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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壹個作者企圖讓讀者相信他的主人公們都曾經實有其人;是毫無意義的。他們不是
生於母親的子宮,而是生於壹種基本情境或壹兩個帶激發性的詞語。托馬斯就是
“Einmalistkeinmal”這壹說法的產物,特麗莎則產於胃裏咕咕的低語聲。
她第壹次去托馬斯的寓所,體內就開始咕咕咕了。這不奇怪:早飯後她除了開車前
在站臺上啃了壹塊三明治,至今什麽也沒吃。她全神貫註於前面的鬥膽旅行而忘了吃飯。
人們忽視自己的身體,是極容易受其報復的。於是她站在托馬斯面前時,便驚恐地聽到
自己肚子裏的叫聲。她幾乎要哭了。幸好只有十秒鐘,托馬斯便壹把抱住了她,使她忘
記了腹部的聲音。
2
於是,產生特麗莎的情境殘酷地揭露出人類的壹個基本經驗,即心靈與肉體不可調
和的兩重性。
很久以前,壹個人會驚異地聽到自己胸內有節奏跳動,但從不去猜測那是什麽。他
還不能對人這樣奇怪、陌生的東西給以辨識確定。那時的人體是壹間囚室,囚室裏的東
西能看,能聽,能恐懼,能思索,還能驚異。而人體消失之後所留存的東西,便算是靈
魂。
當然,今天的人體不再陌生了:我們知道在胸膛裏跳動的是心臟;鼻子是伸出體外
的排氣管,為肺輸送氧氣;臉呢,什麽也不是,只是壹塊標記著所有生理過程的儀表板,
標記著吃,看,聽,呼吸以及思維的情況。
自從壹個人學會了給人體的各個部位命名,人體就好對付多了。他還得知靈魂不過
是大腦中壹種活躍的灰色物質。靈與肉兩重性的古老命題終於被眾多科學術語淹沒,我
們僅僅將其作為壹種過時的淺見陋識而加以嘲笑。
但是,假使他的壹位戀人來聽他腹內的咕咕隆隆,靈肉壹體這個科學時代的詩意錯
覺,便即刻消失。
3
特麗莎力圖透過自己的身體來認識自己。正因為如此,從孩提時代起,她就常常站
在鏡子前。她害怕母親發現,每次偷偷照鏡子都帶有壹種秘密犯禁的色彩。
不是虛榮心使她走向鏡子,而是那種看見了“我”時的驚奇。她以為透過那面部狀
貌看到了自己靈魂的閃光,忘記了自己不過是看見了身體機制的儀表扳。她以為鼻子是
自己天性的真實表露,忘記了那玩意兒不過是給肺輸送氧氣的通氣管。
久久地看著自己發呆,她不時也心煩意亂地看到自己臉上有母親的影子。她更固執
地盯著鏡子,希望母親的影子消逝而只留下她自己。每次的成功都令她陶醉:她的靈魂
浮現於她的身體表面,如那些塞在底艙的水手終於沖了出來,散布在甲板上,向著長天
揮臂歡呼。
4
她象她的母親,不僅僅是模樣象。有時候我有壹種感覺,似乎她的整個生命只是她
母親的繼續,象臺球桌上壹個球的運動只是球員手臂動作的延續罷了。
這種延續是從哪兒從什麽時候開始而後來變成了特麗莎的生命?
