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流過這片土地
發源
我發源於壹個夢中
壹個古老的夢境
山在沈睡
夢是壹條河流
清晰地流過往事
流過堅固的叢叢矗立的山峰壹般的記憶
像我不知不覺地誕生
陽光，雪暖融融的，飄起雲和霧氣
積雪的山峰在閃爍
水冰冷地流
在山谷的回音裏匯聚
當雷雨的季節
閃電切分開我舒緩的節奏
狂暴地泛起激情
山巒、峽谷，回蕩著我的旋律
壹年四季
天空明凈地俯視著
叢林在我兩岸粗獷地生長
度過冬天，走過夏日
在這石頭也存在著生息與死亡的歲月
我把收獲的秘密
刻在巖壁上
青苔覆蓋了層層剝落的文字
像我綠蒙蒙的記憶
河道上的巨石
我凝結的憤怒
日子沈重地積聚
久久壓在心頭
使往日的回顧帶著憂郁
喚起人們沈思的歌聲
明靜的哀愁伴著水流
在每壹個渡口留下片刻的眺望
從此我才知道
為了炎熱的土地
為了幹燥的喉嚨
從心房到心房
從紫丁香飄出香氣的早晨
到黃昏，墜落紅葉的季節
我穿過陽光與山峰濃郁的影子
走向生活
即使身邊的土地在凍結
紛紛揚揚的大雪湮沒了山峰
我把金色的水流依舊
獻給早晨的太陽
獻給充滿陽光的天空
壹組金色的旋律
在莽莽山巒中回響
有壹個永恒的信念
像我的身軀在生活中流動
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
把空氣中彌漫的潮濕
風與陽光驅散的霧氣
把水
帶給幹燥的土地，綠葉叢中
隨風搖曳的果實
歲月
我將向歲月講述些什麽
講述老人與孩子根本不相容的痛苦
講述勞動和知識把人劃分開的歷史
講述愛情在枯萎中壹片片雕零
像秋天的愁容
講述我的經歷，我的記憶
我的為生存和死亡而唱起的歌
像輕輕地撫摸
我，流過這片土地
兩岸棲息著熱戀著我的人們
當火有意識地在我身邊閃爍
翻開黑色的土壤
種子首先在心中萌發
不停地挖掘與創造
卻積累了私欲，種下了仇恨
從此，驅除邪惡的神
在人們的汗水中，找到了位置
在砍伐、燒結、崩潰與鑄造中
為自己建造了描金的宮殿
壹座又壹座廟宇
這似乎已經是壹部歷史
從香火到鐘聲
使人想起那些朝聖的香客
涉過水流，面帶愁苦的人們
留下壹部歷史
壹部總懷著希望與乞求的歷史
壹部短暫的歷史
短暫地使人來不及思索
我是說每壹代人的自我思索
愚昧堆積成困苦的山
壓抑使偉人也不願回顧
作為壹條河流
我尊重收獲中凝聚起來的辛勞
裊裊炊煙升起人們微弱的乞求
為了生存與希望
為什麽不能尋求神聖的偶像
土地是生長牧草和莊稼的
荒蕪絕不是人民的過錯
在我築造了千百次的堤岸上
也鑄成了我和這個民族全部的感情
對著這些與我息息相關的歲月
我將講述些什麽
講述早已失去了光澤的廟宇
黃昏，蝙蝠依舊織著網
講述生活在我懷抱裏的人們
承受著永無休止的磨難
母親的哭泣使我無法安寧
不是沒有美好的日子
陽光與河水嬉戲
岸上那些赤條條的孩子
曬得黝黑的逃學的孩子
在蟬聲的喧噪裏
仿佛聽出了上課的鈴聲
春天爬上枝頭
大雁向南飛去
莊稼沈甸甸地向我致敬
八月的月亮，金黃地升起
勝利的喜悅，大鼓發出震天的音響
比炮聲更激昂
對於英雄的祭奠和感情
在時間的推移中消散
重又化為希望，在香煙繚繞中乞求
壹個民族的性格為什麽要這樣釀造
憤怒使我的水流
在冬天也不能凍結
由於多少年代的乞求
而變得神聖的希望
在無數英雄淌下的血液中燃燒
有如寒夜中的壹簇簇篝火
為了逝去的苦難
為了今天和未來永不停滯的追求
溫暖在這塊僵硬的土地上
正悄然升起
向往
我來自遠方
帶著山的囑托
帶著土地溫厚的熱情
流向海
那是壹些早晨
人們從我身邊走過
為了孩子壹般的願望
連同自己也不曾知曉的願望
穿過紅柳、大海與陸地寫下的界限
在延伸著沙灘的地方
向著太陽
留下無窮無盡的足跡
海絮絮低語著
向人們講述著壹個古老的故事
寄托著無限深情
我悄悄地匯入海的懷抱
像個疲倦的孩子
在母親的呼吸裏沈睡
溫柔地帶走了我的想象
以及那許許多多的神話和傳說
只留下搖蕩的大海
只有潮汐，只有洋流
只有它永恒的情調
充滿了我
感情被海水浸透
淚水也是鹹的
在柔軟的海波中
我沈醉了
讓我屬於海吧
我將作為無邊的波浪
從壹切海峽、河口
迎接來自四面八方的江河
以及由它們帶來的
來自每壹個民族的希望
壹切從貧困、愚昧、狹隘與苦惱中
升起的希望
讓我們身邊的戰爭、苦難成為歷史
成為泛著油墨味的文字
讓我們屬於海吧
讓我們的喊聲在波濤間激濺
在礁石上撞擊
在海鷗與漁船的盤旋中傳播
風暴般地卷過島嶼
陸地在漂搖
讓我們屬於海吧
屬於地球藍色的眼睛
讓我們把激情的眼波註入未來
註入星空
註入對於未來也在希望著的
遙遠的地方
星光在閃爍，空氣在浮動
壹條河在流淌
1979年4-7月
林莽詩選《我流過這片土地》《永恒的瞬間》融雪之夜
融雪之夜
雪
漸漸退向房屋的背陰處
白茫茫地
劃出壹道道寒冷與溫熱的痕跡
拉上厚厚的窗簾
生命退縮到自己的角落
壹幅畫
壹個孩子輕輕地掀開海的表面
尋找那位首先點燃了燭火的人
這寧靜的幻想
充滿了灼熱的渴望
妳就是那個孩子
來自壹個遙遠的下午
穿越時間的隧道
搖響月夜的白銀
仿佛整個世紀都在靜靜地期待
它的到來使落滿枝頭的雪頃刻崩瀉
壹片潔白地裸露
壹片霧
漫長的以往突然皺縮
成為壹片小小的回顧
這融雪的夜晚
不是每壹所房子裏都能聽到垂落的水聲
透過彼此設置的心靈羈絆
我渴望赤裸、金黃而成熟的熱情
生命如飄落的雪
在溫熱的化解中感知了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