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賀為衰落的唐宗室後裔,因父親名字與“進士”之音相近,因此多被人攻擊恥笑,不能參加進士考試。之後做了壹個九品的小官,也因為身體羸弱罷官回家,不久病逝,只活了27歲,寫詩250首左右。李賀比韓愈小22歲,年少的時候就因才華名冠京城,十八歲時他帶著自己的詩稿拜見韓愈,韓愈只看了壹首《雁門太守行》就接見了他。但是李賀常以宗室後裔自許,自視甚高,現實卻是他的家族早已衰敗,這讓他的理想破滅,並由此生出壹種失落和屈辱感,在加上身體不好,長相醜陋,他智增在詩句裏尋找那種快意恩仇,很早的時候他就寫出了“丈夫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這樣的詩句。理想的高妄和現實的打擊讓他早熟,這種早熟是憂慮和幻想的破滅帶來的,他說自己“長安有男兒,二十心己朽”“壯年抱羈恨,夢泣生白頭”,這樣的人生感受讓他的身心早已不同凡人。於是他開始對人生、命運、生死等人世間最基本最重要的問題進行思考,抒發為詩,筆落成章。
在短短的二十七年生涯中,他將自己的精力放在寫詩中,廢寢忘食,騎驢賦詩,他的母親看到他這樣的執著於寫詩,認為他的那些詩是用自己的心血鑄就的。他的執著註定了他沈湎於自己理想的詩歌王國,而不能理智的反映社會,另壹方面他的詩歌裏融入了非常濃郁的傷感意識和幽僻怪誕的個性特征。這就使得李賀的詩歌脫離韓愈的豪放縱橫、孟郊的冷峭孤寂轉向虛幻意向的營造,由此也形成了自己淒艷詭激的詩風。
李賀深受屈原、李白以及漢樂府民歌的影響,多用樂府體裁馳騁想象,自鑄奇語,表現其苦悶情懷,他對冷艷淒迷的意向有特殊的喜愛,他大量使用“泣”“啼”等感情話詞語,對於物象的色彩和情態,他也進行了極致的渲染描繪,他的詩歌常是感情的悲憤和色彩的絢麗相交融的。為了強化詩歌意象的感染力,他還用獨特的思維方式和精選的動詞、形容詞來表現視覺、聽覺、味覺的相通,如形容夏天景色的“老景沈重無驚飛”,表現將軍英勇的“獨攜大膽出秦門”,通過這些不同感官的碰撞,藝術散發的細微感受便鮮明的表現了出來,同時他還利用壹些銳利、脆硬、猙獰的字眼去表達自己的內心,這種畸形的審美源於李賀偏執、狹隘的精神世界和審美取向,也來源於他對字詞的靜心錘煉。不同尋常的思維方式,狠硬潑辣的遣詞造句,意象選取的古怪橫生構成了李賀詩歌意象創造的基本特點。李賀詩中的怪奇特征主要來源於他異於常人的想象,他可以通過平常的事物想象到天界的繁華,從音樂的美妙幻想出自然的悅動,壹任自己的想象超時空的自由流動。那首《李憑箜篌引》是其中的代表:“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老魚跳波瘦蛟舞……江娥啼竹素女愁”,像這樣的奇詭意向,他的詩歌中還有很多。
李賀創造的自我想象中的意向對晚唐的李商隱影響很深,所以李商隱寫的詩歌壹般人是研究不透徹的,李商隱敬佩李賀的天才創作,甚至為他寫了《李長吉小傳》,敘述他的人生經歷及作詩過程。另壹位與之齊名的杜牧在《李賀集序》中稱他的詩歌為《離騷》的延續,並且形象的概括了他的詩歌特點。與韓丶孟相比,李賀更重視內心世界的挖掘,更多的幻想,更突出詩人的氣質,對晚唐的詩風產生了直接影響。但情緒過於低沈,壹味追求怪異,也使得詩歌向神秘隱晦的方向發展。
贊曰:
人生造化總多磨,世事滄桑苦奔波。
大唐後裔自視高,騎驢苦吟無奈何。
似水流年名不就,知音難尋琴難和。
新奇造語險入境,二十七年與天隔。
隨後而來的詩人是劉禹錫和柳宗元,二人交情甚好,人生經歷也頗為相似,由此奠定了他們詩歌思想內容***同的基礎。劉禹錫是河南洛陽人,柳宗元為山西永濟人,貞元九年,二人同登進士,十年後又壹同去京,後來他們***同參加王叔文的革新集團,在革新運動失敗後分別被貶往湖南和永州,十年後又各貶廣東、廣西。長期的貶謫生涯,沈重的政治壓抑讓柳宗元於四十七歲時病逝柳州,劉禹錫因為心態好又活了很多年,後來他與白居易唱和,世稱“劉白”。
