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憂心烈烈8,載饑載渴9。我戍未定10,靡使歸聘11。
采薇采薇,薇亦剛止12。曰歸曰歸,歲亦陽止13。王事靡盬14,不遑啟處。憂心孔疚15,我行不來16!
彼爾維何17?維常之華18。彼路斯何19?君子之車20。戎車既駕21,四牡業業22。豈敢定居?壹月三捷。
駕彼四牡,四牡骙骙23。君子所依24,小人所腓25。四牡翼翼26,象弭魚服27。豈不日戒28?
玁狁孔棘29!昔我往矣,楊柳依依30。今我來思31,雨雪霏霏32。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註釋
1.薇:豆科植物,今俗名稱大巢菜,可食用。 2.作:生。止:語助詞。 3.曰:說,或謂乃語助詞,無義。 4.莫:"暮"的本字。歲暮,壹年將盡之時。 5.靡:無。 6.玁狁(xiǎnyǔn):北方少數民族,到春秋時代稱為狄,戰國、秦、漢稱匈奴。 7.不遑:沒空。遑,閑暇。啟:跪坐。居:安居。 8.烈烈:火勢很大的樣子,此處形容憂心如焚。 9.載:語助詞。 10.戍:駐守。定:安定。 11.使:傳達消息的人。聘:探問。 12.剛:指薇菜由嫩而老,變得粗硬。 13.陽:陽月,指夏歷四月以後。 14.盬(ɡǔ):休止。 15.疚:痛苦。孔疚,非常痛苦。 16.來:回家。不來,不歸。 17.爾:"薾"的假借字,花盛開貌。維何:是什麽。 18.常:常棣,棠棣。 19.路:同"輅",高大的馬車。 20.君子:指將帥。 21.戎車:兵車。 22.四牡:駕兵車的四匹雄馬。業業:馬高大貌。 23.骙(kuí)骙:馬強壯貌。 24.依:乘。 25.小人:指士卒。腓(fěi):"庇"的假借,隱蔽。 26.翼翼:行止整齊熟練貌。 27.象弭:象牙鑲飾的弓。魚服:魚皮制成的箭袋。服,"箙"的假借。 28.日戒:每日警備。 29.棘:同"急"。 30.依依:柳枝隨風飄拂貌。 31.思:語助詞。 32.雨(yù):作動詞,下雪。霏霏:雪花紛飛貌。賞析
寒冬,陰雨霏霏,雪花紛紛,壹位解甲退役的征夫在返鄉途中踽踽獨行。道路崎嶇,又饑又渴;但邊關漸遠,鄉關漸近。此刻,他遙望家鄉,撫今追昔,不禁思緒紛繁,百感交集。艱苦的軍旅生活,激烈的戰鬥場面,無數次的登高望歸情景,壹幕幕在眼前重現。《采薇》,就是三千年前這樣的壹位久戍之卒,在歸途中的追憶唱嘆之作。其類歸《小雅》,卻頗似《國風》。
全詩六章,可分三層。既是歸途中的追憶,故用倒敘手法寫起。前三章為壹層,追憶思歸之情,敘述難歸原因。這三章的前四句,以重章之疊詞申意並循序漸進的方式,抒發思家盼歸之情;而隨著時間的壹推再推,這種心情越發急切難忍。首句以采薇起興,但興中兼賦。因薇菜可食,戍卒正采薇充饑。所以這隨手拈來的起興之句,是口頭語眼前景,反映了戍邊士卒的生活苦況。邊關士卒的“采薇”,與家鄉女子的“采蘩”、“采桑”是不可同喻的。戍役不僅艱苦,而且漫長。“薇亦作止”、“柔止”、“剛止”,循序漸進,形象地刻畫了薇菜從破土發芽,到幼苗柔嫩,再到莖葉老硬的生長過程,它同“歲亦莫止”和“歲亦陽止”壹起,喻示了時間的流逝和戍役的漫長。歲初而暮,物換星移,“曰歸曰歸”,卻久戍不歸;這對時時有生命之虞的戍卒來說,怎能不“憂心烈烈”。那麽,為什麽戍役難歸呢?後四句作了層層說明:遠離家園,是因為玁狁之患;戍地不定,是因為戰事頻頻;無暇休整,是因為王差無窮。其根本原因,則是“玁狁之故”。《漢書 ?匈奴傳》說:“(周)懿王時,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國。中國被其苦,詩人始作,疾而歌之曰:‘靡室靡家,獫狁之故’雲雲。”這可視為《采薇》之作的時代背景。對於玁狁之患,匹夫有戍役之責。這樣,壹方面是懷鄉情結,另壹方面是戰鬥意識。前三章的前後兩層,同時交織著戀家思親的個人情和為國赴難的責任感,這是兩種互相矛盾又同樣真實的思想感情。其實,這也構成了全詩的情感基調,只是思歸的個人情和戰鬥的責任感,在不同的章節有不同的表現。
