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愛的執著
席慕容將愛情和青春緊密地結合在壹起,歌唱那個最美好最神聖的時刻,那壹刻,她是個幸福的新娘,懂得愛情和婚姻對於彼此整個生命的意義。愛情只有真誠才動人,絕對忌諱粉飾和裝扮,忌諱矯揉造作。在《伴侶》中,她深情地說:“願/天/長/地/久/妳永是我的伴侶/我是妳生生世世/溫柔的妻”,她那麽多情,不是那種這山望著那山高,生在幸福中卻渾然不知的女子。
席慕容在《無怨的青春?給我的水筆仔》後記中說,珍貴罕有的愛情,在這世間越來越稀少,越來越不容易得到,因此,太多的人已經不願意再去愛,再去相信。的確,在這個人與人交往空前頻繁的時代,愛情太多太濫太短暫而使真正的愛太稀少太珍貴太容易錯過。而席慕容卻深信不疑。她用
她真實的經歷和因此而迸發出的真實的情感向不願意輕信愛情的現代人證明著愛情的美麗。愛與青春是席慕容詩中篇幅最多的,也是最讓人心旌搖曳的內容。它們在溫柔婉約的描述中都有壹種憬悟永恒的意境。席慕容善於以慧心體會生活哲學,並表達出單純而又深邃的意趣。她是在生命的意義上來體會情感,而不是在情感的意義上來理解生命的。她的愛情體驗不光是真實的婚姻給予的，她用壹個女子的心情和胸襟去領悟女子的愛情,那是壹個女性的溫柔的世界。她在《古相思曲》中說破了女子生生不息的相思。古往今來的女子都有過同樣的故事,懷著同樣的心思,在不同的朝代裏演繹著同樣的情感經歷。“那彈箜篌的女子也是十六歲嗎/還是說今夜的我/就是那個女子”。她與那古代的沈靜在愛情中的女子,恐怕還有後來將為愛情歌唱的女子同憂同泣。只有在感知生命的意義上,詩人才如此懂得兩者遙隔千秋卻懷有同出壹源的相思。同樣,她參透了這千年的願望,寫下了驚世駭俗的《誓言》:“今生已矣且將/所有無法形容的渴望與企盼/凝聚成壹顆孤獨的種子/播在來世”。這是愛情的誓言。席慕容還喜歡重寫舊體詩詞中的愛情。《悲喜劇》緣於唐代詞人溫庭筠的《望江南》,《子夜變歌》出自古樂府,《在黑暗的河流上》是讀中國的第壹首譯詩《越人歌》後的感悟等等。甚至連考古學家發掘的壹些古物和木乃伊在她曼妙的想象中也能變成壹曲令人顫栗的戀歌。
二、愛的憂傷
席慕容更美麗誘人的詩作應該是那些吟詠愛情不可挽回地失去、或者在不經意間錯過的作品,她設置悲劇性情節
渲染孤獨、無奈、感傷、憂愁等情調。盡管她有著寵愛和保護她的丈夫,他們之間也相愛頗深,但她仍然不倦地寫憂傷的愛情故事。有了解她婚姻的朋友詫異地問她為什麽會寫出這樣的詩句。其實,她在生活中享有的壹切,永遠不能占有她全部的心靈空間,那裏總要激蕩起另壹種生命的浪潮。她相信愛因壹瞬而永恒,因愛過而永恒。如《盼望》等:其實 我盼望的/也不過就只是那壹瞬/我從沒要求過妳給我/妳的壹生 如果能在開滿了梔子花的山坡上/與妳相遇如果能/深深地愛過壹次 再別離 那麽再長久的壹生/不也就只是 就只是/回首時 那短短的壹瞬
她這樣寫失戀:“如果我真的愛過妳/我就不會忘記/當然我還是得/不動聲色地走下去/說這天氣真好/風又輕柔/……/可是如果我真的愛過妳/我就不會忘記/就是在這個十字路口/年輕的妳我曾揮手/從此分離”《無怨的青春?十字路口》席慕容把生命的每壹種狀態每壹種際遇每壹刻時光,都當作上蒼的恩賜,去體驗、去品嘗、去享受、去感激,壹切酸甜苦辣、喜怒哀樂都化作甘美的回憶。這就是她常說的“生命的滋味”,就是她理解的生命本身。
