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珍重的友誼，是壹件藝術品
被我從時間的浪沙中無意拾得，
掛在匆忙奔馳的生活驛車上，
有時幾乎隨風飄去，但並未失落；
又在偶然的遇合下被感情底手
屢次發掘，越久遠越覺得可貴，
因為其中回蕩著我失去的青春，
又賦予我親切的往事的回味；
受到書信和***感的細致的雕塑，
擺在老年底窗口，不僅點綴寂寞，
而且象明鏡般反映窗外的世界，
使那粗糙的世界顯得如此柔和。
2
妳永遠關閉了，不管多珍貴的記憶，
曾經留在妳栩栩生動的冊頁中，
也不管生活這支筆正在寫下去，
還有多少思想和感情突然被冰凍；
永遠關閉了，我再也無法跨進壹步，
到這冰冷的石門後漫步和休憩，
去尋覓妳漫煦的陽光，會心的微笑，
不管我曾多年溝通這壹片田園；
呵，永遠關閉了，嘆息也不能打開它，
我的心靈投資的銀行已經關閉，
留下貧窮的我，面對嚴厲的歲月，
獨自回顧那已喪失的財富和自己。
1976年6月
寄給在北平的壹個朋友
----胡適
藏暉先生昨夜作壹夢，
夢見苦雨奄中吃茶的老僧，
忽然放下茶鐘出門去，
飄蕭醫仗天南行。
天南萬裏豈不大辛苦？
只為智者識得重與輕。——
醒來我自披衣開窗坐，
誰人知我此時壹點相思情！
1938
秋夜送友------舒婷
第壹次被妳的才華所觸動
是在迷迷蒙蒙的春雨中
今夜相別，難再相逢
桑枝間嗚咽的
已是深秋遲滯的風
妳總把自己比作
雷擊之後的老松
壹生都治不好燎傷的苦痛
不像那揚花飄絮的岸柳
年年春天換壹次姿容
我常願自己像
南來北去的飛鴻
將道路鋪在蒼茫的天空
不學那顧影自戀的鸚鵡
朝朝暮暮離不開金絲籠
這是我們各自的不幸
也是我們***同的苦衷
因為我們對生活想得太多
我們的心呵
我們的心才時時這麽沈重
什麽時候老樁發新芽
搖落枯枝換來壹樹蔥蘢
什麽時候大地春常在
安撫困倦的靈魂
無須再來去匆匆
1975.11
贈友
----朱自清
妳的手像火把，
妳的眼像波濤，
妳的言語如石頭，
怎能使我忘記呢？
妳飛渡洞庭湖，
妳飛渡揚子江；
妳要建紅色的天國在地上！
地上是荊棘呀，
地上是狐兔呀，
地上是行屍呀；
妳將為壹把快刀，
披荊斬棘的快刀！
妳將為壹聲獅子吼，
狐兔們披靡奔走！
妳將為春雷壹震，
讓行屍們驚醒！
我愛看妳的騎馬，
在塵土裏馳騁－－－
壹會兒， 不見蹤影！
我愛看妳的手杖，
那鐵的鐵的手杖；
它有顏色，有斤兩，
有錚錚的聲響！
我想妳是壹陣飛沙
走石的狂風，
要吹倒那不能搖撼的黃金的王宮！
那黃金的王宮！
嗚－－－吹呀！
去年壹個夏天大早我見著妳：
妳何其憔悴呢？
妳的眼還澀著，
妳的發太長了！
但妳的血的熱加倍的薰灼著！
在灰泥裏輾轉的我，
仿佛被焙炙著壹般！－－－
妳如郁烈的雪茄煙，
妳如釅釅的白蘭地，
妳如通紅通紅的辣椒，
我怎能忘記妳呢？
收到壹位朋友的信懷舊又感傷
----丁當
北方開始結冰
妳我無緣再喝兩杯
爐火邊妳守著妻子
偶爾念叨舊友開心
那壹年妳流落異鄉
壹頭長發滿臉淒涼
普通話說得又酸又鹹
怕洗衣服穿上了人造皮革
有時上大街逛逛
兩只眼睛餓得滴溜溜亂轉
咽不下饅頭就夾上半包味精
半夜還撅著屁股給老婆寫信
閑膩了就和我切磋切磋拳腳
女學生敲門妳嚇得不知所措
發了薪水
就裝出個人樣
又吃又喝又拉又唱
跑到電話裏聽聽老婆的腔調
遇到陰雨連綿
身上就長黴發毛
半夜學著鬼叫
天亮又泰然自若
現在聽說妳混得不錯
這些事大概還會記得
只有我知道——妳的狐貍尾巴
它和妳將來的英雄業績有關
過上三、五年我沒準也會忘掉
即使想起來，也平淡無奇
既沒機會感傷
也無臉懷舊
1984
朋友
