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自己的腳鐲越走越響使我羞怯.
當我站在涼臺上傾聽他的足音,樹葉不搖,河水靜止像熟睡的哨兵膝上的刀劍.
是我自己的心在狂跳＿＿我不知道怎樣使它寧靜.
當我愛來了,坐在我身旁,當我的身軀震顫,我的眼睫下垂,夜更深了,風吹燈滅,雲片在繁星上曳過輕紗.
是我自己胸前的珍寶放出光明.我不知道怎樣把它遮起.
2 若是妳要忙著把水瓶灌滿,來吧,到我的湖上來吧.
湖水將回繞在妳的腳邊,潺潺地說出它的秘密.
沙灘上有了欲來的雨雲的陰影,雲霧低垂在叢樹的綠線上,像妳眉上的濃發.
我深深地熟悉妳腳步的韻律,它在我心中敲擊.
來吧,到我的湖上來吧,如果妳必須把水瓶灌滿.
如果妳想懶散閑坐,讓妳的水瓶飄浮在水面,來吧,到我的湖上來吧,
草坡碧綠,野花多得數不清.
妳的思想將從妳烏黑的眼眸中飛出,像鳥兒飛出窩巢.
妳的披紗將褪落到腳上.
來吧,如果妳要閑坐,到我的湖上來吧.
如果妳想撇下嬉遊跳進水裏,來吧,到我的湖上來吧.
把妳的蔚藍的絲巾留在岸上;蔚藍的水將沒過妳,蓋住妳.
水波將躡足來吻妳的頸項,在妳耳邊低語.
來吧,如果妳想跳進水裏,到我的湖上來吧.
如果妳想發狂而投入死亡來吧,到我的湖上來吧.
它是清涼的,深到無底.
它沈黑得像無夢的睡眠.
在它的深處黑夜就是白天,歌曲就是靜默.
來吧,如果妳想投入死亡,到我的湖上來吧.
3 我壹無所求,只站在林邊樹後.
倦意還逗留在黎明的眼上,露泣在空氣裏.
濕草的懶味懸垂在地面的薄霧中.
在榕樹下妳用乳油般柔嫩的手擠著牛奶.
我沈靜地站立著.
我沒有說出壹個字.那是藏起的鳥兒在密葉中歌唱.
芒果樹在村徑上撒著繁花,蜜蜂壹只事會嗡嗡飛來.
池塘邊濕婆天的廟門開了,朝拜者開始誦經.
妳把罐兒放在膝上擠著牛奶.
我提著空桶站立著.
我沒有走近妳.
天空和廟裏的鑼聲壹同醒起.
街塵在驅走的牛蹄下飛揚.
把汩汩發響的水瓶摟在腰上,女人們從河邊走來.
妳的釧鐲丁當,乳沫溢出罐沿.
晨光漸逝而我沒有走近妳.
4 我在路邊行走,也不知道為什麽,時憶已過午,和竹枝在風中簌簌作響.
橫斜的影子伸臂拖住流光的雙足
布谷鳥都唱倦了.
我在路邊行走,也不知道為什麽.
低垂的樹蔭蓋住水邊的茅屋.有人正忙著工作,她的釧鐲在壹角放出音樂.
我在茅屋前面站著,我不知道為什麽.
曲徑穿過壹片芥菜田地和幾層芒果樹木.
它經過村廟和渡頭的市集.
我在這茅屋面前停住了,,我不知道為什麽.
好幾年前,三月風吹的壹天,春天倦慵地低語,芒果花落在地上.
浪花跳起掠過立在渡頭階沿上的銅瓶.
我想三月風吹的這壹天,我不知道為什麽.
陰影更深,牛群歸欄.
冷落的牧場上日色蒼白,村人在河邊待渡.
我緩步回去,我不知道為什麽.
5 我像麝鹿壹樣在林蔭中奔走,為著自己的香氣而發狂.
夜晚是五月正中的夜晚,清風是南國的清風.
我迷了路,我遊蕩著,我尋求那得不到的東西,我得到我所沒有尋求的東西.
我自己的願望的形象從我心中走出,跳起舞來.
這閃光的形象飛掠過去.
我想把它緊緊捉住,它躲開了又引著我飛走下去
我尋求那得不到的東西,我得到我所沒有尋求的東西.