也許開始於特麗莎的爺爺,開始於那位布拉格生意人逢人便誇她女兒——特麗莎母
親的美麗。她母親才三、四歲,爺爺就告訴她,說她與拉裴爾的聖母像壹模壹樣。四歲
的她便再也忘不了這句話了。她青春妙齡,坐在學校讀書時,總是不聽老師的課,想著
與自己相象的那幅畫。
該結婚的時候了,她有九個求婚者,圍著她跪成壹圈。她站在中間象個公主,不知
挑選誰好:第壹個最英俊,第二個最聰明,第三個最富裕,第四個最健壯,第五個門第
顯赫,等六個背詩如流,第七個見多識廣,第八個工於小提琴,而第九個極富有男子氣。
他們都用同壹種姿勢跪著,膝蓋上的功夫相差無幾。
她最後選中了第九個,倒不是因為他最有男子氣,而是與他性交時盡管她壹再叮囑:
“小心”、“多多小心啊”,他卻故意不小心,使她找不到人打胎而不得不嫁給他。於
是特麗莎出世了。從全國各地趕來的眾多親戚都圍在小童車旁,與孩子逗趣。特麗莎的
母親不願逗趣,甚至根本不說話,只是牽掛著自已另外八個求婚者,看來他們都比第九
個好。
象女兒壹樣,特麗莎的母親也常常照鏡子。壹天,她發現眼角邊有了皺紋,斷定她
的婚事簡直毫無意義。大約也是在此時,她遇到了壹個男身女氣的人,此人行騙有前科,
又向她隱瞞了自己的兩次離婚。現在,她恨那些膝頭帶繭的求婚者,也極想換個位置讓
自己下跪,於是便跪倒在她的騙子新朋友面前,拋下丈夫與特麗莎,出走它方。
那個最有男子氣的人變得最沒有生氣,他如此消沈,以至神經今今的,無事找事。
心裏怎麽想,日裏就公開說出來。當局的警察被他的胡言亂語嚇壞了,把他抓了起來,
審判後給了他長長的刑期。他們把他的住房封了,把特麗莎送交她母親。
那個最無生氣的人在鐵窗裏沒呆多久就死了。特麗莎與母親隨母親的騙子來到靠近
山區的——個小鎮住下來。騙子在壹個機關裏供職,母親則在—家商店幹活。母親又生
了三個孩子,當她重新照鏡子時,發現自己又老又醜。
5
她意識到自己已失落壹切,開始找尋罪惡的原由。人人都會這麽做的。她的第壹個
丈夫,有男子氣但未被她愛過,未能留意她床上的輕聲警告;而她的第二個丈夫,沒有
男子氣卻被她愛得太多,把她從布拉格拖來這個小鎮,卻跟壹個又壹個女人往來,使她
永遠陷入妒嫉。她無力反抗,唯壹屬於她、又無法避離的人質便是特麗莎,她能以苦行
贖清這壹切罪孽。
的確,難道她不是決定了母親命運的最主要的罪源嗎?她,不就是那最有男子氣的
男人的精子和那最漂亮的女人的卵子的荒謬結合嗎?是的,正是從那個要命的時刻起,
拙劣的彌補引起了長途賽,開始了她母親的命運。那個時刻,叫特麗莎。
特麗莎的母親無休止地提醒她,母親就意味著犧牲壹切。壹個因孩子而失掉壹切的
女人說出這話,自然言出有據頗近真理。特麗莎總是聽著,相信當母親是生活的最高價
值,而當母親也是最大的犧牲。
如果壹個母親是人格化了的犧牲,那壹個女兒便是無法贖補改變的罪過。
6
當然,特麗莎並不知道那天夜地母親向父親耳語“小心”的情景。她的負罪感如同
原罪壹樣解釋不清。她盡了壹切所能來擺脫她。十五歲時,她便被母親領出了學校,當
了女招待。她願做壹切事以討得母親的歡心,交出全部工資,做家務,照顧弟妹,用整
個星期天打掃房屋和洗東西。這真可惜,因為她是班上最有前途的學生。她渴望上進,
只是這個小鎮子不能使她滿足。於是無論她什麽時候洗衣服,盆邊總擱著壹本書。她去
翻書頁,洗衣水滴在書上。
家裏似乎沒有什麽羞恥可言。母親穿著內衣在房子裏沖來沖去,有時候乳罩都不戴,
夏天,有些時候則幹脆完全光著身子。繼父雖然不光著身子行走,可每次特麗莎洗澡,
他都往浴室裏鉆。有壹次,她把自己鎖在浴室裏,母親就大發雷霆:“妳以為妳是誰?
他會把妳的漂亮吞了嗎?”