-------陽陽
朋友活在往事之中
在需要握手與相望的日子
我將回憶不斷地擲向空中
那些在飛翔中存活的臉龐
自然的來到眼前
比歲月裏老掉牙的長篇大論
更為生動
我獨居壹隅 和書
守著已經到來的愛情
女兒日漸長大的笑聲
象風雨中舞蹈的竹花的飛吻
不時地越過窗戶摔到額上
讓我體味到生命的迅疾
與偶爾的永恒
想念朋友時就與回憶作伴
過壹些溫情平靜的日子
翻翻書，給她們念幾個新句子
或者出門懷著思想
端詳壹片淡綠的樹葉
看它怎樣從鳥叫開始
到秋天結束
別了，親愛的朋友
---------南渡
告訴我，年輕的朋友，妳們要到那裏去
那裏去呢？在這黃沙浩渺的大西北
風沙是多麽的冷漠 月亮是多麽的甘美
我怎麽也舍不得說∶再見！讓我說出再見
內心的痛楚把我白天抑或黑夜的憂郁
撕碎了，妳會在壹個雨天慢慢走遠
直到雨停下來，我在我們壹起逗留過的屋檐
用雨珠寫下我和妳壹樣悲辛的哀傷
和野獸壹樣可怕的夜晚 我壹個人走在陰影下
流動的陰影將我的疲累壓的嘬不過氣
親愛的朋友，我知道，妳也不甘於明天的孤單
妳是壹只纖小的花朵 我化作旁邊碧青的葉片
陪伴著妳，用壹夜的火焰來燃燒棗紅的相思
面對越走越遠的背影 我怎麽抓也抓不住
在搖擺不定的人生旅途 留下壹串不平的腳印
這些昔日的印跡將成為我們最後交換的禮物
親愛的朋友！此時，每壹行詩句裏都跳躍壹個
越來越模糊的妳 我期待著妳的笑容偷偷侵入
給友人 ---汪國真
不站起來
才不會倒下
更何況
我們要去浪跡天涯
跌倒是壹次紀念
紀念是壹朵溫馨的花
尋找 管什麽日月星辰
跋涉 分什麽春秋冬夏
我們就這樣攜著手
走呵 走呵
妳說，看到大海的時候
妳會舒心的笑
是呵 是呵
我們的笑 能挽住雲霞
可是，我不知道
當我們想笑的時候
會不會
卻是 潸然淚下
祝願
——寫給友人生日
因為妳的降臨
這壹天
成了壹個美麗的日子
從此世界
便多了壹抹誘人的色彩
而我記憶的畫屏上
更添了許多
美好的懷念 似錦如織
我親愛的朋友
請接受我深深的祝願
願所有的歡樂都陪伴著妳
到遠方去 到遠方去
熟悉的地方沒有景色
致友人
-------丁泓
遠遠近近
就象腳下的牧場和觸不到的遠山
畫成了壹幅真實的秋天
也許是在異鄉
記憶尤其希望珍惜
心也才容納了不同的天空
相逢是在壹條狹長的小路
正如每壹天的風
會從各個方向吹來季節的消息
就象柔輕的蒲公英
花瓣如音符壹樣輕輕地飄落
季節也許會開放出壹個春天
也許會將記憶悄悄地藏起
外國詩歌
茹科夫斯基
友誼
從高山之顛滾落下來，
橡樹遭到雷擊，躺在塵埃，
但常春藤卻緊緊抱著它，不肯分離……
啊妳，這就是友誼！
(1805)
魏荒弩譯
選自《俄國詩選》，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
帕斯
友誼
這是被等待的時刻
在漫無止境地墜倒的
桌子上面
燈盞松開了頭發
夜晚把窗口變成無垠的空間
這裏無人
無名的存在包圍我
董繼平 譯
葉賽寧
再見吧，我的朋友，再見
再見吧，我的朋友，再見
親愛的，妳永在我心間。
命中註定的互相離別
許諾我們在前方相見。
再見．朋友．不必握手訣別，
不必悲傷，不必愁容滿面，——
人世間，死不算什麽新鮮事，
可活著，也並不更為新鮮。
（飛白譯）
阿赫瑪托娃
悼亡友
勝利日這壹天，柔霧彌漫，
朝霞如同反照壹片殷紅，
遲到的春天像壹位寡婦，
在無名戰士的墓前忙碌。
她雙膝下跪，不急於站起，
吹壹吹花蕾，拂弄壹下青草，
把肩上的蝴蝶輕輕放到地上，
讓第壹棵蒲公英綻開絨毛。
1945．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