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熙丙申至日,予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巖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淮左名都,
竹西佳處,[1]
解鞍少駐初程。
過春風十裏,[2]
盡薺麥青青。
自胡馬窺江去後;[3]
廢池喬木,
猶厭言兵。
漸黃昏,清角吹寒,
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4]
算而今、重到須驚。
縱豆蔻詞工,
青樓夢好,[5]
難賦深情。
二十四橋仍在,[6]
波心蕩、冷月無聲。
念橋邊紅藥,[7]
年年知為誰生!
出處:南宋-姜夔
註釋:
[1]淮左:宋在蘇北和江淮設淮南東路和淮南西路,淮南東路又稱淮左。竹西:揚州城東壹亭名,景色清幽。
[2]春風十裏:借指昔日揚州的最繁華處。杜牧《贈別》,「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這首詩也就是下闕的「豆蔻詞」。
[3]胡馬窺江:1129年和1161年,金兵兩次南下,揚州都遭慘重破壞。這首詞作於1176年。
[4]杜郎:唐朝詩人杜牧,他以在揚州詩酒清狂著稱。
[5]青樓夢:杜牧《遺懷》,「十年壹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
[6]二十四橋:在揚州西郊,傳說有二十四美人吹簫於此。杜牧有詩雲,「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
[7]橋邊紅藥:二十四橋又名紅藥橋,橋邊生紅芍藥。
簡析:
這首詞寫於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冬至日,詞前的小序對寫作時間、地點及寫作動因均作了交待。姜夔因路過揚州,目睹了戰爭洗劫後揚州的蕭條景象,撫今追昔,悲嘆今日的荒涼,追憶昔日的繁華,發為吟詠,以寄托對揚州昔日繁華的懷念和對今日山河破的哀思。
白石到達揚州之時,離金主完顏亮南犯只有十五年,當時作者只有二十幾歲。這首震今爍古的名篇壹出,就被他的叔嶽肖德藻(即千巖老人)稱為有「黍離之悲」。《詩經·五風·黍離》篇寫的是周平王東遷之後,故宮恙浮,長滿禾黍,詩人見此,悼念故園,不忍離去。
這首詞充分體現了作者認為的詩歌要「含蓄」和「句中有余味,篇中有余意」(《白石道人詩說》)的主張,也是歷代詞人抒發「黍離之悲」而富有余味的罕有佳作。詞人「解鞍少駐」的揚州,位於淮水之南,是歷史上令人神往的「名都」,「竹西佳處」是從杜牧《題揚州禪智寺》「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化出。竹西,亭名,在揚州東蜀崗上禪智寺前,風光優美。但經過金兵鐵蹄蹂躪之後,如今是滿目羔塢了。經過「胡馬」破壞後的殘痕,到處可見,詞人用「以少總多」的手法,只攝取了兩個鏡頭:「過春風十裏,盡薺麥青青」和滿城的「廢池喬木」。「薺麥青青」使人聯想到古代詩人反復詠嘆的「彼黍離離」的詩句,並從「青青」所特有的壹種淒艷色彩,增加青山故國之情。「廢池」極見蹂躪之深,「喬木」寄托故園之戀。這種景物所引起的意緒,就是「猶厭言兵」。清人陳廷焯特別欣賞這段描寫,他說:「寫兵燹後情景逼真。『猶厭言兵』四字,包括無限傷亂語,他人累千百言,赤無此韻味。」(《白雨齋詞話》卷二)這裏,作者使用了擬人化的手法,連「廢池喬木」都在痛恨金人發動的這場不義戰爭,物猶如此,何況於人!這在美學上也是壹種移情作用。
上片的結尾三句:「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卻又轉換了壹個畫面,由所見轉寫所聞,氣氛的渲染也更加濃烈。當日落黃昏之時,悠然而起的清角之聲,打破了黃昏的沈寂,這是用音響來襯托寂靜更增蕭條的意緒。「清角吹寒」四字,「寒」字下得很妙,寒意本來是天氣給人的觸覺感受,但作者不言天寒,而說「吹寒」,把角聲的淒清與天氣的寒冷聯系在壹起,把產生寒的自然方面的原因抽去,突出人為的感情色彩,似乎是角聲把寒意吹散在這座空城裏。聽覺所聞是清角悲吟,觸覺所感是寒氣逼人,再聯系視覺所見的「薺麥青青」與「廢池喬木」,這壹切交織在壹起,壹切景物在空間上來說都統壹在這座「空城」裏,「都在」二字,使壹切景物聯系在壹起。著壹「空」字,化景物為情思,把景中情與情中景融為壹體,寫出了為金兵破壞後留下這壹座空城所引起的憤慨;寫出了對宋王朝不思恢復,竟然把這壹個名城輕輕斷送的痛心;也寫出了宋王朝就憑這樣壹座「空城」防邊,如何不引起人們的憂心忡忡,哀深恨徹。
用今昔對比的反襯手法來寫景抒情,是這首詞的特色之壹。上片用昔日的「名都」來反襯今日的「空城」;以昔日的「春風十裏揚州路」(杜牧《贈別》)來反襯今日的壹片荒涼景象——「盡薺麥青青」。下片以昔日的「杜郎俊賞」、「豆蔻詞工」、「青樓夢好」等風流繁華,來反襯今日的風流雲散、對景難排和深情難賦。以昔時「二十四橋明月夜」(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的樂章,反襯今日「波心蕩、冷月無聲」的哀景。下片寫杜牧情事,主要目的不在於評論和懷念杜牧,而是通過「化實為虛」的手法,點明這樣壹種「情思」:即使杜牧的風流俊賞,「豆蔻詞工」,可是如果他而今重到揚州的話,也定然會驚訝河山之異了。借「杜郎」史實,逗出和反襯「難賦」之苦。「波心蕩、冷月無聲」的藝術描寫,是非常精細的特寫鏡頭。二十四橋仍在,明月夜也仍有,但「玉人吹簫」的風月繁華已不復存在了。詞人用橋下「波心蕩」的動,來映襯「冷月無聲」的靜。「波心蕩」是俯視之景,「冷月無聲」本來是仰觀之景,但映入水中,又成為俯視之景,與橋下蕩漾的水波合成壹個畫面,從這個畫境中,似乎可以看到詞人低首沈吟的形象。總之,寫昔日的繁華,正是為了表現今日之蕭條。
善於化用前人的詩境入詞,用虛擬的手法,使其壹波未平,壹波又起,余音繚繞,余味不盡,也是這首詞的特色之壹。《揚州慢》大量化用杜牧的詩句與詩境(有四處之多),又點出杜郎的風流俊賞,把杜牧的詩境,融入自己的詞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