。
壹
孔門儒學的 “大本大源”,指的是儒家研究為人之道的基礎原理,由此導出儒學博大精深的成套理論。好像歐幾裏德(Euclid)《幾何原本》那樣,以最原始的不證自明的五條公理和五條公設為基礎,通過邏輯推理,演繹出壹系列定理,從而建立了被稱為歐幾裏德幾何學的數學體系。
有鑒於此,為了切實理解真版孔子學說,索性打破砂鍋問到底,從根從頭,壹切從大本大源開始。
主流宗教都自稱教義合乎天理,各有壹番天啟神授的奇跡故事。孔子導人以天理,若非天神天書秘授(天上掉下來或發自石室寶藏),敢問得之何方?
孔子相信存在至高無上的神性的“天”,以為“萬物本乎天”(《家語.郊問》),這個本,既指壹切事物的本源,也是萬物運行規律性之總成,亦即所謂人生“當行之路”的本源。
孔子觀史,不以為造物把壹切的壹切都已設計定當,更沒有把壹飲壹啄都安排好了;恰恰相反,人類的存在,很像壹項天工開物的偉大實驗,開了壹個頭,後面的事情,造物者也不能預定,換言之,天已將人間的事交給人類自己來管了。借用今日資訊時代術語,造物為每壹個人配備了硬件,提供了最基本的軟體平臺,如此而已。有關人性的或正或反***性基本規律,存在每壹個身心發育正常的人的本體之中,所有未來發展,要憑人類天賦靈性自覺運用,自求多福了。
立足這樣的觀念,人之所以為人,道之所以為道,原其所自,無壹不本於天而備於我也。這就是所謂“天不言”、“萬物皆備於我”(《孟子·盡心上》)、“天命謂之性,率性謂之道”(《中庸》)、“故人者,天地之心也”(《禮記? 禮運》)、“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 (《孟子·盡心上》)以及“高明配天” (《禮記·中庸》)等“天人合壹”的道理。作為政治家,更應好生領會《尚書·泰誓》中所說“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懂得從廣大民意中去尋找和印證天意。
這意思是說,天理的密碼就藏在人性之中了。
孔子不語怪力亂神,不訴諸奇跡靈異。所闡發有關人生必須遵行之天理,除“修成康之道,述周公之訓”,繼承、損益前人智慧精華,唯有運用天賦靈性深度“內省”,總結自身生活實踐經驗,澈悟“性與天道”交匯的大本大源之理,方才可能發前人所未發,創建系統的完整的指引“人之所以為人”“當行之路”的偉大學說。
孔子非常成功的“內省”,就好比後世物理學大師愛因斯坦那樣,不須龐大復雜昂貴的實驗室,照樣悟出偉大相對論原理,是壹種純屬理性、極富創意,決無奇跡迷信神秘性的“思想實驗”。
作為普通人,能不能追尋聖人思緒,運用自己的悟性智慧,結合自身生活實踐經驗,展開壹場求諸理性良知,探大本,溯大源的思想原野自由馳騁之旅呢?
每個人的“習”可以相去甚遠,但“性”總是相近的,因此孔子從人性出發的的理性“內省”之道本質上具有普遍適用性,孔子的濟世學說也因此可能經世致用。身處周敬王以後二千五百年高科技發達的資訊時代,吾人即便智能資質平平,也不應妄自菲薄。先聖既已“發現新大陸”,難道後人還不能摸摸索索跟著走壹遭?
拜讀孔子關於治學態度的論述,可見“內省”成功的關鍵在壹個誠字(Sincerity)。誠者,無偽、無妄也,不能欺人,也不能欺心。誠是壹種老老實實,壹心壹意,來不得半點虛假的求學問態度。
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誠之者,擇善而固執之者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之者也。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心誠求之,雖不中亦不遠矣。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天地之化育;可以天地之化育,則可以經綸天下之大經,立天下之大本,與天地參矣(與天地並立為三也)。
《尚書.康誥》曰:“如保赤子”。孟軻也說得好,“大人(德行高卓的人物)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大人之心,通達萬變。赤子之心,純壹無偽而已。然大人之所以為大人,正以其不為物誘,而有以全其純壹無偽之本然,是以擴而充之,則無所不知,無所不能,而極其大也。
誠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也。反之,不誠無物也,雖有所為亦如無有。只消那怕壹點點甚至自己都不易察覺的虛情假意小小鬼心眼,就足以迷亂神思,稍縱即逝間,坐失了其實對人人開放的天機解密良機。
誠心內省之難,就難在這個說說容易,做起來往往難於上青天的誠字。任何壹個智能健全、具有壹般生活實踐經驗的人,如果懷誠而來,赤子之心可掬,當真有興趣,何不接受挑戰?
