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唐文燦生平事跡
唐文燦字若素,號鑒江,嘉靖四年(1525)出生於鎮海衛銅山所(今東山縣銅陵鎮)。父親唐鴻圖“以子文燦贈文林郎、行人司司正。銅山人。(1)”唐文燦“穎慧絕倫,年十三,府試第壹。十六冠衛庠,旋食餼,有奇童之目。(2)”在《銅山誌》選舉誌庠士條目中,嘉靖十六年丁酉(1537)有唐文燦的名字,說明他十三歲就中秀才了。
嘉靖二十八年(1549),25歲的唐文燦高中舉人。《鎮海衛誌》記載相同,並說他中舉是“詩由本學。(3)”對於唐文燦的學問源流,戚繼光有更具體敘述:“雖治博士家語,輒嫻辭令,蔚然以古文起家。(4)”
“詩由本學”是指唐文燦的專長為《詩經》科,學籍在鎮海衛。他學古文經學,傳承了正規的“博士家語”。
古代科舉考試以儒家經典為依據,從漢代開始,儒家學說分為古文經學和今文經學兩大派,今文經學側重於微言大義,古文經學偏向實證訓詁。朝廷以儒學為官學,《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五部經典各設立博士官,專治壹經,各傳弟子。後來,到了唐代發展到十三經。明清時代,考生備考各有所側重,錄取時每部經典各選壹名為“經魁”,稱為“五經魁”,這就是明清時代的五經取士。當年唐文燦、遊天庭都以《詩經》科中舉。
根據《銅山誌》記載,唐文燦中舉後沒有進壹步考取進士,而是在家鄉“設塾建學”,教書育人,長達十幾年,受教者達二百多人,“自是人物蔚起,皆文燦首倡之功也。”沒有資料顯示他曾經在崇文書院或南溟書院教書。
從後面的經歷看,他不是壹個歸隱鄉裏的人,合理推測,他應該壹邊教書壹邊參加考試,只是有後人不知道的原因,沒有順利中進士。最終,唐文燦因出類拔萃,被朝廷直接選入中書省任中書舍人,再經禮部選拔,參加隆慶戊辰科(1568)會試,是年成進士。此時他已經44歲了,在同科進士中,年齡大了不少。
他被授予行人,不久升任工部虞衡司郎中,正五品,督理河北遵化鐵冶廠。在這裏,他和戚繼光有了交集,彼此關系良好。唐文燦什麽時候離開呢?沒有找到相關記載。從萬歷三年(1575)唐文燦《重修無終洞記》和戚繼光於該年所作《壽虞部鑒江唐公序》得知,至少到1575年,唐文燦仍在職。
唐文燦在《大參藩鄒公遺愛祠碑記》自述身份是“賜進士奉政大夫廣西按察司僉事前戶工二部郎中”。該碑記作於萬歷二十年(1592),這年唐文燦已經68歲了,還沒有退休。
《碑記》撰文者是貴州按察司副使龍溪人蔡應科,書寫者為貴州左布政使長泰人戴燿。鄒公即鄒墀,字朝卿,號龍望,浙江余姚人。他們四位都是隆慶二年進士,都有同年情誼。萬歷十六年(1588),鄒墀任福建左參政,分守漳南道,在漳期間多有惠政。萬歷二十年升任廣東按察使,在他升職之際,漳州各界建遺愛祠紀念他。
二十多年過去了,鄒墀已經是正三品的按察使,蔡應科和戴燿的職位也比他高,而他僅為廣西按察司僉事,還是正五品,可見唐文燦在官場並不如意。根據《銅山誌》記載,在鐵冶廠期間,他得罪了大太監馮保。外調為滇南僉事道。後來馮保又利用“京察”考評官員機會壓制他,把他貶為宿州府同知,不久調到池州府任司理。
唐文燦似乎不在意官職大小,每到壹處都認真工作,尤其在池州,他辦案有神明之稱。後來,監禦史蔡夢說巡按江南,發現唐文燦受到排擠,把他的情況上報朝廷,才調到戶部任郎中,等於在地方轉了壹圈回到原點。1592年之前,他外放廣西按察司僉事。在廣西期間,遇上大饑荒,他設法賑濟,救活了許多人,當地民眾立祠紀念他。