四、五章追述行軍作戰的緊張生活。寫出了軍容之壯,戒備之嚴,全篇氣勢為之壹振。其情調,也由憂傷的思歸之情轉而為激昂的戰鬥之情。這兩章同樣四句壹意,可分四層讀。四章前四句,詩人自問自答,以“維常之華”,興起“君子之車”,流露出軍人特有的自豪之情。接著圍繞戰車描寫了兩個戰鬥場面: “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壹月三捷。”這概括地描寫了威武的軍容、高昂的士氣和頻繁的戰鬥;“駕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這又進而具體描寫了在戰車的掩護和將帥的指揮下,士卒們緊隨戰車沖鋒陷陣的場面。最後,由戰鬥場面又寫到將士的裝備:“四牡翼翼,象弭魚服。”戰馬強壯而訓練有素,武器精良而戰無不勝。將士們天天嚴陣以待,只因為玁狁實在猖狂,“豈不日戒,玁狁孔棘”,既反映了當時邊關的形勢,又再次說明了久戍難歸的原因。《毛序》根據這兩章對軍旅生活的描寫,認為《采薇》是“遣戍役”、勸將士之詩。這與詩意不符。從全詩表現的矛盾情感看,這位戍卒既戀家也識大局,似乎不乏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責任感。因此,在漫長的歸途上追憶起昨日出生人死的戰鬥生活,是極自然的。
籠罩全篇的情感主調是悲傷的家園之思。或許是突然大作的霏霏雪花驚醒了戍卒,他從追憶中回到現實,隨之陷入更深的悲傷之中。追昔撫今,痛定思痛,怎能不令“我心傷悲”呢?“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這是寫景記時,更是抒情傷懷。個體生命在時間中存在,而在“今”與“昔”、 “來”與“往”、“雨雪霏霏”與“楊柳依依”的情境變化中,戍卒深切體驗到了生活的虛耗、生命的流逝及戰爭對生活價值的否定。絕世文情,千古常新。今人讀此四句仍不禁棖觸於懷,黯然神傷,也主要是體會到了詩境深層的生命流逝感。“行道遲遲,載渴載饑”,加之歸路漫漫,道途險阻,行囊匱乏,又饑又渴,這眼前的生活困境又加深了他的憂傷。“行道遲遲”,似乎還包含了戍卒對父母妻孥的擔憂。壹別經年,“靡使歸聘”,生死存亡,兩不可知,當此回歸之際,必然會生發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唐李頻《渡漢江》)的憂懼心理。然而,上述種種憂傷在這雨雪霏霏的曠野中,無人知道更無人安慰;“我心傷悲,莫知我哀”,全詩在這孤獨無助的悲嘆中結束。綜觀全詩,《采薇》主導情致的典型意義,不是抒發遣戍役勸將士的戰鬥之情,而是將王朝與蠻族的戰爭沖突退隱為背景,將從屬於國家軍事行動的個人從戰場上分離出來,通過歸途的追述集中表現戍卒們久戍難歸、憂心如焚的內心世界,從而表現周人對戰爭的厭惡和反感。《采薇》,似可稱為千古厭戰詩之祖。
在藝術上,“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被稱為《三百篇》中最佳詩句之壹。自南朝謝玄以來,對它的評析已綿延成壹部壹千五百多年的闡釋史。王夫之《姜齋詩話》的“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壹倍增其哀樂”和劉熙載《藝概》的“雅人深致,正在借景言情”,已成為詩家口頭禪。而“昔往”、“今來”對舉的句式,則屢為詩人追摹,如曹植的“始出嚴霜結,今來自露晞”(《情詩》),顏延之的“昔辭秋未素,今也歲載華”(《秋胡詩》之五),等等。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
憂心烈烈,載饑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
采薇采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止。
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
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壹月三捷。
駕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四牡翼翼,象弭魚服。豈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小雅·鹿鳴之什·采薇》
(上)
江南的春天是衣食的春天,桑樹渙渙,桃花燦燦,連槐樹那樣鄉氣的花,都有田間竈頭的新意。野菜也是,綠汪汪的壹片,像瀉了的春水,叫人不忍踐踏。鄉下人當此季總是去田埂地頭采來,新新鮮鮮地做了端上來。我生在城市,吃到的野菜都已經不野了,是成品,也不懂得認野菜挖野菜。偶爾到鄉間,看到有人采擷,也不管喜不喜歡吃,就無端開心得不行,追著人屁股後面問:這是什麽,那是什麽!
