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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鞏: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壹個有才華的人來壹趟人世,他看見世間明朗,歷經浮生萬千,會留下許多璀璨光輝的痕跡。

而這些有才華的人相遇相識相交,就是心與心的交匯,是思想的碰撞與融合。他們壹起飲酒作詩,策馬江湖,文風相互影響,名聲互相成就,或是在時空上交錯,天涯比鄰,情投意合,雖殊途而同歸,就形成了文人團體,其中知名的便成了歷史長河中擁有超高人氣的偶像組合。

那幾粒星子墜入深海,隨之躍出壹輪驕陽,使得整個時代熠熠生輝。

東漢時期的三曹,建安七子,魏晉的竹林七賢,初唐四傑,明代的三袁等。而其中最為我們所熟知,也是貫穿我們學習生涯始終的便是唐宋八大家了。

據學者康震統計,在我們從小到大所使用的諸多語文教材中,唐宋八大家的著作占據了所有文言文的四分之壹,所有古詩的百分之五。每學四篇古文,就有碰到唐宋八大家的其中之壹,其概率不得不說高。

然而,總有那麽個特殊的存在,明明在如此頻繁出現的團體中,卻壹直保持著神秘感。

他叫曾鞏,是常年落選語文教材的那個好像不起眼的角色。

韓柳自不必說,都是造句行文的高手,昌黎先生有成語制造者的美稱,業精於勤,蚍蜉撼樹等三百個成語,鞭辟入裏,入木三分,河東先生則是總到哪兒寫到哪兒,《永州八記》信手拈來,《三戒》雖幽默而深刻。

歐陽修的《醉翁亭記》讓人耳目壹新,我總能憶起那個“頹然就醉”“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的六壹居士。這個可愛豁達的老先生也提拔賞識了北宋壹大批優秀的士子。其中就包括日後的壹對政敵,“夙興夜寐,無壹日之懈”的王安石與父子才華橫溢,明顯於世的三蘇之壹,風流千古的蘇東坡。

思來想去,余下的那位好像真的在我們印象中沒有軼事奇聞,名篇佳句,甚至只言片語也無。至少那個時候,語文成績姣好的我,被老師抽起來回答唐宋八大家分別都是誰,有什麽文學成就時候的我就是這麽想的。

也不能全賴我,在那個以背詩詞佳句為主要作文素材的中學時代,古文便顯得拗口與難記了許多,課外的我便少有觸及。

而寫出“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才華出眾,引得多少少男少女喜愛的浪漫詞人秦觀是這樣評價他的恩師的:

“人才各有分限,杜子美詩冠古今,而無韻者殆不可讀,曾子固以文名天下,而有韻者輒不工,此未易以理推之也。”陳師道也說“子固短為韻語。”

更絕的是北宋文人彭淵材這樣寫道“壹恨鰣魚多骨,二恨金橘太酸,三恨蒓菜性冷,四恨海棠無香,五恨曾子固不能詩。”將曾鞏不能作詩列入“五恨”為世人所知,其遺憾程度,可見壹斑。

曾子固的詩真的那麽不堪嗎,實則不然。在《西樓》壹詩中,曾鞏寫道:

“海浪如雲去卻回,北風吹起數聲雷。朱樓四面鉤疏箔,臥看千山急雨來。”

開篇以雲浪起勢又暗藏風雷,這種暴風雨的壯麗感壹下子撲面而來。而隨後在閣樓上從容地臥看這漫天雲雨,豪情滿溢,這種狀態,動靜結合,倒是妙極了。

自然地,錢鐘書先生稱曾鞏的絕句“有王安石的風致”從這也可以看出了。

但到底就詩詞而言,曾子固的詩作有承接韓愈的“氣勢雄偉,新奇獨特”,但並未有其神韻,光芒比之前朝的同時代的蘇軾黃庭堅更要暗淡不少。更重要的是,曾鞏的書文可比詩作要來得名氣大太多了。

在那個文以載道,儒家思想為尊的時代,曾鞏的文章純儒而明道,其說理論之透徹,明世事之深刻堪稱宋文之最。這樣的文章成就,和知世之深,大抵是離不開曾鞏的人生經歷的。

少時聰慧的曾鞏在十二歲時便能寫出有氣魄文辭的《六論》(宋時科舉試題,即相當於六年級參與了高考)。

十八歲時,隨父親入了京城,碰見了兩個對他壹生影響至深的人——賞識他的老師,歐陽修;摯友,王安石。二十歲時便才名動四方,入了太學。

門生故吏滿天下,作為文壇領袖的歐陽修在若幹年後,面對三蘇,王安石,包拯等諸多閃耀明星,是這樣說的:

“吾奇曾生者,始得之太學。初謂獨軒然,百鳥而壹鶚。”軒然,器宇軒昂的樣子;鶚自大鳥而鷙者耳,非雕也,用以比喻出類拔萃的鯁直之臣。

這樣來看,曾鞏在歐陽修的眼裏,倒真是壹顆夜空中最閃亮的星了。

擅長時事評論,策論申論的曾鞏在太學的那段日子裏,便與當時的大家範仲淹、杜衍多有書信來往,他們評論時政,探討人生與大勢。有賞識自己的前輩和老師,曾鞏照理應該當平步青雲,早早為社稷做貢獻了。

