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籍的八十二首《詠懷詩》繼承了我國歷史上有名的建安文學的優良傳統,進壹步開拓了五言詩的寫作範圍,在體例和技巧等方面有不少創新,對後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本文結合其具體作品,從三個方面對他的藝術成就做壹些簡要的分析:壹、阮籍的《詠懷詩》憂憤深廣,表現了深刻的理性思考和尖銳的人生悲哀;二、阮籍的《詠懷詩》意旨隱微,寄托遙深,開創了中國文學史上政治抒情詩的先河;三、它首創了我國五古抒情組詩的體例。《詠懷詩》是魏晉易代之際險惡的社會現實政治擠壓出來的以詩人血淚凝鑄成的壹曲社會人生的悲歌,是詩人痛苦心靈的回聲。詩以“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的寓意象征手法,抒發了阮籍的憂生傷世之痛,悲天憫人之哀和超塵脫俗之想,表現了詩人孤獨、焦慮、苦悶、憂傷的內在思想感情,被譽為我國詩史上創作格調最高的曠世絕作。這無疑主要取決於阮籍《詠懷詩》突出的藝術成就。本文試圖結合阮籍的具體詩作,對《詠懷詩》的藝術成就做壹些簡要的分析。 壹、阮籍的《詠懷詩》憂憤深廣,表現了深刻的理性思考和尖銳的人生悲哀。
正始時期,魏國內部發生了殘酷血腥的權力鬥爭,司馬氏擅權,大肆屠殺異己。政治的黑暗和恐怖之中,文人少有全其身者,所謂“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焉”
(1)活著的人,或放浪形骸,或寄情於山水之中,借以逃避禍端,或曲折為文,借以發泄不滿。士人政治理想歸於破滅,普遍出現危機感和幻滅感,詩風由建安時的慷慨悲壯變為詞旨淵永,寄托遙深。詩歌表現了深刻的理性思考和尖銳的人生悲哀,體現出了正始詩風的獨特面貌。
阮籍的壹生是在矛盾和苦悶中掙紮的壹生。他本有心用世,以才高自居,並登廣武戰場,慨嘆“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在詩歌中也有表現。如《詠懷》三十八:
炎光延萬裏,洪川蕩湍瀨。彎弓掛扶桑,長劍倚天外。泰山成砥礪,黃河為裳帶。視彼莊周子,榮枯何足賴。捐身棄中野,烏鳶作患害。豈若雄傑士,功名從此大。
從中可以看出他的慷慨昂揚及濟世之誌。又如《詠懷》三十九:
壯士何慷慨,誌欲威八荒。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良弓挾烏號,明甲有精光。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豈為全軀士?效命爭戰場。忠為百世榮,義使令名彰。垂聲謝後世,氣節故有常。
正所謂心強命不強。固然壯誌滿懷,卻又無處可施。當時政治鬥爭的黑暗卑鄙使他十分鄙薄當道,司馬氏的大殺名士又使他十分恐懼,所以采取了不積極合作又不堅決鬥爭的依違避就的態度。在生活上,他縱酒佯狂,任性而行;在政治上,他十分謹慎,口不臧否人物;在思想上,他傾心玄學,崇尚老莊,追求理想的美好境界;在感情上,他痛恨虛偽的名教中人,感嘆人生的悲哀和沈重。凡此種種,發之於詩,就形成了他獨有的特點。試看他的《詠懷詩》三十二:
朝陽不再盛,白日忽西幽。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齊景升丘山,涕泗紛交流。孔聖臨長川,惜逝忽若浮。去者余不及,來者吾不留。願登太華山,上與松子遊。漁父知世患,乘流泛輕舟。
(2)他不是簡單的慨嘆人生短促,他比建安詩人感性的抒發人生苦短不同,他把人生的悲哀挖掘的更全面更深入,因而也就更沈痛。同時由於玄學的影響,也就寫的更深邃。他同時也體會到了道之無窮。他認為明君聖人面對人生短促也是無可奈何。正因為如此,才以求仙來解脫生命苦短的悲哀,然而神仙之事是可信抑或不可信是十分渺茫難辯的事情。如《詠懷詩》五十五:
