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歲生日前夕,我在廣州軍區三十三野戰醫院的病房裏寫過壹首敘事長詩——《媽媽講的故事》。
母親十四歲時,被抓進了國民黨的監獄。她的姐姐是師範學校裏的 *** 地下黨員,母親與她的姐姐壹起被逮捕。她姐姐被殺害,她太小,查證並非 *** 黨員,被放了出來。母親說,我那時就想了,我壹定要當 *** 員。
我要當兵了。母親撫著我的腦袋,好久才說出壹句話:“兒子,打起仗來,別當孬種……”
於是,我懷揣著“將軍夢”,遠赴廣東。
那支野戰軍是從白山黑水壹直打到海南島的雄師。新兵訓練結束,我被分到特務連,旋即又轉到機械連。我配發了壹套淡青色的工作服,上面有鐵銹紅的血跡。那是抗美援越的工程部隊留下的戰爭痕跡。連長、指導員和連隊的骨幹來自老部隊的坦克兵,而我們這個新組建的機械連的任務是駕駛和維修履帶式拖拉機。
全師奉命圍湖造田,大型履帶式拖拉機要推土、挖溝、犁田、耙田……比坦克的任務還要繁重哩。拖拉機每天回來必須維護,清除底盤積掛的淤泥雜草需要鉆入履帶下面才能完成。這活兒極臟極累。別人尚在猶豫的時候,我已匍匐爬入。
“雙搶”犁田,正值廣東最炎熱的時候,酷日當頂,大馬力發動機水箱開鍋。四處是壹望無際、蒸熱如沸的湖田。手指粗的螞蟥放到引擎蓋上,須臾便烤為肉幹。坐在大型履帶式拖拉機的駕駛室裏,軍裝是穿不住的,上身 *** 脫下身。奇潮奇熱的環境中,連隊流行“爛襠病”,長軍褲裏穿不住褲衩。長軍褲壹脫,就赤條條上陣了。
“壹不怕苦,二不怕死”,我踐行著那個年代軍人的誓言,半年之後,我成了全團新兵中第壹批新黨員。班長喜歡我跟著他幹苦活累活,也把動筆桿子的事兒交給了我:寫壹份全班學毛著活動總結。
就像鉆履帶清理淤泥雜草壹樣賣力,我使出渾身解數,替班長寫出了那份總結。總結交上去不久,我就被破格提拔到連部當了文書——後來聽說,是來自湖南長沙市的連隊指導員看了總結,對我贊賞有加。
正當我雄心勃勃向我的“將軍夢”挺進的時候,疾病卻向我悄悄襲來。接連數日,右下腹劇烈疼痛,同時噴射狀嘔吐。我當然是“英雄不下火線”的,服下止痛片,仍舊堅持。南國驕陽之下,我冷汗淋漓,劇痛難忍,暈倒在連隊的菜地裏。醒來時,指導員握著我的手說,營衛生所醫生判斷妳是急性闌尾炎,救護車很快就到!
我被救護車送到師醫院的時候,已是夜晚。上手術臺之後,我聽到主刀醫生說了句,“不太像……”
我堅決要求,割掉吧,壹了百了!
拆線後,我剛能扶墻走路,立刻申請出院回連隊去了。
不出月余,疼痛又至。而且向下延伸,到了小腹底部。小便忽然發紅,我忐忑不安地趕往團衛生隊。軍醫驗尿,正常。我講述了不久前在師醫院治療的情況。那軍醫盯著我笑,還想去師醫院住啊?回連隊,觀察觀察吧。
數天後,尿又紅了。再去團衛生隊。那軍醫驗尿,仍舊正常。於是那軍醫板起了臉,回連隊吧回連隊吧,“雙搶”正忙,別老想著住師醫院。
第二天,尿液居然通紅。我再去團衛生隊。那軍醫不客氣地說,妳總說紅,怎麽壹檢查就正常哦?當場取尿,試管裏像是裝了紅葡萄酒。儀器檢測,四個加號。診斷,血尿。
我再次住進了師醫院。那時候沒有B超,做了X光拍片,多發性尿路結石,尿液檢出草酸鈣。
高溫,大量出汗,以後註意多喝水……醫生叮囑,輸尿管阻塞產生絞痛,也會引起劇烈嘔吐甚至暈厥哦。
我猜測著結石生成的原因:石頭可能是在高溫烘烤的駕駛室裏就開始在我的身體裏沈聚了。
住院第三天,尿不紅了,但是難以排出。
排不出小便,憋得要排大便。蹲坑,使勁兒,只覺豁然通暢,猶如打通了堰塞湖。直覺告訴我,石頭出來了!
我好了!我要求出院回連隊。醫生搖搖腦袋,石頭在哪兒?妳看到了嗎?多發性結石,這是慢性病,妳就安心住院吧。醫生真好,女兵們真好,整天帶著我上山采草藥。車前草,金錢草……采回來用小藥罐熬煮。我自己仿佛也被煎熬著,我什麽時候能夠回連隊?慢性病,難道我就這樣變成病號了!