(這種對立情緒清楚地表明,她對女兒的怨恨超過了對丈夫的猜忌。女兒的罪孽是
無窮無盡的,甚至包括了她男人的不忠。特麗莎對解放的渴求和對自己權利的堅持——
諸如鎖上浴室門的權利——對於特麗莎的母親來說,簡直比她丈夫可能調戲特麗莎更令
人討厭。)
冬日的壹天,母親決意在燈下光著身子走走,特麗莎很快跑過去把窗簾拉上,唯恐
街那邊的行人看見她母親。但她聽到母親在自己身後爆發出大笑。第二天,來了她母親
幾個朋友:壹位鄰居,壹位同事,壹位女教師和其他兩三個常來串門的女人。特麗莎與
隨同來的壹位十六歲的男孩不約而同地問好,而母親立即乘大家都在場,告訴她們特麗
莎如何企圖保護母親貞潔的事。她笑了,所有的女人也都笑了。“特麗莎對人耍撤尿、
要放屁的想法都不甘心承認呢,”她說。特麗莎臉紅了,可她母親還不罷休,“那有什
麽可怕的呢?”並以壹個響屁回答了她自己提出的問題。所有的女人又笑起來。
7
特麗莎的母親響亮地擤鼻子,跟人們公開談她的性生活,並且洋洋得意地展示她的
假牙。她可以技藝純熟地用舌頭把那些假牙頂出來。如果嘴笑得太開,上排牙齒會落在
下排牙齒上。諸如此類,給她的臉增添了壹種兇狠的表情。
她的行為僅具有唯壹的標示:拋棄青春和美麗。在九個求婚者跪在她周圍的日子裏,
她聰明地保護著自己的裸身,這樣做似乎是想努力表明她的身體在貞操方面的價值。現
在,她不僅是失去了貞操,而且已經猛烈擊碎了它,並張張揚揚地用新的不貞給今昔生
活劃壹條界線,宣稱青春與美麗被人們過分高估,其實毫無價值。
依我看來,特麗莎只是她母親這種標示的繼續,她母親正是這樣來拋棄了自己小美
人的生活,拋在身後遠遠的。
(如果說特麗莎有些神經質的動作,姿態缺乏某種自然的優雅,我們是不會驚訝的。
她母親傲慢、粗野、自毀自虐的舉止給她打下了不可磨滅的烙印。)
8
特麗莎的母親要求公正。她想看見罪行遭到懲處清算。這就是她堅持讓女兒伴著她
留在那無貞潔世界裏的原因。在那裏,青春與美麗壹文不值,世界不過是肉體巨大的集
中營,人人都差不多,靈魂是看不見的。
現在我們比較能理解了,為什麽特麗莎久久凝視和不時瞥視鏡子,並有壹種犯禁負
疚的感覺。她是在與母親作戰,是在期待著找到壹個與別人不同的軀體,期待自己臉上
顯示出從最底層釋放出來的水手壹樣的靈魂。這不是件容易的事:她的靈魂——那悲傷、
怯懦、自我封閉的心靈——隱藏在身體內的底層,羞於顯露自己。
於是,那壹天她初識托馬斯,在餐館的醉鬼們當中曲折穿行,她的軀體被盤中的啤
酒沈沈地垂壓,她的靈魂在胃或胰腺的什麽位置。後來,托馬斯叫她,那聲叫喚的意義
太大了,因為呼喚者既不知道她母親,也不知道那幫醉鬼,對他們日復壹日單調的猥褻
臟話也壹無所知。他的上流身分使他超凡出眾。
另外,還有些事也使他顯得與眾不同:他的桌子上放著壹本打開了的書。這個店子
從未有人把書打開放在桌上。在特麗莎的眼裏,那些書是友誼默契的象征。她也愛讀書,
她只有壹件武器來與這個包圍著她的惡濁世界相對抗:從市圖書館借來的書,首先又是
小說。她讀了大量小說,從菲爾丁到托馬斯.曼。這些書不僅提供了壹種能使她擺脫無
聊生活的虛幻可能性,作為壹種物體,它們還有著另壹種意義:她喜歡腋下夾壹本書在
街上走。這與壹百年前花花公子們的華美手杖壹樣有意義,使她與其他人區別開來。
(把書比作公子們的華美手杖還不很準確。手杖不但使主人區別於其他人,還使它
的主人新派、時鬃。書使特麗莎與眾不同,卻是過時的時尚了。當然,她還太年輕,看
不到她在別人眼裏的老時鬃意昧。她居然認為年輕人走路時戴著個收音機耳機實在傻氣,
未曾想到那才是新派。)
所以,那個喚她的人是陌生者同時又是個與她有友誼默契的人。他喚她的聲音是和
善的,於是,特麗莎感到她的靈魂從血管裏和毛孔裏沖出體外,向他展示開來。
9
托馬期從蘇黎世回到布拉格後,開始想到他與特麗莎的結識只不過是六個極其偶然
機遇的結果,總覺得有些不安。
事實上,難道不是壹件必然的偶然所帶來的事件,才更見意義重大和值得註意麽?