6 手握著手,眼戀著眼;這樣開始了我們的心的紀錄.
這是三月的月明之夜;空氣裏有鳳仙花的芬芳;我的橫笛拋在地上,妳的花串也沒有編成.
妳我之間的愛像歌曲壹樣地單純.
妳橙黃色的面紗使我眼睛陶醉.
妳給我編的茉莉花環使我心震顫,像是受了贊揚.
這是壹個又予又留,又隱又現的遊戲;有些微笑,有些嬌羞,也有些甜柔的無用的抵攔.
妳我之間的愛像歌曲壹樣單純.
沒有現在以外的神秘;不強求那做不到的事情;沒有魅惑後面的陰影;沒有黑暗深處的探索.
妳我之間的愛像歌曲壹樣的單純.
我們沒有走出壹切語言之外進入永遠的沈默;我們沒有向空舉手尋求希望以外的東西.
我們付與,我們取得,這就夠了.
我們沒有把喜樂壓成微塵來榨取痛苦之酒.
妳我之間的愛像歌曲壹樣的單純.
7 他天天來了又走了.
去吧,把我頭上的花朵送去給他吧,我的朋友.
假如他問贈花的人是誰,我請妳不要把我的名字告訴他____因為他來了又要走的.
他坐在樹下的地上,
用繁花密葉給他敷設壹個座位吧,我的朋友.
他的眼神是憂郁的,它把憂郁帶到我的心中.
他沒有說出他的心事;他只是來了又走了.
8 他為什麽特地來到我的門前,這年輕的遊子,當天色黎明的時候?
每次我進出經過他的身旁,我的眼睛部被他的面龐所吸引.
我不知道我是應該同他說話還是保持沈默.他為什麽特地到我門前來呢?
七月的陰夜是黑沈的;秋日的天空是淺藍的,南風把春天吹得駘蕩不寧.
他每次用新調編著新歌.
我放下活計眼裏充滿霧水.他為什麽特地到我門前來呢?
9 當她用急步走過我的身旁,她的裙緣觸到了我.
從壹顆心的無名小島上忽然吹來了壹陣春天的溫馨.
壹霎飛觸的撩亂掃拂過我,立刻又消失了,像扯落了的花瓣在和風中飄揚.
它落在我的心上,像她的身軀的嘆息和她心靈的低語.
10 不要把妳心的秘密藏起,我的朋友!
對我說吧,秘密地對我壹個人說吧.
妳這個笑得這樣溫柔,說得這樣輕軟的人,我的心將聽著妳的語言,不是我的耳朵.
夜深沈,庭寧靜,鳥巢也被睡眠籠罩著.
從躊躇的眼淚裏,從沈吟的微笑裏,從甜柔的羞怯和痛苦裏,把妳心的秘密告訴我吧!
11“從妳慷慨的手裏所付予的,我都接受.我別無所求.”
“是了,是了,我懂得妳,謙卑的乞丐,妳是乞求壹個人的壹切所有.”
“若是妳給我壹朵殘花,我也要把它戴在心上.”
“若是那花上有刺呢?”
我就忍受著.”
“是了,是了,我懂得妳,謙卑的乞丐,妳是乞求壹個人的壹切所有.”
“如果妳只在我臉上瞥來壹次愛憐的眼光,就會使我的生命直到死後還是甜蜜的.”
“假如那只是殘酷的眼色呢?”
“我要讓它永遠穿刺我的心.”
“是了,是了,我懂得妳,廉卑的乞丐,妳是乞求壹個人的壹切所有.”
12 “即使愛只給妳帶來了哀愁,也信任它,不要把妳的心關起.”
“呵,不,我的朋友,妳的話語太隱晦了,我不懂得 .”
“心是應該和壹滴眼淚,壹首詩歌壹起送給人的,我愛.”
“呵,不,我的朋友,妳的話語太隱晦了,我不懂得.”
“音樂像露珠壹樣地脆弱,它在歡笑中死去.哀愁卻是堅強而耐久.讓含愁的愛在妳眼中醒起吧.”
“呵,不,我的朋友,妳的話語太隱晦了,我不懂得.”
“荷花在日中開放,丟掉了自己的壹切所有.在永生的冬霧裏,它將不再含苞.”
