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寂靜，
這是壹切；
天上的幾點稀星，
狗，更夫，都在遠處響了。
前階的青草仿佛在搖擺，
青蛙跳進泥塘的水中，
傳出壹個洪亮的響，
“夜風好！”
1933年6月24日冬夜
更聲仿佛帶來了夜的嚴肅，
寂寞籠罩在墻上凝靜著的影子，
默然對著面前的壹本書，疲倦了
樹，也許正在凜風中瑟縮，
夜，不知在什麽時候現出了死靜，
風沙在院子裏卷起來了；
腦中模糊地映過壹片陰暗的往事，
遠處，有淒惻而尖銳的叫賣聲。
(1934年)11月3日偶作
更夫
冬夜的街頭失去了喧鬧的
腳步和呼喊，人的憤怒和笑靨
如隔世的夢，壹盞微弱的燈光
閃閃地搖曳著壹付深沈的臉。
懷著寂寞，像山野裏的幽靈，
他默默地從大街步進小巷；
生命在每壹聲裏消失了，
化成聲音，向遼遠的虛空飄蕩；
飄向溫暖的睡鄉，在迷茫裏
警起旅人午夜的仿徨；
壹陣寒風自街頭刮上半空，
深巷裏的狗吠出淒切的回響。
把天邊的黑夜拋在身後，
壹雙腳步又走向幽暗的三更天，
期望日出如同期望無盡的路，
雞鳴時他才能找尋著夢。
1936年11月
漫漫長夜
我是壹個老人。我默默地守著
這迷漫壹切的，昏亂的黑夜。
我醒了又睡著，睡著又醒了，
然而總是同壹的，黑暗的浪潮，
從遠遠的古京流過了無數小島，
同壹的陸沈的聲音碎落在
我的耳岸：無數人活著，死了。
那些淫蕩的遊夢人，莊嚴的
幽靈，拖著僵屍在街上走的，
伏在女人耳邊訴說著熱情的
懷疑分子，冷血的悲觀論者，
和臭蟲似的，在飯店，商行，
劇院，汽車間爬行的吸血動物，
這些我都看見了不能忍受。
我是壹個老人，失卻了氣力了，
只有躺在床上，靜靜等候。
然而總傳來陣陣獰惡的笑聲，
從漆黑的陽光下，高樓窗
燈罩的洞穴下，和“新中國”的
沙發，爵士樂，英語會話，最時興的
葬禮。——是這樣蜂擁的壹群，
笑臉碰著笑臉，狡獪騙過狡獪，
這些鬼魂阿諛著，陰謀著投生，
在墻根下，我可以聽見那未來的
大使夫人，簡任秘書，專家，廠主，
已得到熱烈的喝采和掌聲。
呵，這些我都聽見了不能忍受。
但是我的孩子們戰爭去了，
（我的可愛的孩子們茹著苦辛，
他們去殺死那吃人的海盜。）
我默默地躺在床上。黑夜
搖我的心使我不能入夢，
因為在壹些可怕的幻影裏，
我總念著我孩子們未來的命運。
我想著又想著，荒蕪的精力
折磨我，黑暗的浪潮拍打我，
蝕去了我的歡樂，什麽時候
我可以搬開那塊沈沈的碑石，
孤立在墓草邊上的
死的詛咒和生的朦朧？
在那底下隱藏著許多老人的青春。
但是我的健壯的孩子們戰爭去了，
（他們去殺死那比壹切更惡毒的海盜，）
為了想念和期待，我咽進這黑夜裏
不斷的血絲……
1940年4月
以上是穆旦的
南方的夜 馮至
我們靜靜地坐在湖濱，
聽燕子給我們講南方的靜夜。
南方的靜夜已經被它們帶來，
夜的蘆葦蒸發著濃郁的情熱。——
我已經感到了南方的夜間的陶醉，
請妳也嗅壹嗅吧這蘆葦中的濃味。
妳說大熊星總象是寒帶的白熊，
望去使妳的全身都感到淒冷。
這時的燕子輕輕地掠過水面，
零亂了滿湖的星影。——
請妳看壹看吧這湖中的星象，
南方的星夜便是這樣的景象。
妳說，妳疑心那邊的白果松
總仿佛樹上的積雪還沒有消融。
這時燕子飛上了壹棵棕櫚，
唱出來壹種熱烈的歌聲。——
請妳聽壹聽吧燕子的歌唱，
南方的林中便是這樣的景象。
總覺得我們不象是熱帶的人，
我們的胸中總是秋冬般的平寂。
燕子說，南方有壹種珍奇的花朵，
經過二十年的寂寞才開壹次。——
這時我胸中覺得有壹朵花兒隱藏，
它要在這靜夜裏火壹樣地開放！
——1929
夜
我害怕夜幕的降臨，
它帶來的窒息讓人感覺到死亡的臨近，
可它總是能準時到來，
從不為誰而遲疑。
夜，很黑
黑得我無處搜尋妳的身影，
兩手無助地在空中抓覓。
夜，真得很黑
黑得我看不清自己，
是夢是醒無人可詢。
夜，很靜
靜得兩耳提高警惕只為尋找壹絲生機，
終是把恐懼的神經繃得更緊。
夜，真得很靜
靜得聽見血液流動聲、細胞退變聲，
把人推向了壹個無處可逃的黑漆。
“吱，吱，吱”的聲響打破了沈靜，
聽，聽，聽……
哦，原來是老鼠在咬著那破舊的桌椅，
桌椅默然靜立，
任由別人咬碎它的身驅，
難道它破碎的靈魂無處可聚，
還要放棄這代表生命尚存的驅體？
尋覓的雙手終於停住，
——什麽也沒抓住，手卻累得不能動。
是夢是醒依然飄忽，
——能給我答案的妳身在何處?
我害怕夜幕的降臨，
可它總是能準時到來，
從不為誰而遲疑壹步！
秋 夜 思 戴望舒
誰家動刀尺？
心也需要秋衣。
聽鮫人的召喚，
聽木葉的呼息！
風從每壹條脈絡進來，
竊聽心的枯裂之音。
詩人雲：心即是琴。
誰聽過那古舊的陽春白雪？
為真知的死者的慰藉，
有人已將它懸在樹梢，
為天籟之憑托——
但曾壹度諦聽的飄逝之音。
而斷裂的吳絲蜀桐，
僅使人從弦柱間思憶華年。
林徽因的詩《那壹晚》 個人很喜歡的壹首現代詩
那壹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澄藍的天托著密密的星。
那壹晚妳的手牽著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鎖起重愁。
那壹晚妳和我分定了方向， 兩人各認取個生活的模樣。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飄， 細弱的桅桿常在風濤裏搖。
到如今太陽只在我背後徘徊， 層層的陰影留守在我周圍。
到如今我還記著那壹晚的星光、 眼淚、 白茫茫的江邊！
到如今我還想念妳岸上的耕種：紅花兒黃花兒朵朵的生動。
那壹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頂層， 蜜壹般釀出那記憶的滋潤。
那壹天我要跨上帶羽翼的箭, 望著妳花園裏射壹個滿弦。
那壹天妳要聽到鳥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靜候著妳的贊賞。
那壹天妳要看到零亂的花影，那便是我私闖入當年的邊境！
---林徽因 193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