機遇,只有機遇才給我們啟示。那些出自必然的事情,可以預期的事情,日日重復
的事情,總是無言無語,只有機遇能勸我的說話。我們讀出其中含義,就如吉普賽人從
沈入杯底的吻啡渣裏讀出幻象。
托馬斯出現在餐館裏的特麗莎面前是絕對偶然的。他坐在那兒,展卷讀書,突然接
頭看見了她,微笑著說:“請來壹杯白蘭地。”
那壹刻,收音機碰巧在放音樂。她去櫃臺後面倒白蘭地,順手將音量調大了壹些。
她聽出是貝多芬。自從布拉格的某壹個弦樂四重奏演出隊到他的鎮上演出以來,她便知
道了貝多芬的音樂。特麗莎(如我們所知,她總是渴望“上進”)去明了音樂會。大廳
裏幾乎是空的,除她以外,聽眾只有當地藥技師和他老婆。但四重奏的演奏家們面對著
臺下壹支“三重奏”的觀眾團,還是好心地沒有取消演出。他們演奏了只多芬的最後三
部四重奏樂曲。
後來,藥劑師邀請樂手們吃飯,也叫了觀眾席中這位女孩子同往。從那的起,貝多
芬便成了她對世界另壹個面的想象,這是她所渴望的世界。當她端著白蘭地繞出櫃臺時,
她努力想弄懂這個機遇的啟示:她應召給壹位吸引著她的陌生男人送白蘭地的時刻,偏
偏就是她聽到貝多芬之瞬間,這是多麽巧!
必然性不是神奇的公式——它們都寓含在機遇之中。如果愛情是不能忘懷的,機緣
壹定會立即展翅向它飛落,象鳥兒飛向方濟各翅膀。
10
他把她喚轉來付酒錢,合上書(友誼默契的象征)。她想問問他讀的什麽書。、
“妳能把酒錢記在我帳上嗎?”他問。
“可以的。”她問,“妳住幾號房間?”
他把鑰匙給她看,鑰匙系在壹個木牌子上,上面畫了個紅色的六宇。“怪了,”她
說,“六。”
“有什麽奇怪的?”他問。
她突然記取父母離婚前任在布拉格的房子也是六號,可她回答說:“妳住在六號房,
而我的班六點鐘完。”(我們據此可以稱贊她的狡黠。)
“行,我的火車七點開。”陌生人說。
她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給了壹張賬單請他簽字,又將其交至服務臺。等她幹完活,
陌生人已不在桌旁了。他明白了她小心的暗示麽?她興奮地離開旅館。
旅館對面是壹個荒蕪的小公園,破敗得只能在這骯臟小鎮上找到。但對特麗莎來說,
它壹直是壹個美麗的小島:那裏有草地,有四棵白楊樹,有幾條長凳,有壹樹垂柳,還
有壹點兒叫連翹的灌木叢。
他坐在壹張黃色的長凳上,能清楚地看到旅館大門。天,正是她以前讀書時常坐的
那張凳子!於是她知道(機緣的鳥兒開始在她的肩頭閃閃發光),那陌生人便是她的命
運。他叫住她,邀請她坐在自己身邊。(她靈魂的水手們已經沖上她身體的甲板了。)
然後,她送他走列車站,他把名片給了她以示告別:“如果妳偶然有機會來布拉格的
話……”
11
他在最後壹刻塞給她的遠不止壹張名片,而是
對所有機緣的召喚(那本書,貝多芬,數字六,黃色的公園長凳)。這壹切給了她
離開家庭去改變命運的勇氣。也許正是這些機緣(相當平常簡單,順便說,
甚至無多興味,卻是人們在這毫無生氣的小鎮裏所期望的),使她愛情萌動,並給
了她力量的源泉,使她壹生永無怠倦。
我們日復壹日的生活都在與機緣的碰撞中度過。更準確地說,是在與人和事的偶然
相遇中度過,我們稱之為巧合。“巧合”是指兩件事出入意料地同時發生了,相遇了:
托馬斯出現在旅館餐廳的同時,收音機裏播放貝多芬。我們甚至沒有註意到大量的這樣
的巧合。如果托馬斯坐的席位被當地屠夫占了,特麗莎就不會註意到收音機在播放貝多
芬(盡管貝多芬與屠夫的相遇也是壹種有趣的巧合)。但是她初生的愛情加強了她對美
的敏感,也就忘不了那音樂;無論什麽時候聽到它,都會被深深打動。那壹刻發生在她
周圍的壹切皆因為音樂而生輝,而顯得美好起來。