“呵,不,我的朋友,妳的話語太隱晦了,我不懂得 .”
13 妳的疑問的眼光是含愁的.綜要追探了解我的意思,好像月亮探測大海.
我已經把我生命的終始,全部暴露在妳的眼前,沒有任何隱秘和保留.因此妳不認識我.
假如它是壹塊寶石,我就能把它碎成千百顆粒,穿成項鏈掛在妳的頸上.
假如它是壹朵花,圓圓小小香香的,我就能從枝上采來藏在妳的發上.
但是它是壹顆心,我的愛人.何處是它的邊和底?
妳不知道這個王國的邊極,但妳仍是這王國的女王.
假如它是片刻的歡娛,它將在喜笑中開花,妳立刻就會看到,懂得了.
假如它是壹陣痛苦,它將融化成晶瑩的眼淚,不著壹字地反映出它最深的秘密.
但是它是愛,我的愛人.
它的歡樂和痛苦是無邊的,它是需求和財富是無盡的.
它和妳親近得像妳的生命壹樣,但是妳永遠不能完全了解它.
14 對我說吧,我愛!用言語告訴我妳唱的是什麽.
夜是深黑的,星星消失在雲裏,風在葉叢中嘆息.
我將披散我的頭發,我的青藍的披風將在黑夜壹樣地緊裹著我.
我將把我的頭緊抱在胸前:在甜柔的寂寞中在妳心頭低訴.我將閉目靜聽.我不會看望妳的臉.
等到妳的話說完了,我們將沈默凝坐.只有叢樹在黑暗中微語.
夜將發白.天光將曉.我們將望望彼此的眼睛,然後各走各的路.
對我說話吧,我愛!用言語告訴我妳唱的是什麽.
15 妳是朵夜雲，在我夢幻中的天空浮泛。
我永遠用愛戀的渴想來描畫妳。
妳是我壹個人的，我壹個人的，我無盡的夢幻中的居住者！
妳的雙腳被我心切望的熱光染得緋紅，我的落日之歌的搜集者！
我的痛苦之酒使妳的唇兒苦甜。
妳是我壹個人的，我壹個人的，我寂寥的夢幻中的居住者！
我用熱情的濃影染黑了妳的眼睛；我的凝視深處的祟魂！
我捉住了妳，纏住了妳，我愛，在我音樂的羅網裏。
妳是我壹個人的，我壹個人的，我永生的夢幻中居住者！
16 我的心，這只野鳥，在妳的雙眼中找到了天空。
它們是清曉的搖籃，它們是星辰的王國。
我的詩歌在它們的深處消失。
只讓我在這天空中高飛，翺翔在靜寂的無限空間裏。
只讓我沖破它的雲層，在它的陽光中展翅吧。
17 告訴我，這壹切是否都是真的。我的情人，告訴我，這是否真的。
當這壹對眼睛閃電光，妳胸中的濃雲發出風暴的回答。
我的唇兒，是真像覺醒的初戀的蓓蕾那樣香甜麽？
消失了的五月的回憶仍舊流連在我的肢體上麽？
那大地，像壹張琴，真因著我雙足的踏觸而顫成詩歌麽？
那麽當我來時，從夜的眼睛裏真的落下露珠，晨光也真因為圍繞我的身軀而感到喜悅麽？
是真的麽，是真的麽，妳的愛貫穿許多時代、許多世界來尋找我麽？
當妳最後找到了我，妳天長地久的渴望，在我的溫柔的話裏，在我的眼睛嘴唇和飄揚的頭發裏，找到了完全的寧靜麽？
那麽“無限“的神秘是真的寫在我小小的額上麽？
告訴我，我的情人，這壹切是否都是真的。
18 我愛妳，我的愛人。請饒恕我的愛。
像壹只迷路的鳥，我被捉住了。
當我的心抖戰的時候，這丟了圍紗，變成***。用憐憫遮住它吧。愛人，請饒恕我的愛。
如果妳不能愛我，愛人，請饒恕我的痛苦。
不要遠遠地斜視我。
我將偷偷地回到我的角落裏去，在黑暗中坐地。
我將用雙手掩起我***的羞慚。
回過臉去吧，我的愛人，請饒恕我的痛苦。
如果妳愛我，愛人，請饒恕我的快樂。