人言欲延年,延年欲焉之?黃鵠呼子安,千秋未可期。獨坐山巖中,惻愴懷所思。
他認為不但自然規律使人生早早雕落,世事無常、社會險惡也給人以重重憂患。這又是他在這個問題上的思索比前人更為深刻之處。
正始時代黑暗恐怖的政治現實,和莊子的理論對他的熏陶,都在他的心靈上留下深深的烙印,如《詠懷詩》之六;
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連畛距阡陌,子母相鉤帶。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膏火自煎熬,多財為患害。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
膏火自煎,漆木招割,多才累身,都是《莊子》中常見的命題。在阮的詩中亦經常出現,這絕非偶然。正所謂槍打出頭鳥,阮籍縱有滿腹才學卻是毫無用武之地,再加上司馬氏的大殺名士,讓他十分恐懼。不但外在的自然社會對人施以壓迫,人心理中自身的矛盾、苦悶、焦慮也在戕害著人的靈魂和生命,《詠懷》三十三:
壹日復壹夕,壹夕復壹朝。顏色改平常,精神自損消。胸中懷湯火,變化故相招。萬事無窮極,知謀苦不饒。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
(3)盡管阮籍生活方式放達不羈,不拘禮俗,其實他的內心是異常痛苦的。這首詩就抒發了詩人孤獨焦慮的痛苦和生命難保,處境險惡的哀傷。如此眾多的人生悲哀,往往卻不能與人訴說和宣泄,而且不被他人所理解,思想的先行者便又更添了壹種人生的孤獨感。知音也稀,莫與訴說,寂寞的悲哀也嚙噬著詩人的心靈,史載他“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轍慟哭而反”。《詠懷詩》十七即表達了這種生命孤獨的思緒:
獨坐空堂上,誰可與親者?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日暮思親友,晤言用自寫。
這首詩虛擬了壹個除自己以外別無壹人的空曠世界。自己獨坐在壹個空堂上,沒有壹個可以親近的人,也看不見車馬來往。這意味著在他的人生長途中,始終沒有壹個人可以交往。即使登上高處眺望九州,也只有失群的鳥和離群的野獸。這個境界是很奇特的。無人可親,鳥獸又不能為群。這就更突出地表現了世無知音的孤獨和寂寞。
正是因為阮籍是用深刻的哲理思索觀照人生,所以他把人生的悲哀挖掘得更全面更深入,寫得就無比沈痛無限悲慨,他不是如李善所理解的個人命運的“憂生之嗟”,而是理性思索後對普遍人生悲劇的闡發,所以何焯認為“籍之憂思所謂有甚於生者”。他已經超越了個人生死,而是面對廣大人生,所謂“情傷壹時,心存百代”,所以顯的憂憤深廣。
在藝術表現方式上,阮籍用典頗多,多用比興,象征烘托意象渲染氣氛,來表達自己的深切情思。試看他的《詠懷詩》其壹: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惟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幽思獨傷心。
不眠的詩人在清風明月中彈琴徘徊,除了孤鴻哀號翔鳥悲鳴,壹無所見。這種淒清悲冷的景象氣氛,是對歷史社會的深廣憂憤,是對人生悲哀的無限悲哀,是無與言說的孤獨痛苦的傳神寫照。
阮籍
時事造英雄,時事造士人。阮籍正是當時那個社會的產物。他的矛盾,他的焦慮,他的苦悶亦是當時那個社會所造成的。過去還從未有人把人生描述的如此孤獨、悲涼。現實的無法解脫,讓他只有在理想中向往壹個自由之鄉,那是詩人精神自由馳騁,擺脫世俗束縛的壹片遼闊天地。所以在阮籍的詩歌中常常出現壹個清虛空靈的莊子式的理想世界。如《詠懷》四十三: 鴻鵠相隨飛,飛飛適荒裔。雙翮淩長風,須臾萬裏逝。朝餐瑯坩實,夕宿丹山際。抗身青雲中,網羅郭能制?豈與鄉曲士,攜手***言誓!
又如《詠懷詩》二十壹:
雲間有閑鶴,抗誌揚哀聲。壹飛沖青天,曠世不在鳴。豈與鶉晏遊,連翩戲中庭?