第壹次看見薇菜時,紫色的小花乍滿眼簾,忙問是什麽菜,告訴我是野豌豆。余冠英譯《詩經》,將薇菜翻譯成“大巢菜”,我就根本就沒把這種小菜和歷史上大名鼎鼎的“采薇西山”中那種雅物聯系起來,也沒想到這就是小雅《采薇》裏吟的“薇”。想起有人說,我們這代人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雖然刻薄,卻也恰當。
薇菜也叫薇霍,不算是稀奇的東西,歷來為貧者所食。伯夷和叔齊在商亡後隱居首陽山,身無壹技之長,又死倔著不吃周武王送來的糧食,采薇為食,終於餓死。臨死前作了壹首歌,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安適歸矣?與嗟徂兮,命之哀矣。”
這是關於采薇最早的記錄。伯夷,叔齊是孤竹君的兩個兒子。這是兩個固執到頭腦發僵的人,當年孤竹君想要立叔齊為國君。孤竹君死後,叔齊欲禪讓伯夷,伯夷說:“這是父命啊。”於是逃走了。叔齊也不肯繼位,也逃脫了。人們只好擁立孤竹君其他的兒子即位。伯夷和叔齊聯袂瀟灑逃亡以後,生計很成問題,聽說西伯姬昌樂於贍養老人,商議好投奔他而去。當時西伯姬昌已死,伯夷和叔齊到了那裏,正是西伯昌的兒子武王將東伐殷紂,伯夷和叔齊拉住了武王的馬韁阻止,說:“父死不葬,爰及幹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武王的隨從上前要殺他們,太公呂尚慮其有賢名,為怕大戰前夕影響民心,就阻止說:“此義人也。”並攙扶他們離去。武王推翻商紂,天下歸順了周朝。但是,伯夷和叔齊認為這是恥辱,仍堅持操守,不吃周王送來的糧食,隱居在首陽山,采集野菜充饑。某壹天有個周人嘲笑他們,妳們不是不吃周朝的糧食麽,這首陽山也是周天子的領地啊,妳們吃了這山上的薇菜,難道不是周朝的糧食麽?這兩老小子壹合計,自覺別人說的有理,慚愧得不行,於是開始絕食計劃,連薇菜也不吃了,這麽著,挨了幾天,成功餓死。
後世的讀書人要麽多糧食而少氣節,要麽多氣節而少糧食。為了粉飾或者掩飾,他們多對伯夷和叔齊的行為擊節而贊,認為這是有操守的人做的事。若是人各有誌也就罷了,最可怕是中國人的操守節烈觀多出於作秀的需要,前人做出種風潮,後人認為不追不好,也不管是不是真心認同就跟風。倫理觀念由此衍生,並越來越穩固。反而是那個周人好,現實而敏銳,壹句話問穿了伯夷叔齊。還有姜子牙,行事也妙,他接掌齊國的時候,膠東半島上也有兩個欲效仿伯夷叔齊的隱士,自耕自足,人稱賢人。姜子牙就殺了他們。周王問起來,對曰,這樣不為國計民生做貢獻,只圖保全自己虛名的人,留之何用?就因為他有影響力,反而會有民眾跟從造成不利於經濟發展的風氣,不如殺了。
呵呵,這才是姜尚真正的心思和觀點,之前對伯夷叔齊與其說尊重,不如說是敷衍。
薇是無分貴賤的食物,就算它是野菜,壹樣開得動人。采薇之事貴者可行,普通百姓壹樣可行。說完了賢者采薇,再來談談貧者采薇。
《小雅》裏的采薇,就是戍防戰士所為,為了生計,辛苦坦然地去做,不勉強,也不作
秀。歌中唱到:“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大巢菜采了又采,大巢菜冒出芽尖。說回家哪時回家,轉眼間就到殘年。)此時薇不單是賴以生存的食物,更是節令更替時間的象征,是離鄉之路的遠近。