在特麗莎去見托馬斯時腋下夾的那本小說中,安娜與沃倫斯基是在壹種奇怪的情境
中相遇的:他們倆在火車站相見,其時有壹個人被火車軋死。在這部小說的結尾,安娜
自己也躺在火車下。這是文章的對應——如音樂中開頭與結尾有著同壹動機也許顯得太
小說味了壹些,我也同意這麽說。但是得有個條件,就是別把那些“虛假的”、“杜撰
的”、“違背生活真實”的概念,也用在“小說味”這個詞語上。因為人類的生活確切
地說,就是用這種方式構成的,
人的生活就象作曲。各人為美感所導引,把壹件件偶發事件(貝多芬的音樂,火車
下的死亡)轉換為音樂動機,然後,這個動機在各人生活的樂曲中取得壹個永恒的位置。
安娜可以選擇另壹種方式自殺,但死和火車站的動機,與愛的誕生有著不可忘懷的聯系,
並且在她絕望的時刻,以黑色的美誘惑著她。人們沒有認識到這壹點,即使在最痛苦的
時候,各人總是根據美的法則來編織生活。
指責小說中用神秘的巧合來迷惑人,是錯誤的(象安娜與沃倫斯基相遇,火車站,
死,或者貝多芬,托馬斯,特麗莎以及那白蘭地)。指責人們對日常生活中的巧合視而
不見,倒是正確的。他們這樣做,把美在生活中應占的地位給剝奪得幹幹凈凈。
12
機緣之鳥落在肩頭,驅使她請了壹個星期的假,也沒跟母親說,便登上火車夫布拉
格。途中,她多次去盥洗間照鏡子,乞求自己的靈魂不要離棄她身體的甲板,這是她壹
生中最關鍵的時刻呀。她仔細瞧著自己,突然驚慌地感到喉頭有些癢,在性命攸關的日
子裏她會碰上什麽惡運嗎?
可是沒有轉回的余地了,於是她從車站向他掛了電話。在他開門的那壹瞬間,她的
肚子卻開始可怕地咕咕隆隆起來。她努力克制著,感到自己似乎把母親藏在胃裏帶來了,
是母親的狂笑企圖毀了她與托馬斯的相見。
幾秒鐘了,她害怕對方會因為自己肚子裏粗魯的聲音把她攆出去,可是,他把她攬
在懷裏。她感激對方不計較可恨的咕咕聲,淚眼模糊,熱烈地吻他。還不到壹分鐘,他
們便做起愛來。她在做愛時發出尖叫,以後就發燒。她被流感擊倒,那根往肺裏送氧氣
的排氣管給堵住了,紅了。
她第二次來布拉格,帶上了壹口沈重的箱子。所有的東西都放在裏面了,她決意不
再回那個小鎮。他邀請她第二天晚上去他家。當夜,她便住進壹間便宜的旅店,次日把
箱子寄存在車站後,腋下夾著那本《安娜.卡列尼娜》,在布拉格的街上遊蕩了壹整天。
即使在她按門鈴以及他打開門之後,她都不願丟開這本書。這本書就象是進入托馬斯世
界的通行證。她明白,除了這可憐的通行證以外,她壹無所有。壹想到這兒她就想哭。
為了不使自己哭出來,她大聲
說了那麽多話,還笑了。他立刻又壹次擁抱了她,然後做愛。她象進入壹片茫茫雲
霧,除了能聽見自己的尖叫聲外,什麽也看不見。
13
這不是嘆息,不是呻吟,是壹種真正的尖叫。叫得那麽厲害,托馬斯不得不把頭偏
離她的臉,惟恐聲音太近會震破耳膜。這叫聲不是壹種肉欲的發泄。
肉欲是各種感覺的總動員:當壹個人激動亢奮地觀察對象時,會極力捕捉每壹種聲
響。而她的尖叫旨在削弱各種感覺,消除聽力和視力。事實上,她所叫喚的是她那純真
理想主義的愛情,並試圖以此來消除壹切矛盾,消除靈與肉的雙重性,甚至消滅時間。
她的眼睛閉上了嗎?沒有。但它們沒有看任何地方,久久停留在房頂的壹片空白之
中。不時瘋狂地把自己的頭從壹邊扭到另壹邊。
她叫完了,便握著他的手在他身旁睡著了,整夜地握著,
還在八歲時,她便壹只手握著另壹只手睡覺,並使自己相信,她握的這只手屬於她
愛的壹位男人,她的終身伴侶。所以,我們可以理解了,她夢中如此頑強地握著托馬斯