這個無何有之鄉被他比成逍遙遊的大鵬,表現為玄鶴。在這個境界裏,他可以無所系念,不受約束,可以自由馳騁運想,做到與道冥合。
二、阮籍的《詠懷詩》意旨隱微,寄托遙深,開創了中國文學史上政治抒情詩的先河。
阮籍的詩“旨”深遠,意蘊深邃。劉勰說:“阮旨深邃”。阮籍是中國詩史上第壹個大力創作五言詩的詩人,對五言詩的發展做出了貢獻。他擺脫了對樂府民歌的模仿,不再效法建安詩人用模仿樂府敘事體的方式揭露時事,而是將抨擊時事與抒寫感憤融為壹體,使五言詩的抒情性進壹步加強,詩歌在藝術上進壹步文人化。他的詩多用比興象征,寄托寓意的手法來抒情詠懷。他的詩或借古喻今,或托意神仙,或以史出意,用典興感,給人壹種情不定發,興寄無端又意態朦朧的藝術感受,形成了旨趣遙深,高古清奇的藝術風格。鐘嶸說他的“言在耳目之內,情寄八荒之表,厥旨淵放,歸趣難求”,主要指此而言。《詠懷詩》六十七:
洪生資制度,被服正有常。尊卑設次序,事物齊紀綱。容飾整顏色,磬折執圭璋。堂上置玄酒,室中盛稻梁。外厲貞素談,戶內滅芬芳。放口從衷出,復說道義方。委曲周旋儀,姿態愁我腸。
(4)本詩嘲諷了那些偽善的儒生,揭露了他們虛偽的本質。前八句寫他們道貌岸然,盛容飾,尊先祖,中間四句則用對比手法,扯破了禮法之士的假面具,結尾以“委曲周旋儀,姿態愁我腸”作結,辛辣的諷刺了那些偽君子的醜惡,抒發了自己的憤慨。在藝術上運用了對比手法,“外厲貞素談,戶內滅芬芳”,前八句和後六句對比寫出了儒生的虛偽。另外,善用比喻和典型細節表現人物,形象生動。如《詠懷詩》十壹:
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臯蘭被徑路,青驪逝浸浸。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心。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壹為黃雀哀,淚下誰能禁。
(5)又如《詠懷》三十壹:
駕言發魏都,南向望吹壹。簫管有遺音,梁王安在哉。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歌舞曲未終,秦兵已復來。夾材非吾有,朱宮生塵埃。軍敗華陽下,身竟為土灰。
這兩首詩筆鋒犀利,揭露了統治者荒淫誤國的行徑,抒發了自己的憂傷之思。
這以前的文人作品,題材比較狹窄,只側重寫個人哀嘆,而阮籍的五言詩是他整個人生感情的總匯,他用樸實生動的語言和象征手法曲折的表現自己的苦悶和社會的黑暗,把五言詩提到了壹個新的階段,五言詩到了他的手上,成為了坦露心靈和文人學士表達思想的工具,從此,詩歌從言誌走向緣情。《詩品》說“其詩緣由《小雅》”是很有道理的。如《詠懷詩》其二:
二妃遊江濱,逍遙順風翔。交甫懷環佩,婉孌有芬芳。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傾城迷下蔡,容好結中腸。感激生憂思,萱草樹蘭房。膏沐為誰施,其雨怨朝陽。如何金石交,壹旦更離傷。
全詩通篇皆用比興寄托和反襯對比手法,本為諷刺現實君臣關系,卻借用遙遠的神話愛情故事,而又加以想象渲染,結尾二句本是讀者尋繹其寄托的關鍵,但詩人又只通過用典發問微露端倪,並不明言,且詩中多用典故,使意旨愈益隱微迷離,此即所謂“言情”。以男女情愛喻君臣離合,屈原的《離騷》,曹植的《七哀》等詩早已有之,但那是正比,而本詩卻是反喻。前十二句全是為反襯結尾二句的,以形成強烈的反差。之所以如此的隱微曲折,是由於那個時代和作者的處境使然。
阮籍對世俗有憤嫉的情緒,但是始終還是無奈的保持著沈默。他對現實的壹切的無情的批判和諷刺,對現實的無奈和不滿,他逃避著這壹切,他把自己放在桃花源的世界裏,他明白了現實的殘酷,明白了現實的無奈,追求著飄渺的神仙,他讓自己的思想隱藏在自己的玄虛的言論中,如《詠懷詩》二十四:
殷憂令誌結,秫惕常若驚。逍遙未終晏,朱華忽西傾。蟋蟀在戶牖,蟪蛄號中庭。心腸未相好,誰雲亮我情。願為雲間鳥,千裏壹哀鳴。三芝延瀛洲,遠遊可長生。
又如《詠懷詩》四十五:
幽蘭不可佩,朱草為誰榮。修竹隱山陰,射幹臨增城。葛儡延幽谷,綿綿瓜瓞生。樂極消靈神,哀深傷人情。竟知憂無益,豈若歸太清。
他的作品就像他的人壹樣讓人感覺不到實在的東西,感覺不到可以觸摸的東西,就像余秋雨先生評論魏晉時期的人物壹樣:他們就像風幹的樹葉,既不屬於天空也不屬於大地,默默的壹生能夠讀懂他們的只有他們自己。
三、阮籍的《詠懷詩》首創了我國五古抒情組詩的體例。
阮籍的《詠懷詩》或隱晦寓意,或直抒心跡,表現了詩人深沈的人生悲哀,充滿濃郁的哀傷情調和生命意識,無不給人以“陶性靈,發幽思”的人生啟悟。阮籍的詩形象得展現了魏晉之際壹代知識分子痛苦、抗爭、苦悶、絕望的心路歷程,具有深刻的思想意義和認識價值。對五言詩的發展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創造了抒情組詩的新形式,開後代左思《詠史》組詩,陶淵明《飲酒》組詩的先河。
阮籍的《詠懷詩》以其獨特的藝術風格和美學情調出現在中國詩壇上,當時就引起了強烈反響。阮籍之後,詩人爭先仿效其作,影響極為深廣。後人給予“憂時憫亂,興寄無端,而駿放之致,沈摯之詞,誠足以睥睨八荒,牢籠萬有”的極高評價,是當之無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