他在廣西按察僉事任上退休,“歷廣西僉事,致仕。晚益嗜學,著有《享帚集》。(5)”萬歷三十壹年(1603)去世,享年79歲。《銅山誌》載:“康熙五十六年(1717),鄉紳林榮玉等呈請學院崇祀鄉賢。”
二、唐文燦與“科第開先”
對於這個問題,《東山縣誌》(民國稿本)提出疑問,“考文燦在隆慶二年成進士,然遊天庭,黃鏌二人中進士均較文燦先,疑當時遊、黃二家顯達後,即他徙,不立坊,故文燦得先建立焉;壹說,遊天庭、黃鏌因中順天榜,故‘科第開先’歸之文燦雲。識以俟考。”94版《東山縣誌》更直接認定唐文燦為銅山第壹個進士,“綸章垂耀坊,在今銅陵鎮頂街,明隆慶二年(1568年),唐文燦中進士,為銅山第壹個進士,立此坊。”
出現這種情況,主要是縣誌編者把“科第”等同於“進士”,以為考上進士才算登第。其實不然,明清時代,會試稱甲榜,鄉試為乙榜,考中舉人就算科第出身了,舉人享受國家俸祿,可以做官。如海瑞、左宗棠都是舉人出身,如東山湖塘村蔡方平“由選貢令淳”,即以選貢生擔任淳安縣令。陳振藻《銅山誌》載唐文燦為“嘉靖二十八年舉人,銅山之登第,自文燦始。”明確指出考中舉人就是登第。
那年中舉除了唐文燦以外,還有遊天庭,《鎮海衛誌》選舉誌記載遊天庭“銅山人,詩由本學。歲貢,順天榜。(6)”他和唐文燦壹樣,也以《詩經》為專長,學籍在鎮海衛。他被選送到國子監學習,從京師順天府中舉,而唐文燦從福建榜登第。《銅山誌》選舉誌也有類似的記載。也就是說,銅山城科第開先是唐文燦和遊天庭兩人。
家鄉學者蔡力傑對頂街石雕牌坊作了深入研究,對其殘缺部分進行圖上復原。該牌坊兩面分別鐫刻“綸章垂耀”“科第開先”,上面鑲嵌恩榮雕板。東山地方誌書都記載是唐文燦建立的,如《銅山誌》卷二記載:“科第開先坊,在城內所前大街,為唐公文燦立。”《東山縣誌》(民國稿本)記載:“綸章垂耀坊在城內頂街,明唐文燦立。故址今存。”
明清時期,牌坊的建造必須經過朝廷批準,才能建造牌坊,而且有明確的等級制度。最高級別為禦制牌坊,這壹類牌坊由皇帝親自下聖旨,國庫出錢建造,比較少見。第二等級為恩榮牌坊,取皇恩浩蕩,榮及鄉裏之意。這類牌坊也是皇帝親自下聖旨表彰,由地方政府出資或自籌資金。第三等級為聖旨牌坊,地方官員向朝廷呈報本地鄉賢的突出事跡,如果朝廷采納,認為值得旌表,就會下聖旨準許建造牌坊,資金需要自己籌集。第四等級為敕造牌坊,這是最低等級。由地方官員向朝廷申報,皇帝口頭允諾,準許建造牌坊彰表坊主事跡,資金自籌。這壹類牌坊的建造沒有聖旨,只是皇帝口頭允諾。
由此可見,頂街的恩榮牌坊級別相當高,當年應該有聖旨原件,只是沒有流傳下來。這是嘉靖皇帝親自下旨,表彰銅山唐文燦、遊天庭在鄉試中舉,開創了銅山科舉登第記錄,因而賜辭“科第開先”,而“綸章垂耀”指皇帝的恩旨垂耀萬世。也許因為遊天庭登第後“即他徙”,頂街牌坊由唐文燦配合地方政府建造,加上誌書只說為唐文燦所立,所以,後世以為此牌坊只表彰唐文燦壹人。
三、唐文燦與戚繼光關系
隆慶二年,戚繼光奉命北上,“夏五月,詔總理薊、昌、遼、保練兵事務,節制四鎮與總督同。(7)”這年唐文燦成進士授行人,不久,升任工部虞衡司郎中,督理遵化鐵冶廠,這是全國最大冶鐵廠,位於遵化以南六十裏。據河北學者考證,鐵廠長寬各壹華裏,築墻封閉,東西南北開四門,鑲有石刻匾額,南門“峰嵐聳秀”,北門“畿輔保障”,東門“海嶽清寧”,西門“山河盤帶”。廠內煉鐵爐25座,鑄造爐50多個,工人2500多人。城外分布村莊民居。鐵廠在戚繼光轄區內,但管轄權在工部。唐文燦在這裏工作了七八年,他和戚繼光沒有隸屬關系,但鐵廠制造出來的兵器源源不斷供應戚繼光部隊使用,戚繼光深懷感激說:“余所部署甲兵之富,利賴於公,豈不弘多!”