至於那求解密碼的“誠心內省”之法究竟如何踐行?筆者作為白日夢式非正統業余思想家,不揣冒昧,敢循不登大雅之堂的所謂“理工科思維”,沿儒家心路風景線迤邐行來,設計了壹套自問自答的十二題思想實驗。
十二題循序漸進,立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汝意還與吾意同”的普遍性情理常識之上,擯絕壹切矯情修飾,不怕難為情“率性”作答,尋尋覓覓,推推敲敲,輕輕松松,破謎解惑,居然嘗到了醍醐灌頂的愉悅;不知高低深淺,據此編列出了壹組信為“性與天道”交匯、顯現人生“當行之路”大本大源的“聯立方程式”,可堪求解真版儒家學說精義,洞察中外古今歷史經驗,重新解說人類世界?願與普世同好***此說三道四,高談闊論,不釋不止。
如果讀者有意***享壹場模擬“與孔子同在”思想實驗不亦樂乎美好時光,壹道領略豁然開朗、靈性感悟無限樂趣,即便完全沒有受過哲學專業教育洗禮,沒有讀過四書五經,也沒有聽說過古希臘的“自然法”之類,都何妨來這此不擾人、不花錢的思想實驗試著壹道走壹遭。“人皆可以為堯舜”也。
二
求解“大本大源”思想實驗十二題問答如下。
壹問: 君不見“與鳥獸不可言仁” 也,試問人類較之禽獸,有何非常高明之處?
答:有思想!不,禽獸可能也有某種“思想”,但禽獸的“思想”只局限於本能活動的範疇而不可能超越之。人類思想具有禽獸不可比擬的明辨、理解能力,特秉無限的創造性智慧,普天之下唯人類思想擁有這種超越性的特徵,可以稱作“靈性”吧。
早在古籍《尚書.泰誓》中,就為人類在天地寰宇中定位:“惟人,萬物之靈”。
“靈性”,是人類獨有的壹種抽象思維能力,能夠從個別中概括出壹般,從現象中看到事物的本質和規律,從而發現和運用越來越多的規律性,預見事物的發展變化進程,按照自己的需要創造性地改造自然,支配自然,不斷改善自身生存條件,追求越來越高層次的自由和解放。
莎士比亞這樣自稱自贊:“人類是壹件多麼了不起的傑作!多麼高貴的理性!多麼偉大的力量!多麼優美的儀表!多麼文雅的舉動!在行為上多麼象壹個天使!在智慧上多麼象壹尊天神!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哈姆萊特》)
請聽真:
“思想是打開壹切寶庫的鑰匙。”(巴爾克《騾皮記》)。
“最漂亮的聘禮就是才幹。”(巴爾克《賽查.皮羅多盛衰記》)
“才能是上帝賞賜的無價之寶——千萬別毀了它。”(果戈《肖像》)
馬克思在他的著作中,賦予了作為人類特徵的“勞動”以不同於通常所謂的“幹活”的深刻意義。他寫道:“我們要考察的是專屬於人的勞動。蜘蛛的活動與織工的活動相似,蜜蜂建造蜂房的本領使人間的許多建築師感到慚愧。但是最蹩腳的建築師從壹開始就比最靈巧的蜜蜂高明的地方,是他在用蜂蠟建築蜂房以前,已經在自己的頭腦中把它建成了。勞動過程結束時得到的結果,在這個過程開始時就已經在勞動者的意象中存在著,即已經觀念地存在著。他不僅使自然物形態發生變化,同時在改造自然中實現自己的目的。”
顯然,馬克思所說的“人的勞動”,是有意識的創造性地樹立目的和貫徹目的的實踐活動。人類不僅創造手段,而且創造目的;不僅滿足需要,而且創造需要,不斷超越已有的成就。
要問“人的根本特性”是什麼?它不同於“食色性也”之類生物***性,也不是社會性、“階級性”之類後天獲得的屬性,它應該是把人類和其他生物從根本上區分開來的獨壹無二天賦秉性,這就是通過掌握事物規律性而獲得自由和解放的非凡創造性能力——“靈性”了。
二問: 好啊,好啊。那麼人類較之禽獸,又有何種明顯的***性“思想”呢?