劉禹錫和柳宗元壹生大部分時間在偏遠窮困的地方度過,所以他們寫了很多抒發內心苦悶,表現深處困境卻不肯屈服的詩歌。劉禹錫性格剛毅,有豪士之氣,在憂患歲月裏雖心情沈重但依然能夠寫出壹首首詩來抨擊政敵,這樣的反抗讓他的仕途頗為不順,但他的詩歌卻表現的很有韻味,極大的增加了詩的深度和力度。劉禹錫無論長篇或短篇,大都簡潔明快,風情俊朗,有壹種哲學的深沈和真情的流露,極富藝術表現力,如《秋詞二首》:“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全詩壹反傳統的悲秋觀念,贊頌秋天,賦予秋天壹種引導生命的力量,表現了對自由境界的向往。
劉禹錫更為人稱道的是壹些詠史懷古詩,這些詩語言平易簡潔,意向精當新穎,在古今對接的時空裏,具有沈思歷史和人生的滄桑感。如《西塞山懷古》:“王睿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沈江底,壹片降幡出石頭……”其詩歌詠晉事,充斥著壹種悲涼而不衰敗,沈重而不失堅韌的精神氣脈,以及縱橫千古的氣象讓人感慨遙深。由於被貶南方,劉禹錫還受民間歌詞影響,創作了不少富有民歌情調,介於雅俗之間的優秀作品,清新自然。如《竹枝詞二首》“楊柳青清涼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此詩用雙關的手法表現女子對情人的微妙感情,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也有很高的藝術品味。
贊曰:
謫居千裏人煙稀,常憶當年夢花筆。
性自剛強多豪氣,千淘萬漉始知意。
不作悲秋惆悵詩,但問古今多少事。
融匯民間清新詞,終有無晴卻有晴。
與劉禹錫相比,柳宗元的詩歌更加沈重,更為內斂,更加骨峭,淡泊簡古。柳宗元詩歌的這些特點來源於自身的性格,他是壹位個性激切,甚至有些執著的詩人,他思想深刻,有著敏銳的洞察力,但不具備解決自身困境的能力。劉禹錫本身較豁達,凡事想的開,柳宗元想不開只能寄情山水,因此他的山水遊記堪稱壹絕。他不能排遣自己的憂慮,於是在遊玩的時候也帶有壹種失落感,蘇軾評價說他“憂中有樂,樂中有憂”。
柳詩的特色還在於自覺的美學追求,在創作實踐中,他對具有淒冷意味和峭厲之感的意向特別偏愛,如“殘月”“深竹”“寒松”“寒光”“幽谷”等,在色彩的選擇上也偏重於青、脆、碧等冷色調。當暗淡的冷色調與詞語的尖利峭硬相結合,作品便顯示出壹種冷峭的風格特征。這種特征在著名的《江雪》中有所體現“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這首詩被稱為唐人五言絕句的最佳作品。柳宗元的詩歌還有淡泊的壹面,前人多將其這方面的詩歌與陶淵明,韋應物相聯系,認為柳詩介於二者之間,風格淡泊古雅,接近自然,不事藻繪,給人以清新淡雅之感,如《漁翁》“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雲相逐”,這是壹首語句平實,著色淡雅,情致悠閑,意境悠遠的好詩,但與陶、韋二人的詩歌有明顯差異。陶詩淡泊而近自然,最能反映人心的平和曠達;韋詩淡泊而近清麗,令人讀後怡然自得;而柳詩則於淡泊中寓憂怨,雖著力避免,卻仍有體現,展現出壹種冷峭的信息。
贊曰:
暢遊山川草木間,悶即出遊日日閑。
結語幽深多寒句,千山萬徑獨釣寒。
巖上無心雲相逐,漁父壹問事悠悠。
黔中有驢今在否?何日再來魚百頭。
與柳宗元和劉禹錫交好而且詩歌上有壹定成就的這類貶謫詩人還有呂溫,此人之詩激切憤發,頗有豪氣。還有壹位詩人是中唐著名宰相李德裕,他在政治,軍事上都有建樹,但壹生陷入黨爭,多次被貶,他的詩文比較通達,情感真切,於平實之中寓有濃郁的思鄉情懷,表現了老年政治家英雄遲暮的蒼涼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