戚繼光《壽虞部鑒江唐公序》如何描述唐文燦呢?首先,他擁護國家禁止民間冶鐵的政策。漢代以來,國家鹽鐵專賣政策引發許多爭議,壹些正直大臣更是反對,認為與民爭利,傷害了百姓利益。唐文燦說:“漢郡國有鐵官,諸所願罷者,以其為民疾苦,而與天下爭利也。茍恤若疾苦,則民無害。其為利,固國家大業,所以制四夷,安邊足用之本。”他認為專賣是為了富國強兵,問題的焦點在於是否體恤百姓疾苦,若能解決這個問題,老百姓就不會受到傷害。
其次,戚繼光說,以前鐵廠管理不善,工人積極性沒有調動起來,產量增減沒有定數,唐公到任以後,“惟日兢兢厥職,率白徒之卒,庇護之甚周,善於鼓舞,罔有啙窳。曩之為冶者,盈縮無已時,至三所辦之,亦詘。公徵其故,預壹而取嬴焉。”啙窳即偷懶。他以身作則,愛護工人,善於鼓勵,所以沒有人偷懶。他制定計劃,產量穩定而且有所盈余。
第三,邊塞之民,剽疾輕悍,而冶鐵工人比較粗野,被人看不起。唐文燦“乃日進諸生論理道,引繩墨,戶說以眇論,謠俗為之丕變。”他講道理定規矩,挨家挨戶宣揚儒家文化,改變了當地很多風俗習慣。
第四,深入生產第壹線,每次冶煉,唐文燦都親臨現場,和工人們打成壹片,吃睡在爐旁。“有事於冶,必齋宿爐旁,若鼓以洪鈞,豐隆擊橐,飛廉扇炭,其為幹將莫邪也,大矣!”戚繼光說,像唐公這樣管理,鍛造出幹將莫邪壹樣的寶劍,也是很有可能的。
第五、當地有二女投爐救父的傳說,還有祭拜二女的小廟康姑仙祠。許多人認為這是假的,不值得祭拜。唐文燦也知道是傳說,但認為二女的孝道值得宣揚,“公力辯其孝,祀之,以為塞下吏士勸。”
這樣,“故閭閻無疾苦之聲,文學賢良嘖嘖。”唐文燦提高了鐵廠產量,增加了工人收入,解除了百姓疾苦,獲得社會輿論的壹片贊揚。戚繼光認為他是國家棟梁之才,“公之長於吏事,允為國家利器。”
戚繼光“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他征戰萬裏,蕩平倭寇。現在,又鎮守北疆,管轄從遼東到居庸關壹千多公裏的邊境線,威震九邊。他早以“國家利器”自許,也認為唐文燦有能力成為“國家利器”。
這利器是什麽呢?“且往公借喻壽余,余將壽公,問客何以?客請諭以劍。”戚繼光說,以往他向我祝壽,善於引用巧妙比喻。現在朋友告訴我,用寶劍作比喻向唐公祝壽。比如幹將莫邪本為夫妻,因為善冶,精誠所至,鍛造出以夫妻為名的壹對寶劍,成為“天下至寶”。
嘉靖四十三年(1564),戚繼光率軍進駐銅山,與在銅山教書的唐文燦認識,作為地方士紳,肯定對戚繼光有所幫助。如今在薊鎮又***同為朝廷效力,戚繼光說:“公之居閩居薊皆為將軍重”。無論在福建還是在薊鎮,唐公都是我所倚重的人,如此風雲際會,豈不是契合延津劍合的故事。“古者以舞劍為壽,敢請抵掌當之如何?”不必真的舞劍了,我們就以擊掌當做舞劍吧!