的手,是因為從孩提時代起就訓練出了這壹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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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個被迫終日給人上酒、給弟妹洗衣的少女,不能去追求“上進”——勢必積存著
極大的生命潛在力。這種力是那些壹讀書就昏昏欲睡的大學生們做夢都想象不到的。特
麗莎讀得比他們多,也從生活中學到了許多,只是自己沒有認識到這壹點。大學生與自
學者的差別與其說在於知識面,還不如說在於他們的生命力以及自信心。特麗莎投入布
拉格新的生活中,其熱情是狂亂而不穩定的。她似乎在等待著某壹天,什麽人過來說:
“妳在這兒幹嘛?回妳的老地方去吧!”她對生活的全部渴望都系在壹根繩子上:托馬
斯的聲音。因為正是這個聲音曾經把她那怯懦的靈魂從她體內深處召喚了出來。
特麗莎在壹間暗室裏有了壹份活,但這不夠,她還想拍照,而不光是沖沖洗洗。托
馬斯的朋友薩賓娜借給她三、四本著名攝影家的專著,又邀她去壹個咖啡館,給她解釋
書上的照片,使她對每幅作品都增添了不少興趣。她靜靜地凝神傾聽,那模樣,教授們
從他們學生的臉上是不常看到的。.
多虧薩賓娜,她漸漸明白了照片與繪畫之間的關系。她還常常讓托馬斯帶她參觀布
拉格舉辦的每壹個展覽。不久,她的攝影作品便刊登在她所服務的那份圖片周刊上,最
後,她離開暗室定進了專業攝影師的行列。
那天晚上,她和托馬斯與幾個朋友壹起去酒吧,慶賀她的升遷。人人都跳了舞,托
馬斯卻開始生悶氣。回家後經她再三刺激,他才道出是因為看到她與他的同事跳舞而嫉
妒。
“妳說妳真的是嫉妒嗎?”她不相信地問了十多次,好象什麽人剛聽到自己榮獲了
諾貝爾獎的消息。
然後,她把壹只手放在他肩上,壹只手摟著他的腰,開始在房子裏跳起舞來。她不
是采用她在酒吧裏的那種舞步,更象村民的波爾卡舞或壹種瞎鬧時的歡蹦亂跳。拖著托
馬斯,腿在空中飛揚,軀身滿屋子亂轉。
不幸的是,沒過多久,她自己也開始妒嫉起來。而托馬斯沒有把她的妒嫉看成諾貝
爾獎,卻看成了負擔,壹個直到他死都壓著他的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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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赤身裸體與壹大群裸身女人繞著遊泳池行定,懸掛在圓形屋頂上籃子裏的托馬斯,
沖著她們吼叫,要她們唱歌、下跪。只要壹個人跪得不好,他便朝她開槍。
讓我回到這個夢裏。夢的恐懼並不是始於托馬斯的第壹聲槍響,而是從壹開始就有
的。與壹群女人壹起裸身列隊行進,這在特麗莎那裏是恐怖的典型意象。在家裏的時候,
母親就不讓她鎖浴室門,這種規定的意思是說:妳的身體與別人的沒什麽兩樣,妳沒有
權利羞怯,沒有理由把那雷同千萬人的東西藏起來。在她母親眼中,所有的軀體並無二
致,壹個雙壹個地排隊行進在這個世界上面已。因此從孩提時代起,特麗莎就把裸身看
成集中營規範化的象征,恥辱的象征。
夢的開頭還有另壹種恐怖:所有的女人都得唱!她們不僅僅身體壹致,壹致得卑微
下賤;不僅僅身體象沒有靈魂的機械裝置,彼此呼應***鳴——而且她們在為此狂歡!這
是失去靈魂者興高采烈的大團結。她們欣然於拋棄了靈魂的重壓,拋棄了可笑的妄自尊
大和絕無僅有的幻想——終於變得壹個個彼此相似。特麗莎與她們壹起唱,但並不高興,
她唱著,只是因為害怕,不這樣女人們就會殺死她。
可托馬斯把她們壹個個射翻在水池中死去,又是什麽意思呢?