答:諒必都有趨利避害的利己之心,或者說都有源自壹切生物本能的求生和追求較好生存條件(幸福生活)的本性吧。
還是馬克思說得好:“個人總是且不可能不是從自己本身出發的”。“任何人如果不同時為了自己的某種需要和為了這種需要的器官而做事,他就什也不能做。”(《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274、286頁)
“社會關系的含義在於這是指許多個人的***同活動”(《費爾巴哈》,第24頁);至於社會結構,它“總是從壹定的個人的生活過程中產生的”(同上,第15頁);所謂“社會存在”,不過就是人們的“現實生活過程”(同上)。
因此,追求個人利益的利己之心是人類社會前進的根本的原動力。“歷史不過是追求著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動而已”(《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卷,第118-119頁)。
三問:讓我們把人類的利己之心稱作私心(Private Interest)。設想人類如果沒有了私心,會出現什麼情況?
答:利己之心或私心如同生命活動的原動力。無論是誰,沒有趨利避害的利己心態,沒有求生和追求較好生存條件的欲望,或者說如果沒有了私心,很難想象居然還會活得下去,勢必在生存競爭中淘汰出局吧。
“活著而沒有目標是可怕的。”(契可夫《契可夫文集》)
“沒有目標,哪來的勁頭?”(車爾尼雪夫斯基《序幕》)
“壹個得不到滿足的心靈是永遠不會快活的。”(查爾斯.德《患難與忠誠》)
“欲望是有益的,同樣,有益的是欲望的滿足——因為欲望從而增添。”(馬丁杜加爾《蒂博壹家》)
“只有人類的幸福是絕對的,無條件的目的;這個目的使壹切規定、行為和手段都神聖化,只要它們都從屬於這壹目的;壹旦這壹切不為目的服務而各行其是,目的就要痛罵它們。”(狄慈根《人腦活動的本質》)
“我有權力成為幸福的人,哪裏有幸福就到哪裏去尋找。”(西班牙 伊巴涅斯《不速之客》)
通常我們說,壹個人應該愛自己的家庭,自己的鄉裏,自己的祖國,懂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起而保家衛國,其根本原因都是出於追求自身利益的***同本能。吾人稱頌集體主義,這個集體必指自己的集體,而非競爭對手的集體。提倡階級觀念,要求熱愛的是自己的階級,而非敵人的階級。歸根到底,即便最誇張的集體主義或階級觀念,也總是意味著對於每個人必不可少的生命活動原動力即利己之心或私心的不言而喻的肯定。
四問:那麼人類的私心壹旦和特秉的靈性——創造性的智慧相結合,會發生什麼情況呢?