可惜的是,看輕應試文章的他屢試不第,加之後來為父親守喪,從入京到中第,曾鞏花了二十年。巧合的是,和他同期中第的還有蘇軾,那壹年,他恰巧二十歲。

經過多年沈澱,回到鄉裏的曾子固不僅兄友弟恭,孝順母親,負責拉扯大了曾家的十幾個弟妹,也儼然成了教育大家。那壹年,曾家的四個後輩同期成了京城裏的進士,壹時風光無二。

而成了進士後,曾鞏更是被歐陽修推薦成為館閣校勘、集賢校理,負責待在集賢殿裏校對整理古籍。而這壹待,就是十年。

在那十年裏,曾子固遍覽群書,校對典籍,他負責過的有《戰國策》《說苑》《新序》《梁書》《陳書》《唐令》……歷朝歷代的文集都整理了個遍,並為其壹壹作序。

除卻長時間的書文作序,曾鞏在外放做地方官時同樣是發光發熱,他關註民生,打擊豪強,整頓官風,同樣也不失為壹個好的父母官。

在八大家裏,我們可以看到曾鞏有著絕對深厚的文學底蘊和極其純粹的儒家立場。於是他的文章,同他的為人壹般,古樸典雅而又端正明朗,正如同古時的儒家君子,文質彬彬,收放有度。

大儒朱熹是這樣說的:“予讀曾氏書,未嘗不掩卷廢書而嘆,何世之知公淺也”。

讀曾子固的文章就好像壹個謙謙君子面對著我們侃侃而談,敘事娓娓道來,說理明晰透徹,寓意深刻。用他自己話說,便是“學似海收天下水,性如桂耐月中寒。”如此中正平和的性子,即使在八大家裏也無出其右者。

曾鞏的文風是直白通透的,《擬峴臺記》中他寫道,“撫非通道,故貴人富賈之遊不至。多良田,故水旱螟騰之災少”;政治抱負和理想是豐滿的,他渴望“吾君優遊而無為於上,吾民給足而無憾於下”的未來。

初識曾鞏時,我想如果有機會,如此大才會不會在千年後看到自己明明列於“唐宋八大家”,明明同時代的三蘇,王安石都讓人耳熟能詳,他卻不被人所熟知而憤憤不平。

後來讀了很多曾鞏的文,細細品味過很多之後,我想曾子固的態度大抵與魏晉時的殷浩壹般,看到這個問題也會朝天地擲地有聲的說出那句:

“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

畢竟他也這麽寫過:

“得其時則行,守深山長谷而不出者,非也。不得其時則止,仆仆然求行其道者,亦非也。吾之不足於義,或愛而譽之者,過也。吾之足於義,或惡而毀之者,亦過也。彼何與於我哉?此吾之所任乎天與人者。然則吾之所學者雖博,而所守者可謂簡;所言雖近而易知,而所任者可謂重也。”

所經世事雖浮生萬千,學到的知識廣博而龐雜,但堅守的東西卻簡單純凈,想要講述的道理雖然看起來簡單易懂,卻意義重大。

無他,就像歷代文人評價他的壹個“正”字。是我們都知道,卻也很難持守壹種人生信條。

楊絳先生在百歲感言時感慨道:“我們曾如此渴望命運的波瀾,到最後才發現,人生最曼妙的風景,竟是內心的淡定與從容。”

如果說楊絳先生是在漸漸成熟,眼見了世事變遷,品悟了人世間的冷暖後才慢慢明晰這樣的人生觀的,那麽純儒守正的曾子固卻壹直是這樣的人生態度。

不論是為人處世,還是行文作詩,曾鞏都始終如壹,所以他沒有那麽多可以談論的奇聞軼事,沒有波浪壯闊的人生起伏,沒有奇絕壯麗的文風。只此壹生,唯守正而已。規規矩矩地在體制內,本分地做好分內事,直言勸誡也好,寄情山水也罷,都不溫不火,沒有對物質世界過分地追求,有的只是對精神世界的修養,還有隱隱透出的曠達釋然。

所以曾鞏好似沒有那麽“討喜”,他成不了中小學必讀課文,成不了指天說地的男人們的酒後談資,成不了小清新文藝青年的手邊讀物。

他不像八大家之外的任何壹位,特立獨行的行走在天地間,或文起八大之衰,或為萬世文宗,或時時有後人念叨著他的姓名,在作文裏頻頻出現。

曾鞏就是曾鞏,他那樣謙和守正的靈魂,在歷史長河中自顧自地滌蕩著,翻動著不大的水花,卻足以澄凈壹個又壹個迷茫或青雉的靈魂,足以給予守正,默默在各個地方發光發熱的人們力量。

便以林語堂先生的話作結吧:費盡心思討好世界,剝離自我,周旋、纏鬥、博弈亦已久矣,末了,終將明白倒還不如仿效莊周――相忘於江湖,而後作我。

向來壹瓣香,敬為曾南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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