那些女人為她們的***同劃壹而興高果烈,事實上,她們又在慶賀面臨的死亡,行將
在死亡中實現更、絕對的同壹。托馬斯的槍殺,只是她們病態操演中的極樂高潮而己。
每壹聲槍晌之後,她們爆發出高興的狂笑,每壹具屍體沈入水中,她們的歌聲會更加響
亮。
但為什麽執行槍殺的是托馬斯呢?又為什麽托馬斯壹心要把特麗莎與那些人壹起殺
掉呢?
因為他是送特麗莎加入她們壹夥的人。這就是這個夢所告訴托馬斯的,而特麗莎自
己所不能告訴他的。她來到他這裏,是為了逃離母親的世界,那個所有軀體毫無差別的
世界。她來到他這裏,是為了使自己有壹個獨壹無二的不可取代的軀體。但是,他還是
把她與其他人等量齊觀:吻她們壹個樣,撫摸她們壹個樣,對待特麗莎以及她們的身體
絕對無所區分。他把她又送回到她企圖逃離的世界,送回那些女人中間,與她們赤身裸
體地走在壹起。
16
她老是夢見三個連續的場景:首先是貓兒的狂暴,預示著她生活中的苦難;接著是
幻想中多樣無窮的死;最後便是她死後的生存,其時,恥辱已變成了壹種永恒狀態。
這些夢無法譯解,然而給托馬斯帶來了如此明白無誤的譴責,他的反應只能是低著
頭,壹言不發地撫摸著她的手。
夢是意味深長的,同時又是美的。這壹點看來被弗洛伊德的釋夢理論給漏掉了。夢
不僅僅是壹種交流行為(如果妳願意,也可視之為密碼交流);也是壹種審美活動,壹
種幻想遊戲,壹種本身有價值的遊演算我們的夢證明,想象——夢見那些不曾發生的事。
是人類的最深層需要。這裏存在著危險。如果這些夢境不美,它們就會很快被忘記。特
麗莎老是返回她的夢境,腦海裏老是舊夢重溫,最後把它們變成了銘刻。而托馬斯就在
特麗莎的夢囈下生活,這夢囈是她夢的殘忍之美所放射出來的催眠迷咒。
“親愛的特麗莎,甜美的特麗莎,我正在失去妳嗎?”有壹次,他們面對面地坐在
壹家酒店裏,他說,“每壹夜妳都夢見死,好象妳真的願意告別這個世界……”
那是在白天,理智與意誌又回來了。壹滴紅色的葡萄酒饅慢流入她的杯子:“我毫
無辦法,托馬斯,呵,我明白,我知道妳愛我,我知道妳對我的不忠不是什麽大不了的
事……”
她望著他,眼裏充滿了愛,但是她害怕即將到來的黑夜,害怕那些夢。她的生活是
分裂的,她的白天與黑夜在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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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誰,如果目標是“上進”,那麽某壹天他壹定會暈眩。怎麽暈法?是害怕掉下
去嗎?當了望臺有了防暈的扶欄之後,我們為什麽害怕掉下去呢?不,這種暈眩是另壹
種東西,它是來自我們身下空洞世界的聲音,引誘著我們,逗弄著我們;它是壹種要倒
下去的欲望。抗拒這種可怕的欲望,我們保護著自己,
那些裸體女人圍著遊泳池行進,那些棺材裏的屍體為她也是死人面欣喜——這就是
她害怕的“底下世界”。她曾經逃離,但這個世界神秘地召喚她回來。這些就是她的暈
眩:她聽了壹種甜美的(幾乎是歡快的)呼喚,重新宣讀了她的命運和靈魂,聽到了沒
有靈魂者的大聚集在召喚她。虛弱的時候,她打算響應這壹召喚,回到母親那裏去;打
算驅散她身體甲板上靈魂的水手們;打算趨就到母親的朋友們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