文章末尾說:“余初夏過於冶,接公欲甚歡,因遊無終之洞。”唐文燦在《重修無終洞記》寫道:“今春三月,總鎮都督戚公過予,予引以遊洞。……萬歷三年歲在乙亥秋九月吉日立石。”由此可知,《壽虞部鑒江唐公序》寫於萬歷三年(1575)秋天以後年終以前。這年戚繼光48歲,唐文燦51歲。
後來,唐文燦調離鐵廠,接任是壹位陳姓官員,戚繼光稱呼他陳司空。有壹次,戚繼光再遊無終洞,寫了兩首詩,其壹:
“訪陳司空,再遊無終洞,司空以病不能從,余與方山人***登之,寄謝兼懷前司空唐鑒江。
無終有國已難尋,洞口誰為梁甫吟。
壹片白雲飛不去,徘徊似識主人心。(8)”
戚繼光借梁甫吟典故,表達了遭受排擠,不被理解的心情。他更加懷念唐文燦,要是他在該多好,可以互相勸勉,壹吐衷腸。知己難求,現在天各壹方,戚繼光的思念之情溢於言表。感謝他留下這些真誠的文字,為我們呈現出唐文燦豐滿的歷史形象。
四、唐文燦作品鉤沈
《銅山誌》說唐文燦“著述甚富”,但只記載《享帚集》名稱。此文集取享帚自珍之意,應該是唐文燦自選集,清初《千頃堂書目》記錄該文集,作者可能在生前已經刻印出版。筆者網上檢索得知,《鑒江享帚集匯輯二卷》壹冊,清康熙刻本,此版本可能是唐文燦後人刊刻,現藏於福建省圖書館。
《鑒江全集》,存九卷(四六初集壹、四六匯輯壹至八),***二冊,清康熙閩漳唐氏刻本,現藏國家圖書館。另有壹種版本內容相同,註明“清唐察輯”,沒有說明藏於何處。這應該都是唐文燦後人刊刻。
《銅山誌》藝文誌載:“唐文燦著《鑒江詩集》《四六匯輯》《享帚集》若幹卷,山陰朱賡序,其稿以傳。(9)”朱賡是唐文燦同年進士,官至內閣首輔,他為唐文燦文集作序,可見唐文燦作品為時人所重。
《東山縣誌》(民國稿本)收錄壹首七言律詩《綠池門》,又名《節婦吟》,憑吊石鼓街節婦黃阿姐,詩雲:
綠草棲塵依斧柯,蛙鳴蛙止奈愁何?
銘心自誓為貞鬼,縊頸誰雲有障魔?
身沒亦知名不沒,石磨未必節能磨。
人生只此為真壽,頭白文君豈足多。
《四庫全書》明詩綜卷五十六收錄《大行皇帝挽歌》詩壹首,全文如下:
文燦字若素,漳州鎮海衛人。隆慶戊辰進士,除行人,歷官廣西按察僉事,有《鑒江享帚集》。
憶昔河清日,流虹葉瑞徵。
運隨真主轉,紀逐盛時蒸。
七世觀新廟,千秋奉永陵。
耿光長照耀,史冊紀中興。(10)
此詩寫給嘉靖皇帝,永陵指嘉靖陵寢,從“憶昔”看,可能寫於嘉靖之後的某個時間。因朱棣通過靖難之役奪權,不是合法接班,所以成祖為壹世祖,從永樂至嘉靖***歷七世九帝。嘉靖後期,朝廷重整軍備,剿滅倭寇,遏制蒙古,邊疆鞏固,海晏河清。唐文燦認為這是永載史冊的中興時期。
河北遵化學者發現唐文燦的《重修無終洞記》,其文***1325字,已在文促會會刊發表,因文字較多,茲不抄錄。萬歷三年三月,戚繼光到鐵廠,唐文燦帶他遊覽湧泉洞,戚繼光建議改洞名為“無終洞”並捐銀修繕。到了這年九月,修繕完工,唐文燦作文刻碑。
此文簡略敘述遊洞改名和修葺竣工的過程,重點描寫戚繼光的言行舉止,他“便巾輕履”前來,匆匆忙忙離去,又念念不已,“偶壹來遊,不竟日逾宿輒去,視茲洞僅如雲煙之涉目,乃復低徊濡戀,既去而留念加勤,不啻洞有甘露泉而挹之,難釋乎口焉。”
他們還探討了家國天下與人生追求,戚繼光說,我們為官壹方,如果像無終子那樣無所作為,那就是失職,就要受處分,“今吾曹得攝文武之柄,倘循跡而仿之,奈失官以詿吏議何?”但是無終子不附炎趨勢,看輕名利,不是庸俗之人可比的。我們若以淡泊名利的心態來處世行事,就不會為高人所嘲笑。“然彼實能蟬蛻於勢利,而不以趨含汩心者,其與庸俗亦遠矣!吾曹要必涵是心以禦世,始可自別於俗吏,而不為高人之所笑。”戚繼光這些話何嘗不是唐文燦的見解,否則,他也不會刻在石碑上垂示後人。
這些史料顯示,戚繼光與唐文燦的交往至萬歷三年(1575)為止,之後的交往有待於新的史料發現。特別要強調的是《享帚集》和《鑒江全集》在圖書館沈睡了幾百年,若能整理出版,不僅於唐文燦研究有新史料,而且於地方史研究將有新發現。
