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染,本是國畫的術語.繪畫時,有的地方點,有的地方染,從而繪出壹幅和諧統壹的畫面.借用到古典詩歌中來,指的是作者在有些地方正面點明旨意,有些地方側面渲染.這在寫景抒情詩中比較常見,壹般用景物來染;用壹句話,壹個詞來點出要抒發的感情.渲染是為了突出旨意,旨意引導渲染,相互依存,和諧統壹.
如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其中的“斷腸人在天涯”是點;其余各句均是“染”,渲染相思之情的傷悲.
如柳永《雨霖鈴》:“多情自古傷離別,更哪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其中第壹句是“點”,點出“傷離別”;其余各句是“染”,渲染傷別之情. 李清照的《聲聲慢》就用了“乍暖還寒”、“三杯兩盞淡酒”、“晚來風急”、“雁過也”、“滿地黃花”、“梧桐更兼細雨”來渲染傷心的心緒,最後用“這次第,怎壹個愁字了得”點出自己“愁”的主旨.
王實甫《長亭送別》中的[正宮][端正好],前面“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是染,後面“都是離人淚”是點.也是用的這種手法.
2、虛實
虛實結合是古典詩歌重要的藝術手法之壹.所謂“實”,是詩詞中可以通過視覺、聽覺等感覺捉摸到的部分;所謂“虛”則是指詩詞中表現的存在於人的思想意識之中的部分.換言之,就方法而言,詳細為實,簡略為虛;具體為實,抽象為虛;有據為實,假托為虛;有行為實,徒言為虛.就對象而言,景為實,情為虛;眼見為實,想象為虛;有者為實,無者為虛;顯者為實,隱者為虛;當前為實,過去和將來為虛;已知為實,未知為虛等等.虛實結合,可以給人以無窮的想象和回味,也可以使詩人的感情表達得更深沈而充分.
如李白的《蜀道難》,以虛寫實,從蠶叢開國說到五丁開山,由六龍回日寫到子規夜啼,天馬行空般地馳騁想象,創造出了讓人驚嘆不已的蜀道形象.
李商隱的《錦瑟》運用“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四個典故,以虛寫虛(過去的經歷、夢想、挫折等),讓後學者暢想不已,被喻為古代“朦朧詩”.
李煜的《虞美人》中“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壹江春水向東流”,卻又以實寫虛,將抽象的“愁”化為具體可感的江水滾滾,新鮮美妙,讓人回味.
3、疏密
詩歌的疏密手法,主要是指描寫人、事、景、物的密度.密度小者為疏,密度大者為密.疏者大筆勾勒,重在傳神;密者多為工筆細描,重在鋪寫渲染.在詩歌中,疏利於寫大景,密利於寫小景;在詞、曲中,婉約者較密;豪放者較疏.
但在壹首詩歌中,詩人們也時而采用疏密結合的手法,構成壹定的意境,如杜甫的《登高》中“風急天空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四句,前兩句“風急”、“天高”、“猿嘯”、“渚清”、“沙白”、“鳥飛”壹句三個意象,顯得綿密急促;後兩句“落木”、“長江”壹句壹意象,顯得物象稀少而疏闊.從美學角度看,因為密就產生了壹種緊促感,因為疏就產生了壹種弛緩和開朗感,壹緊壹緩之間,給欣賞者帶來了心理的愉悅;而作者營造這壹密壹疏的藝術形象,又將秋天特有的景物放在了宏大的背景中,相互映襯,給人以豐富的想象空間.
又如王維的《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四句,也是深得疏密之妙.前兩句交代“雨後空山”、“秋天傍晚”,壹寫環境,壹寫時間,可謂疏朗簡潔;後兩句卻寫到“明月”、“青松”、“月光”、“清泉”、“石頭”、“水花”,意象十分豐富;壹疏顯得宏觀開闊,壹密顯出局部的清幽,的確讓人心曠神怡.
4、動靜
客觀事物的動靜之態,給了詩人們許多創作的靈感,他們常常將事物的動、靜結合起來描寫,做到靜中見動,動中見靜,動靜相生,動靜互襯,妙趣無窮.
如查慎行的《舟夜書所見》:“月黑見漁燈,孤光壹點螢.微微風簇浪,散作滿天星.”前兩句寫靜,後兩句寫動,給人美妙的遐想.
王維的《鳥鳴澗》:“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月出驚山鳥,時鳴春澗中.”以動寫靜,花落、月出、鳥鳴的動,突出了春澗的幽靜.