答:嗯……私心作為原動力,將驅使靈性能力發揮作用,力求改善自己的生存條件,做出禽獸萬萬做不到的有利增進自身福祉的創造性成就,即所謂人往高處走,或稱為謀求發展吧。相比之下,禽獸縱有種種令人嘆為觀止的奇妙本能,但禽獸的利己之心畢竟驅動不出創造作用來。靈巧的蜘蛛和小蜜蜂各有幾乎不可思議的織網和築巢的奇妙本能,但缺乏不斷超越自我的創造性智慧,如果環境條件不變,其生存方式可以千年萬年因循往復,不見得有什麼長進的。
人類在創造性的實踐中,發現和運用事物的規律性,把自然物作為他的工具,變成了他的活動器官,延長和加強了自己的四肢和大腦,從石矛、石斧到牛耕馬拉,從蒸汽機、電力驅動、輪船飛機,到宇航、電腦、互聯網、燃料電池、基因工程、納米材料;從茹毛飲血的穴居人,經由圖騰部族生涯,創造宗教、藝術、法律、制度,到建立現代民主政治和經濟結構,都是體現了靈性人類特有的追求自由和解放的成功發展過程。
“壹切(人的)生命的意義就在於此——在於創造的刺激” ( 羅曼.羅蘭《手簡》)
“人生所有的歡樂是創造的歡樂。愛情,天才,行動——全靠創造這壹團烈火迸射出來的。”(羅曼.羅蘭《約翰克斯多夫》)
“創造,或者醞釀未來的創造。這是壹種必要性;幸福只能存在這種必要性得到滿足的時候。”(羅曼.羅蘭《母與子》)
“人類的生活就是創造,就是努力去戰勝僵死的物質的抵抗力,希望掌握物質的壹切秘密,並且迫使它的力量服從人的意誌,為人的幸福服務。”(高爾基, 引自《俄國文學史》)
“(人的)生活的目的就是自我發展”(奧斯卡.王爾德《道林.格雷的畫像》)
恩格斯把人的需要分為三個層次:生存、享受和發展(見《馬恩選集》第3卷)
鄧小平說:“發展是硬道理”。
生存和享受是壹切生物的***性,發展則是人類特有的創造性的自我超越。人生如果安於現狀,以為滿足,不圖發展,枉有寶貴靈性創造能力,隱而不發,如有若無,盡管人模人樣,莫非有意無意放棄或埋沒了人之所以為人的根本特性,把自己與非靈性生物劃上了等號?
五問: 誠然如此!試問人類私心驅動靈性帶來發展,倒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答:嗯……發展是好事還是壞事,不能壹概而論。
首先要講壹講什麼叫好事,什麼叫壞事。
立足人同此心的情理常識,事物的所謂好壞,善惡,或正反,就是在考察範圍內增進還是破壞人間福祉的正反對照簡化代詞罷了。
客觀評價壹個人的好壞,善惡,或正反的標準是什麼?通常以此人在自利之外,懂得利他,能為他人或集體增進福祉(感到快樂)者為好、為善、為正;反之,只圖自利,不惜破壞他人或集體增進福祉者就是壞、惡、負了。
如果我們就個人、集體、社會的整體意義上,也就是從廣義的人際關上談論好、壞,善、惡,或正、反,不妨認為,當追求個人(或小集體)利益與增進群體(或大集體)利益相輔相成,相得益彰,取得壹致時,亦即人們孔子名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以至“利在自己,功在社會”的事情,為好、為善、為正;反之則為壞、為惡、為負了。
發展可以是正向的,也可以是負向的。正向者固以利己心為始發驅動力,但以利他(而非損人)為實現利己目的的條件,因而也產生利人的效果。例如許多科技發明創造,當事人因此獲得榮譽和報酬,尤可改善民生,造福人類,帶動社會進步。負向者損人利己,或損人而實際上未必利己,為害他人以至禍延社會,譬如盜竊、欺詐、搶劫、陷害、兇殺、侵略戰爭……甚至也毀掉自己。
“雄心是生活的動力,也是壹切災難的淵源。”(西班牙蘇內吉《合同子》)
六問: 請仔細想壹想,發展取向孰正孰負,主要的決定因素是什麼?