師醫院坐落在幽靜的山谷裏,背依著的連綿大山據說是當年東江縱隊活動的基地。我獨自攀爬山峰,成功登頂後寫下詩句,以抒發不甘墮落的雄心:
哪有穿不破的迷霧
哪有不可攀越的高山
只要有壹顆鷹壹樣的心
就能獵獲勝利的桂冠
上天垂憐,草藥有效,壹個療程後拍片復查,多發性結石居然全都消失了。回到連隊不久,我被抽調到師宣傳隊。我給師宣傳隊寫節目,歌詞、詩朗誦、小話劇、數來寶、相聲……我在樂隊也湊著數,吹笛子。
廣州軍區舉辦文藝匯演,師宣傳科組隊參加觀摩。我被分派到匯演大會評論組。招待所好大的壹間屋,集中住著評論組好多的人。
第壹晚演出完畢,評論組要連夜趕交稿子。來自各部隊的人都在興致勃勃地聊著觀後感,我也湊堆兒聊。他們都是四個口袋的幹部,只有我是兩個口袋的兵。我正聊得起勁兒,忽然被人打斷:“哎,我是中山大學畢業的,妳哪個大學畢業呀?”
我告訴“中山大學”,我只是初中生,下鄉知青。
“中山大學”聽了,“嘿嘿”壹笑:“妳就別吹了,今晚交稿子,妳還不趕快寫。”
我閉上嘴,回到小桌前拿起了筆。我的耳朵裏,傳來了那群人的議論聲。“他哪個部隊的?”“壹四二師。”“沒聽說過壹四二師啊?”“四十二軍代管的,新組建的那個師。”“哈哈,這個壹四二師怎麽派來了壹個大頭兵……”
我很快上床睡覺了。
“中山大學”走過來:“哎,妳怎麽睡覺了?稿子寫了嗎?”
“寫完了。”
“寫完了!我看看——”
“中山大學”看完我的稿子,再也不說話,也趴到桌子上寫起來。
第二天,匯演大會評論組負責人召集大家開會。那負責人說,這次交上來的評論稿件,大多數都不合乎要求,只有壹四二師的這篇評論寫得好。評論,就應該這樣寫,簡報組采用了。
多少年過去了,這壹幕卻清晰如昨。我寫的評論題目是“別出心裁,獨具壹格——評××××”。
我評的是個山東快書之類的曲藝節目。小曲藝,好把握。小評論,切入點要新,千字文即可,用不著端起大學生寫畢業論文的架勢。
那壹幕對我 *** 太深,但我沒給我的壹四二師丟臉。
壹四二師宣傳隊排演京劇《沙家浜》,我在樂隊吹笛子。我慢性咳嗽,氣喘,吹笛子也就成了壹項艱巨而困難的任務。忽壹日,長咳後痰中見血。《沙家浜》中的“沙奶奶”關切地說,妳要透視透視,檢查檢查呀。
我說,我透視過,沒問題。
樂隊中拉二胡的戰友哮喘,我也咳得接近哮喘,終於住進了師醫院。各種口服藥各種註射藥都用過了,無效,呼吸聲中已經聽得到哮鳴音。師醫院決定用“新醫療法”,在穴位處動手術埋鋼圈。手術之前,老院長忽然說,透視壹下吧。我說,不用了,透視多次了。老院長堅持,那也再透視壹次。
結果出來了,左中下肺第四、五前肋間有邊緣不清晰的絮狀陰影,肺結核。老院長說,不是壹天了,最初病竈應該在肋骨後面,所以拍不到。我被轉送到了三十三野戰醫院。三個月的鏈黴素肌註,我被打得口唇發麻,耳朵嗡嗡作響。這毒性反應可能會造成永久性耳聾,但也只能堅持了。
在三十三野戰醫院治療肺結核期間,我還在給我的壹四二師宣傳隊寫節目:詩表演《苗族戰士童樂家》,組歌歌詞《教導隊辦得好》……
我知道,我要離開部隊了。我心情黯然地給自己寫了壹首詩《陰影》——那是肺部的陰影,也是心靈上的陰影:
也曾像白玉壹樣貞潔
也曾像水晶壹樣純凈
純凈的心靈上沒有壹縷愁雲
只有歡樂和幸福交相輝映
……
哦,這難以醫治的創傷
這磨心礪膽的苦痛
就像壹團驅不散的烏雲
在心上投下了暗淡的陰影
……
離開部隊不久,我開始給各種文學期刊投稿。中國詩歌界最高規格的刊物《詩刊》、中國文學界最權威的刊物《人民文學》《收獲》都相繼發表了我的作品。
四年壹夢軍旅情,難忘陸軍壹四二師,我就是在那裏磨快了我的鐮刀,終於有能力收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