當我的心被快樂的洪水卷走的時候，不要笑我的洶湧的退卻。
當我坐在寶座上，用我暴虐的愛來統治妳的時候，當我像女神壹樣向妳施恩的時候，饒恕我的驕傲吧，愛人，也饒恕我的歡樂。
19 不要不辭而別，我愛。
我看望了壹夜，現在我臉上睡意重重。
只恐我在睡中把妳丟失了。
不要不辭而別，我愛。
我驚起伸出雙手去摸觸妳，我問自己說：
“這是壹個夢麽？"
但願我能用我的心系住妳的雙足，緊抱在胸前！
不要不辭而別，我愛。
20 只恐我太容易地認得妳，妳對我耍花招。
妳用歡笑的閃光使我目盲來掩蓋妳的眼淚。
我知道，我知道妳的妙計，
妳從來不說出妳所要說的話。
只恐我不珍愛妳，妳千方百計地閃避我。
只恐我把妳和大家混在壹起，妳獨自站在壹邊。
我知道，我知道妳的妙計，
妳從來不走妳要走的路。
妳的要求比別人都多，因此妳才靜默。
妳用嬉笑的無心來回避我的贈與。
我知道，我知道妳的妙計，
妳從來不肯接受妳想接受的東西。
21 他低聲說：“我愛，擡起眼睛吧。"
我嚴厲地責罵他說：“走！"但是他不動。
他站在我面前拉住我的雙手。我說：“躲開我！"但是他沒有走。
他把臉靠近我的耳邊。我瞪他壹眼說：“不要臉！"但是他沒有動。
他的嘴唇觸到我的腮頰。我震顫了，說：“妳太大膽了！"但是他不怕醜。
他把壹朵花插在我發上。我說：“這也沒有用處！"但是他站著不動。
他取下我頸上的花環就走開了。我哭了，問我的心說：“他為什麽不回來呢？"
22 “妳願意把妳的鮮花的花環掛在我的頸上麽，佳人？"
“但是妳要曉得，我編的那個花環，是為大家的，為那些偶然瞥見的人，住在未開發的大地的人，住在詩人歌曲裏的人。
現在來請求我的心作為答贈已經太晚了。
曾有壹個時候，我的生命像壹朵蓓蕾，它所有的芬芳都儲藏在花心裏。
現在它已遠遠地噴溢四散。
誰曉得有什麽魅力，可以把它們收集關閉起來呢？
我的心不容我只給壹個人，它是要給與許多人的。"
23 我愛，從前有壹天，妳的詩人把壹首偉大史詩投進他心裏。
呵，我不小心，它打到妳的丁當的腳鐲上而引起悲愁。
它裂成詩歌的碎片散灑在妳的腳邊。
我滿載的壹切古代戰爭的貨物，都被笑浪所顛簸，被眼淚浸透而下沈。
妳必須使這損失成為我的收獲，我愛。
如果我的死後不朽的榮名的希望都破滅了，那就在生前使我不朽吧。
我將不為這損失傷心，也不責怪妳。
24 整個早晨我想編個花環，但是花兒滑掉了。
妳坐在壹旁偷偷地從偵伺的眼角看著我。
問這壹對沈黑的惡作劇的眼睛，這是誰的錯。
我想唱壹支歌，但是唱不出來。
壹個暗笑在妳唇上顫動；妳問它我失敗的緣由。
讓妳的微笑的唇兒發壹個誓，說我的歌聲怎樣地消失在沈默裏，像壹只在荷花裏沈醉的蜜蜂。
夜晚了，是花瓣合起的時候了。
容許我坐在妳的旁邊，容許我的唇兒做那在沈默中、在星辰的微光中能做的工作吧。
25 壹個懷疑的微笑在妳眼中閃爍，當我來向妳告別的時候。
我這樣做的次數太多了，妳想我很快又會回來。
告訴妳實話，我自己心裏也有同樣的懷疑。
因為春天年年回來；滿月道過別又來訪問，花兒每年回來在枝上紅暈著臉，很可肥我向妳告別只為的要再回到妳的身邊。
但是把這幻象保留壹會吧，不要冷酷粗率地把它趕走。
當我說我要永遠離開妳的時候，就當作真話來接受它，讓淚霧暫時加深妳眼邊的黑影。