答:讓我想壹想……靈性是個中性因素,或者說是壹柄雙面刃,既可以為正向發展服務,也能夠替負向發展效勞,關鍵端視那驅動力,即私心主導的取向了。
如上所述,利己心無疑是人性當中驅動靈性發揮效能的首要的根本要素,但若壹個人只顧自己的利益,不顧他人和集體的利益,就會走向以損人利己為特徵的“唯我主義”(Egotism) 或“自私”(Selfishness),驅使靈性為了滿足自己超乎動物性生存本能之上的需求而不惜損害他人利益,形成上面所說的負向發展。
請註意,在這裏我們必須把私心同自私之心這兩個概念明確地區分開來。
我們可以為利己的私心畫出壹條界限,就是要承認別人同樣享有利己的權利,尊重而不是侵犯別人的利己權利。
越過這條界限,意味著天賦靈性會被用來損人利己,做壞事,作惡犯罪。讓我們把無視這個界限,只顧自己的利益,不顧別人和集體的利益的傾向,定義為“唯我主義”或“自私”;把“為了滿足自己超乎動物性生存本能之上的需求而損害他人或集體利益”的行為視為倫理意義上的犯罪。
推論至此,我們將要引申說明作為調節控制利己之心的要素的存在,那就是被譽為美輪美奐高尚情操的利他之心(Benevolence)了。
如果壹個人有相當強度的利他心,協同利己心以調控驅動靈性創造能力,就可能防止以損人利己為特征的負向發展,導向有益社會進步的正向發展。反之,如果壹個人的利己心沒有適當的利他心扶正,就很容易無所遮攔,走上極端,成為自私的唯我主義者,什麼壞事都可能做得出來了。因此,利他之心,就是被公認為“善”的道德觀念的濫觴。
人類天生的利他因素非常微弱,不足以“自動”地產生堪以調控私心、防範自私的能力,所以人類特秉的靈性與自私相結合導致犯罪,可說是人人與生俱來,在所難免的“天然”惡性性向。據此,基督教神秘難解的 “原罪”(Original Sin)說,莫非可以借助這樣壹個簡明公式,即:原罪=靈性+自私,作出合乎理性的詮釋。
至於人類以外的壹切生物,既然無緣問津人類獨秉的靈性創造能力,其行為不能超越本能的範疇,無論其表現看去何等兇殘可怕,就倫理意義而言,是無所謂犯罪或原罪可言的。
七問: 好了。我們常常習慣地把利他心稱為愛心(Love,Benevolence)。試問愛心從何而來?是與生俱來的嗎?禽獸也有愛心嗎?愛心對於人類世界意義何在?
答:好像人和禽獸都有壹點兒原始的有限的屬於本能疇的“愛心”,或即有限的“利他”因素,藉以維持或至少暫時維持自己同配偶和生育的後裔等的合作關系,即社會學家所稱“首屬群體”(Primary Group)中血緣和親密核心成員之間的***存關系,是為接續繁衍物種的起碼需要。其中尤以“母愛”為大端。
人類天然的原始的愛心相當有限,不見得比靈長目動物的本能高出多少。
個人需要依仗集體的強勢和多功能,方可成功地應付力所不逮的挑戰,並分享唯集體力量才能獲致的巨大成果。亞斯多德揶揄得好:“凡離開而自外於城邦(社會集體)的人,如果不是野獸,那就是壹位神。”馬克思說:“人是最名符其實的社會動物,不僅是壹種合群的動物,而且只有在社會中才能獨立的動物。”人類文明就是在交叉組合的集體生活即社會生活中存在、發展和進步的。
人類雖然擁有至可寶貴的靈性,但只有靠著超乎傳種接代本能以上的“高階愛心”,方能在首屬群體範疇以外的廣大人際相處中,有效調控私心,防範自私作祟,形成“合作比不合作好”的觀念,從而建立靈性意義上的人類社會,維護人類特秉的創造能力在集體範圍聯合運行,實現人之所以為人的社會性發展進步。
這種超乎傳種接代本能以上的“高階愛心”,既非天生,也不遺傳,系憑人類特秉靈性創造性思維作用後天領悟、傳承、積累、培育、弘揚而來。這個“高階愛心”是組成人類社會的根本的必要的條件,否則不用說社會生活了,就是幾個人的微型集體也無法維持運行。
下文所說愛心,皆指人類特秉靈性創造性思維作用下後天領悟、傳承、積累、培育、弘揚而來,超乎非靈性生物普遍本能之上的“高階愛心”而言。