註釋:
(1)《鎮海衛校註》第68頁
(2)《銅山誌註譯》第109頁
(3)黃超雲校註《鎮海衛誌校註》第61頁。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9月第壹版。
(4)《止止堂集》第174頁。戚繼光撰、王熹校譯。中華書局,2001年6月
(5)《鎮海衛校註》第58頁
(6)《鎮海衛校註》第61頁
(7)《戚繼光年譜》第164頁,劉聿鑫、淩麗華主編,山東大學出版社
(8)《止止堂集》第83頁。戚繼光撰、王熹校譯。中華書局,2001年6月
(9)陳振藻《銅山誌》第258頁
(10)《四庫全書》明詩綜卷五十六第23a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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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壽虞部鑒江唐公序
(筆者按:本文選自《止止堂集》第174-177頁,山東大學王熹教授斷句標點。)
公少而奇,雖治博士家語,輒嫻辭令,蔚然以古文起家,計偕上國。國相大器之,試為中書舍人。綸綍之音,多所屬草。視漢之直宿建禮奏事明光者,其寵重無二。比對公車,為行人,使四方,辭令日益較著。而改虞部郎,且巡鐵冶之禁令,豈非漢文學賢良所願請罷者乎?以而屬公,蓋亡當矣。
有客以請,公敬對曰:“不然,漢郡國有鐵官,諸所願罷者,以其為民疾苦,而與天下爭利也。茍恤若疾苦,則民無害。其為利,固國家大業。所以制四夷,安邊足用之本。是在行者何如焉耳。如冶之所出刀以解牛,或折,庖丁而有餘地。斤以滅堊,必傷郢人,而能成風,豈非用之固殊哉?矧今鐵官雖沿於漢,郡國擇而置之。壹切軍需倚辦,未嘗籠其利,而效桑、孔之所筦槯也。”
薊之為冶,取諸境內,在遵化南六十裏許,不待荊山之產,梁州之貢,而堅甲利兵,恒給於斯焉。日者,邊鄙不聳,氓隸樂業,地不愛寶,人胥用命。認敢黽勉告勞而不佐國家之緩急乎?惟日兢兢厥職,率白徒之卒,庇護之甚周,善於鼓舞,罔有呰窳。曩之為冶者,盈縮無已時,至三所辦之,亦詘。公徵其故,預壹而取嬴焉。塞下吏士,本非孝子順孫,冶人尤恣睢,孰不鄙夷之。乃日進諸生論理道,引繩墨,戶說以眇論,謠俗為之丕變。故閻閭無疾苦之聲,文學賢良嘖嘖。公之長於吏事,允為國家利器。彼以嫻辭令為亡當者,淺之乎其知公矣。茲分初度冶屬相率為壽,余所部署甲兵之富,利賴於公,豈不弘多?且往公借喻壽余。余將壽公,問客何以?客請諭以劍。披幹將莫邪,其夫妻善冶,當金鐵未流,斷發剪指投之乃濡,而陽文陰縵以成,爰加淬屬。水斷蛟龍,陸剸犀革,忽若篲氾畫塗,固天下至寶也!自吳至晉數百歲,而變化於延津,後莫測其所終。非歐冶子之所停者乎?
公之冶所,古有鐵混當抵,因二女投爐而濡固,宜化為至寶,惜無博物者過焉。後人且指為誣。公力辯其孝,祀之,以為塞下吏士勸。有事於冶,必齋宿爐旁,若鼓以洪鈞,豐隆擊橐,飛廉扇炭,其為幹將莫耶也,大矣。蓋公博物世所宗,且產於歐冶故區,延津在其境內,過而達薊之冶,精誠之所物色,寧不與神為符者哉!雖未嘗事行閑,實行閑之所藉重,如登城壹麾,士卒迷惑而解圍;四方有兵,則騰空飛赴以克之。不必施於剸斷而後別其利也。斯其高陽之品,大阿之選者歟?
公昔壽將軍,以有水陸功,而公之居閩居薊,皆為將軍重。古者以舞劍為壽,敢請抵掌當之何如?余初夏過於冶,接公欲甚驩,因遊無終之洞,極其幹鬲,公立石紀之。今客說劍莫測其所終,則公之壽於斯乎符矣。敢不敬諾,而借客之說以往。雖辭令亡當,竊善其意,固奇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