當我再來的時候，隨便妳怎樣地狡笑吧。
26 我想要對妳說出我要說我的最深的話語，我不敢，我怕妳哂笑。
因此我嘲笑自己，把我的秘密在玩笑中打碎。
我把我的痛苦說得輕松，因為怕妳會這樣做。
我想對妳說出我要說的最真的話語，我不敢，我怕妳不信。
因此我弄假成真，說出和我的真心相反的話。
我把我的痛苦說得可笑，因為我怕妳會這樣做。
我想用寶貴的名詞來形容妳，我不敢，我怕得不到相當的酬報。
因此我給妳苛刻的名字，而誇示我的硬骨。
我傷害妳，因為怕妳永遠不知道我的痛苦。
我渴望靜默地坐在妳的身旁，我不敢，怕我的心會跳到我的唇上。
因此我輕松地說東道西，把我的心藏在語言的後面。
我粗暴地對待我的痛苦，因為我怕妳會這樣做。
我渴望從妳身邊走開，我不敢，怕妳看出我的懦怯。
因此我隨隨便便地昂著走到妳的面前。
從妳眼裏頻頻擲來的刺激，使我的痛苦永遠新鮮。
27 不，我的朋友，我永不會做壹個苦行者，隨便妳怎麽說。
我將永不做壹個苦行者，假如她不和我壹同受戒。
這是我堅定的決心，如果我找不到壹個蔭涼的住處和壹個懺悔的伴侶，我將永遠不會變成壹個苦行者。
不，我的朋友，我將永不離開我的爐火與家庭，去隱藏到深林裏面，
如果在林蔭中沒有歡笑的回響；如果沒有郁金色的衣裙在風中飄揚；
如果它的幽靜不因有輕柔的微語而加深。
我將永不會做壹個苦行者。
28 對那些定要離開的客人們，求神幫他們快走，並且掃掉他們所有的足跡。
把舒服的、單純的、親近的微笑著壹起抱在妳的懷裏。
今天是幻影的節日，他們不知道自己的死期。
讓妳的笑聲只作為無意義的歡樂，像浪花上的閃光。
讓妳的生命像露珠在葉尖壹樣，在時間的邊緣上輕輕跳舞。
在妳的琴弦上彈出無定的暫時的音調吧。
29 妳離開我自己走了。
我想我將為妳憂傷，還將用金色的詩歌鑄成妳孤寂的形象，供養在我的心裏。
但是，我的運氣多壞，時間是短促的。
青春壹年壹年地消逝；春日是暫時的；柔弱的花朵無意義地雕謝，聰明人警告我說，生命只是壹顆荷葉上的露珠。
我可以不管這些，只凝望著背棄我的那個人麽？
這會是無益的，愚蠢的，因為時間是太短暫了。
那麽，來吧，我的雨夜的腳步聲；微笑吧，我的金色的秋天；來吧，無慮無憂的四月，散擲著妳的親吻。
妳來吧，還有妳，也有妳！
我的情人們，妳知道我們都是凡人。為壹個取回她的心的人而心碎，是件聰明的事情麽？因為時間是短暫的。
坐在屋角凝思，把我的世界中的妳們都寫在韻律時，是甜柔的。
把自己的憂傷抱緊，決受人安慰，是英勇的。
但是壹個新的面龐，在我門外，擡起眼來看我的眼睛。
我只能拭去眼淚，更改我的歌曲的腔調。
因為時間是短暫的。
30 如果妳要這樣，我就停了歌唱。
如果它使妳心震顫，我就把眼光從妳臉上挪開。
如果使妳在行走時忽然驚躍，我就躲開另走別路。
如果在妳編串花環時，使妳煩亂，我就避開妳寂寞的花園。
如果我使水花飛濺，我就不在妳的河邊劃船。
紙船》 作者：冰心
我從不肯妄棄壹張紙，
總是留著——留著
疊成壹只只很小的船兒，
從舟上拋下在海裏。
有的被天風吹卷到舟中的窗裏，
有的被海浪打濕，沾在船頭上。
我仍是不灰心的每天疊著，
總希望有壹只能流到我要它到的地方去。
母親，倘若妳夢中看見壹只很小的白船兒，
