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詩散文化但是真正繼往開來的詩人是杜甫。他是河南鞏縣人。安祿山陷長安,肅宗在靈武即位,他從長安逃到靈武,作了“左拾遺”的官,因為諫救房琯,被放了出去。那時很亂,又是荒年,他輾轉流落到成都,依靠故人嚴武,作到“檢校工部員外郎”所以後來稱為杜工部。他在蜀中住了很久。嚴武死後,他避難到湖南,就死在那裏。他是儒家的信徒:“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是他的素誌。又身經亂離,親見了民間疾苦。他的詩努力描寫當時的情形,發抒自己的感想。唐代以詩取士,詩原是應試的玩意兒;詩又是供給樂工歌妓唱了去伺候宮廷及貴人的玩意兒。李白用來抒寫自己的生活,杜甫用來抒寫那個大時代,詩的領域擴大了,價值也增高了。而杜甫寫“民間的實在痛苦,社會的實在問題,國家的]實在狀況,人生的實在希望與恐懼”,更給詩開辟了新世界。
他不大仿作樂府,可是他描寫社會生活正是樂府的精神;他的寫實的態度也是從樂府來的。他常在詩裏發議論,並且引證經史百家;但這些議論和典故都是通過了他的滿腔熱情奔迸出來的,所以還是詩。他這樣將詩歷史化和散文化;他這樣給詩創造了新語言。古體的七言詩到他手裏正式成立;古體的五言詩到他手裏變了格調。從此“溫柔敦厚”之外,又開了“沈著痛快”壹派。五言律詩,王維、孟浩然已經不用來寫艷情而來寫山水;杜甫卻更用來表現廣大的實在的人生。他的七言律詩,也是如此。他作律詩很用心在組織上。他的五言律詩最多,差不多窮盡了這體制的變化。他的絕句直述胸懷,嫌沒有余味;但那些描寫片段生活印象,卻也不缺少暗示的力量。他也能欣賞自然,晚年所作,頗有清新刻劃的句子。他又是個有諧趣的人,他的詩往往透著滑稽的風味。但這種滑稽的風味和他的嚴肅的態度調和得那樣恰到好處,壹點也不至於減損他和他的詩的身分。
杜甫的影響直貫到兩宋時代,沒有壹個詩人不直接、間接學他的,沒有壹個詩人不發揚光大他的。古文家韓愈,跟著他將詩進壹步散文化,而又造奇喻,押險韻,鋪張描寫,像漢賦似的。他的詩逞才使氣,不怕說盡,是“沈著痛快”的詩。後來有元稹、白居易二人在政治上都升沈壹番;他們卻繼承杜甫寫實的表現人生的態度,他們開始將這種態度理論化;主張詩要“上以補察時政,下以泄導人情”,“嘲風雪,弄花草”是沒有意義的。他們反對雕琢字句,主張誠實自然。他們將自己的詩分為“諷諭”的和“非諷諭”的兩類,他們的詩卻容易,又能道出人人心中的話,所以雅俗***賞,壹時風行,當時最流傳的是他們新創的諧調的七言敘事詩,所謂“長慶體”的,還有社會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