杜甫的《絕句》:“兩個黃鸝鳴翠柳,壹行白鷺上青天.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裏船.”前兩句寫動,繪出壹幅絢麗的圖景;後兩句寫靜,壹言空間之廣,壹言時間之久,但也靜中見動,是詩人在思接千載、視通萬裏的動.
李白《望天門山》更是高妙,以“天門中斷楚天開”寫出了水神奇的動,力量巨大;又用“碧水東流至此回”寫出了山雄奇險峻的靜,強大力量的靜;然後又用“兩岸青山相對出”寫靜,靜中有動;“孤帆壹片日邊來”寫動,動中有靜;動靜相襯,即有力量的對抗,又有寧靜與和諧,真是運筆如神!
5、濃淡
在繪畫中,濃淡主要指色彩的深淺、明暗.在文學創作中,主要指語言的色彩.濃者,重筆濃彩,絢麗;淡者,素筆淡寫,不尚雕飾.就作家個人而言,有的追求素淡,有的追求濃艷;有的濃淡兼施,兩相映襯,收到鮮明生動的藝術效果.
如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懷古》上片寫金陵的壯麗景色,用了“似練”、“翠峰”、“殘陽”、“彩舟雲淡”來寫秋景,語言華美;下片嘆六朝競逐豪華,吊古傷今,語言素淡;以濃襯淡,有力地強化了政治家睹今鑒古的深遠思慮.
又如李清照的《壹剪梅》,上片寫“紅藕”“玉簟”“羅裳”“蘭舟”“錦書”“月滿”,色彩較濃;下片寫“花”“水”“閑愁”,色彩較淡;濃淡相映,充分地渲染和抒發了詞人的相思之苦;“濃”尚不可解其愁,“淡”更讓她何以堪?
6、雅俗
雅俗是運用語言的壹種藝術.“雅”是典雅,“俗”是通俗.在詩歌中適當運用雅語和俗語,就會雅俗***賞,增強詩歌的藝術魅力.
如張養浩的《山坡羊·潼關懷古》,前七句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裏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躕,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比較雅;結尾兩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較通俗:這樣以俗入雅,充分表達了詞人關註百姓疾苦的情懷.
又如白居易《憶江南》詞,“江南好,風景舊曾諳”、“能不憶江南”,用語通俗;而“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用語典雅.不用雅,寫不出江南之優美;不用俗,便失去了親切感和獨特的向往之情,可謂相得益彰.
7、巧拙
巧拙也是語言運用的藝術.“巧”是工巧,“拙”是樸拙,二者結合,常可收到別具壹格、耐人尋味的藝術效果.
如姜夔的《揚州慢》:“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前壹句樸拙,後兩句工巧.無前者,後兩句失去依托;無後者,前壹句失去了應有的表達效果:前後相合,壹幅淒清之景頓生,壹股興嘆之情流動.
又如周邦顏的《蘇幕遮》:“葉上初陽幹宿雨,水面清圓,壹壹風荷舉.”前壹句寫太陽初升,露水漸幹,比較樸實;後二句寫青青池水,風吹水動,晃動的葉子仿佛在不斷高舉壹樣,用筆很巧.
8、曲直
曲與直是詩人表達感情的兩種方式.“曲”是婉曲含蓄,“直”是直率明了.壹般來說,詩人心情平靜時,喜歡含蓄委婉,感情激動時,便直吐為快.在現實生活中,作者的思想感情常常是復雜變化的,因而在作品中總是兼用曲與直兩種手法來表情達意,力求做到曲直互補,妙合其心.
如李白的《夢遊天姥吟留別》,描寫令人神往的仙境世界,明寫了對仙境的向往,暗寫了對現實的強烈不滿,屬於“曲”的手法;到詩的結尾處卻大呼:“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這就是“直”,壹曲壹直間將詩人率真可愛的個性表現得淋漓盡致.
白居易的《琵琶行》雖然也曲直兼用,但沒有了李白的率真,而是以曲為主;他寫琵琶女的身世遭遇,直接表明的是對下層歌妓和勞苦百姓的同情,曲折表達的卻是政治受挫後,對現實的深刻認識和對世態炎涼的強烈不滿.說自己的遭際屬於“直”吧,可他還是表達得那麽“曲”,不講原委,只訴同感.曲折與直率的運用,與詩人的心境有關,確實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