不要驚訝它無端入夢。
這是妳至愛的女兒含著淚疊的，
萬水千山，求它載著她的愛
和悲哀歸去。
二
四時緩緩的過去——
百花互相耳語說：
“我們都只是弱者！
甜香的夢
輪流著做罷，
憔悴的杯
也輪流著飲罷，
上帝原是這樣安排的啊！
三
青年人！
妳不能像風般飛揚，
便應當像山般靜止。
浮雲似的
無力的生涯，
只做了詩人的資料啊！
壹四
自然喚著說：
“將妳的筆尖兒
浸在我的海裏罷！
人類的心懷太枯燥了。”
壹五
沈默裏，
充滿了勝利者的凱歌！
壹六
心啊！
什麽時候值得煩亂呢？
為著宇宙，
為著眾生。
二○
山頭獨立，
宇宙只壹人占有了麽？
四三
春何曾說話呢？
但她那偉大潛隱的力量，
已這般的
溫柔了世界了！
四六
不解放的行為，
造就了自由的思想！
四七
人在廊上，
書在膝上，
拂面的微風裏
知道春來了。
五壹
雞聲——
鼓舞了別人了！
它自己可曾得到慰安麽？
六四
嬰兒，
在他顫動的啼聲中
有無限神秘的言語，
從最初的靈魂裏帶來?嫠呤瀾紜A?
只是壹顆孤星罷了！
在無邊的黑暗裏
已寫盡了宇宙的寂寞。
六七
信仰將青年人
扶上“服從”的高塔以後，
便把“思想”的梯兒撤去了。
六八
當我自己在黑暗幽遠的道上
當心的慢慢走著，
我只傾聽著自己的足音。
七三
我的朋友！
倘若春花自由的開放時，
無意中愁苦了妳，
妳當原諒它是受自然的指揮的。
七四
在模糊的世界中——
我忘記了最初的壹句話，
也不知道最後的壹句話。
九○
聰明人！
在這漠漠的世界上，
只能提著“自信”的燈兒
進行在黑暗裏。
壹○四
魚兒上來了，
水面上壹個小蟲兒飄浮著——
在這小小的生死關頭，
我微弱的心
忽然顫動了！
壹○九
夜正長呢！
能下些雨兒也好。
窗外果然滴瀝了——
數著雨聲罷！
只依舊是煩郁麽？
壹壹壹
小麻雀！
休飛進田壟裏。
壟裏，
遍地彈機
正靜靜的等著妳。
壹壹二
浪花愈大，
凝立的磐石
在沈默的持守裏，
快樂也愈大了。
壹壹八
紫藤蘿落在池上了，
花架下
長晝無人，
只有微風吹著葉兒響。歡?皇廊稅。?
暫時的花兒
原不配供在永久的瓶裏，
這稚弱的生機，
請妳憐憫罷！
壹三四
命運如同海風——
吹著青春的舟，
飄搖的，
曲折的，
渡過了時光的海。
壹三五
夢裏采擷的天花，
醒來不見了——
我的朋友！
人生原有些願望！
只能永久的寄在幻想裏！
壹四○
遨遊於夢中罷！
在那裏
只有自由的言笑，
率真的心情。
壹四三
揭開自然的簾兒罷！
藝術的嬰兒，
正臥在真理的娘懷裏。
壹四六
經驗的花
結了智慧的果，
智慧的果
卻包著煩惱的核！
壹五二
先驅者！
絕頂的危峰上
可曾放眼？
便是此身解脫，
也應念著山下
勞苦的眾生！
壹七○
為著斷送百萬生靈
不絕的炮聲，
嚴靜的夜裏，
淒然的將捉在手裏的燈蛾
放到窗外去了。
壹七四
青年人，
珍重的描寫罷，
時間正翻著書頁，
請妳著筆！
壹七六
戰場上的小花啊！
贊美妳最深的愛！
冒險的開在槍林彈雨中，
慰藉了新骨。
話碩?鵒耍?
春水，
感謝妳壹春潺潺的細流，
帶去我許多意緒。
向妳揮手了，
緩緩地流到人間去罷。
我要坐在泉源邊，
靜聽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