席慕容常以追憶、回顧的角度寫愛情,因為她認為,對於時空經緯織出的壹連串悲歡離合,當時的我們茫然無知,卻在驀然回首之時發現壹切脈絡歷歷在目,方才微笑地領悟了痛苦和憂傷的來處,心中充滿對方對自己的愛。人生歲月最美麗最閃光的時代是青春時代,青春時代的愛情能照亮整個人生歲月的長河。愛情的故事裏有多少憂傷和遺憾可以傾訴?席慕容自己最喜歡的是那首《山路》,那是當青春年華逝去以後回味青春時代的每壹個人都可能產生的感嘆:“我好像答應過/要和妳壹起/走上那條美麗的山路”“妳說那坡上種滿了新茶/還有細密的相思樹/我好像答應過妳/在壹個遙遠的春日的下午”“而今夜在燈下/梳我初白的發/忽然記起了山路上/少年的妳/是不是還在等我/還在急切地向來處張望”。席慕容的這種帶有強烈回顧色彩的低沈深邃的音調,是壹種旋律,壹種情致,壹種境界。是多少人的真實感受,像壹首能讓壹代人想起許多往事的老歌。在愛情這個永恒的主題上,恐怕是每個人難以碰觸、又充滿幸福的憂傷的心事。所以,盡管它們平淡簡潔,清澈見底,但卻意蘊豐富深厚,空靈超脫,讀者會從這詩句的表面看到自己的無限故事和無限情思,喚起了比之“當年”更細膩真實的情感依托。由於席慕容這個女性詩人的藝術手段,受眾感受的是比之“自我”體會更美的審美愉悅。於是折服,於是拜倒。雖然,愛會帶來憂傷,但愛過,就無怨無悔,即使錯過,即使失去,即使壹瞬。因為那是愛的自主的選擇。席慕容的詩裏沒有怨婦,只有愛情的主人。
三、愛的自主
席慕容詩中的抒情主人公雖飽嘗愛情的苦澀,但多數表現出雖九死而不悔,甘為愛情犧牲奉獻的執著,將愛情的悲劇性發揮到極致。她寫了多情與無情、有緣與無緣、相聚與分離等等情景,她充分表達了愛情的執著和深沈。無論是偶然的相遇、難忘的初戀、還是情人的分別和離散,都被賦予壹種哲學式的詮釋。在詩人看來,愛情,無論是美滿的,還是不幸而離散的,都是值得珍惜、贊美和懷念的,並且應該使人的感情得到壹次凈化和升華。她說:“在年輕的時候如果妳愛上了壹個人,請妳,請妳壹定要溫柔地對待他。不管妳們相愛的時間有多長或多短,若妳們能始終溫柔地相待,那麽,所有的時刻都將是壹種無瑕的美麗。若不得不分離,也要好好地說聲再見,也要在心裏存著感謝,感謝他給了妳壹份記憶。”在席慕容的詩作中,都表現著這種愛情的溫潤與淳樸,執著與堅貞,即使愛情失落,也不改其誌,即使自己受到傷害,承受永世的痛苦,也無怨無悔。這種心態看似謙卑,實乃現代女性自主意識的體現。不管對方有情還是無意,她們更多地從自己的情感和願望出發,把自己對愛的追求和奉獻,當作自我價值的實現,而非把自己托付給男性的傳統女性式的企望,也非受封建禮教壓迫的壹種被動行為。即使同樣寫苦苦的等待,也非古代閨怨詩中那種婦女從壹而終,依仗丈夫的心態投射,而是對愛和美的等待和追求,這是現代女性對自身價值的自覺把握。對於愛情,她始終有壹種無愧的追求,兩情未通的羞澀與懊惱,熱戀中的歡愉與沈醉,離別重逢的感傷與狂喜,愛失落後的惆悵與遺憾,都透出壹種澄澈、超逸和寧靜。為了愛,她寧可是壹只振翅飲箭的白鳥:“妳若是那含淚的射手/我就是那壹只/決心不再躲閃的白鳥”(《白鳥之死》)“我只能來這世上壹次所以/請再給我壹個美麗的名字/好讓他能在夜裏低喚我”(《祈禱詞》),她說:“愛,是不能飲不可飲也要拼卻的壹醉”(《愛的筵席》)“只要在我眸中/曾有妳芬芳的夏日/在我心中/永存壹首真摯的詩/那麽就這樣憂傷以終老/也沒有什麽不好”(《讓步》)“在長長的壹生裏為什麽/歡樂總是乍現又雕落/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時光”(《為什麽》)“不要因為也許會改變/就不肯說那句美麗的誓言/不要因為也許會分離/就不敢求壹次傾心的相遇”(《印記》)她反復吟唱、曲折表達的都是壹種洋溢著聖愛氣氛的無愧的追求。在愛情面前,她似乎什麽都可以解釋,什麽都可以理解,什麽都可以原諒。
席慕容的這種愛情觀,無疑可以使現代人從中得到某種溫暖和慰藉,從而重建對於真摯愛情的信仰。而且她以愛情印證人生哲理,使人生哲理更為形象化和生活化;或以人生哲理觀照愛情,使愛情得到理性的升華而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