從昆蟲到猿類,許多動物有群居習性。動物的群體生活,與人類社會根本不同,是通過遺傳實現的盲目的本能現象,按照進化論的說法,是在適應個體生存和物種延續需要的過程中長期進化的自然選擇結果。在自然條件相對穩定的情況下,無論千年萬載,這種本能行為的模式幾乎不會發生變化。
靈性意義上的人類社會,不是抽象的單個人的機械相加,而是愛心調控私心,形成壹個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相得益彰,具有無限創造潛力的有機系統,藉以改造自然,支配自然,在越來越高的層次上謀求增進自身福祉。
這個足以調控發展方向所需的“超乎傳種接代本能以上的‘高階’愛心”,弘揚、擴展至集體、社會,就是所謂公心(Public Spirit)了。
十九世紀中期的現代心理學奠基人,奧地利精神病學家佛洛依特(Sigmund Freud,1856-1939),斷言道德的基礎來自性本能(Libido)的唯樂原則,並非過甚其詞。“食色性也”,有了食物維持生命之餘,性就是出乎私心本能的最大人欲。滿足性的簡單方式是強暴。霸王硬上弓,會遇到阻抗,享受不到兩情相悅、和諧美滿的性生活情趣,且有遭受報復懲罰的風險。靈性人類終能悟出壹個了不起的道理:合作化的性生活比不合作的為好。於是,出自生物本能的性欲可能就成了靈性人類私心升華,萌發高階愛心的重要源頭。“聰明”人懂得對自己傾慕的異性對象,不是簡單地強行占有,而是發揚利他的愛心,投其所好,善獻殷勤,培植對方的好感、信任和安全感,誘發***浴愛河的情欲***鳴;壹旦成功,不僅順暢滿足壹時魚水之歡,且能建立持續穩定、互相呵護的恩愛關系,由孤家寡人進至可靠合作伴侶形成的兩人世界。於是靈性人類得天獨厚,有了超乎鳥獸發情本能之上的人世愛情這回事。
藉靈性智慧選擇愛情代替強暴,並感知愛心無限奇妙,類而推之,領悟人際關系“合作比不合作好”這個貌似淺顯其實來之不易的天道至理的人們,率先建成比較牢固的“首屬群體”和由此為始擴大“組織起來”的血族社會。
血族社會靠著愛心(公心)調控私心的神奇功能,擁有靈性創造能力循正道發揮的非常優勢,產生了主動利用和改造自然條件的強大能動性,不復停留在被動因應大自然環境的狀態,破天荒顯現了“生產力”發展進步,向氏族部落和雛形國家過渡的大趨勢。在叢林世界的淘汰機制中,那些停留在強暴茍合階段,不見開竅長進的同類,不免在具有愛心道德優勢和相應合作優勢的血族社會群體面前相形見拙,若不仿效趕上,終要落後、挨打、淘汰,以至開除球籍。
因此可以說,愛心或公心始自“首屬群體”,亦即最自然的基本社會組織——家庭。“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婦,及其至也,察乎天地”(《中庸章句》)。故《易》基《乾》、《坤》,《詩》始《關睢》,人類文明由此發端和傳承不止。重視和珍惜家庭價值,根本意義在此焉。
愛心萌發,調節私心,剛柔相濟,靈性煥發,人類方得出類拔萃,走出叢林,成為天地眾生間的唯壹強者。
美國學者斯塔夫裏阿諾斯(L.S.Stavrianos)在《遠古以來人類的生命線》(1989)壹書中說:“人類組成了血族社會才是脫離動物界的標誌。在血族社會中人與人的關系由合作代替了爭鬥,在獲得食物和性伴侶中出現了不同於動物的規律,這種規律實際上便是道德的最初形態。”
該書引用了M.D.薩林斯《社會的起源》(《科學的美國人》1960年第3期)的壹段話:“在有選擇地適應石器時代的種種危險的過程中,人類社會克服或貶抑了靈長目動物的種種習性,如自私、雜交、爭雄稱霸、野蠻地競爭等等。人類會用血族關系和合作代替沖突,將團結置於性欲之上。人類社會在其最早的時期中實現了歷史上最偉大的變革,克服人類所具有的靈長目動物的天性,從而確保了人類的不斷進步的特點……人類這種靈長目動物當時正處於同大自然生死攸關的經濟鬥爭中,所以負擔不起社會鬥爭這種奢侈品。合作而非僅競爭,是必不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