當大巢菜紫色的花在眼底開開謝謝,歸鄉之期也壹延再延。
為什麽要背井離鄉呢?還是如此身不由己?那王命發起的征戰啊,只為對抗兇蠻的玁狁。說是保家為國責無旁貸,然而總不免戰火哀艷,血流成河。和平怎麽總是這麽短暫?此際還能喝壹口熱的野菜湯,比起那些已經魂歸陰曹的人,該偷笑了。
細碎的紫色小花,它在傍晚黑暗完全降臨的那壹瞬,美得很像天空的星光閃爍。
我忽然之間淚凝於睫。心裏微微晃蕩了壹下,好像某種溫暖寂滅了。
原來,它早已被我化作家的念想。看到它,我才有余力奮力求生。
“玁狁”二字今作獫狁。玁狁是北方的遊牧民族,春秋時稱為狄,戰國、秦漢時稱為匈奴,歷來對中原虎視眈眈,滋擾不斷。大約在公元前十世紀左右,周懿王在位時,玁狁曾乘周王朝政治動亂和遭遇大旱災的機會,侵擾北方邊境。民受其苦,詩人作歌:“靡室靡家,玁狁之故。”周王曾出兵征討。這首詩反映的大約就是這次戰爭。
征夫之苦無止無休,難以言盡。《采薇》的實質絕非儒生所粉飾的,贊美周王的功績,而是壹首征夫思歸詩。
妳聽他唱:“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憂心烈烈,載饑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采薇采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止。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誰害我有家難奔,還不是為了玁狁;誰害我坐立不安,還不是為了玁狁。大巢菜采了又采,大巢菜多麽鮮嫩。說回家哪時回家,心裏頭多麽憂悶。我心憂悶像火焚,饑難忍渴也難忍。駐防地沒有壹定,哪有人捎個家信。大巢菜采了又采,大巢菜又粗又老。說回家哪時回家,小陽春十月又到。當王差無窮無盡,哪能有片刻安身。我的心多麽痛苦,到如今誰來慰問。)
這樣的想念,卻哀而不傷,怨而不怒。流光飛逝,出征是歲暮,如今已是夏至十月。征戰必定四處轉移奔波,饑渴勞碌,身體受傷是小事,關鍵是命在旦夕卻不能通家人同音信。當烽煙遮蔽了音信,妳無從得知遠方的人是否平安,牽念如藤,纏繞妳咽喉不能呼吸。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古今亦同。ZIPPO的最初流行,就是因為它的防風功能可以幫助美國的士兵在戰壕裏寫家書。《采薇》可看作最早的邊塞詩。唐代的岑參是寫邊塞詩的強人,擅於捕捉人心細節,他寫道:“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寄語報平安。”生死漂泊的不定,相逢無語的驚喜,欲言又止的猶疑,所有的尖銳都有了,所以壹語刺破人心。
戰爭不值得贊美,然而為家園而戰卻是可引以自豪的事情。因此下面的兩章不再絮言思鄉之情,轉言當時戰鬥的激烈和辛苦:“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壹月三捷。駕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魚服。豈不日戒,玁狁孔棘!”(什麽花開得繁盛?那都是棠棣的花。什麽車高高大大?還不是貴人的車。兵車已經駕起,高昂昂公馬四匹。哪兒敢安然住下,壹個月三次轉移。駕起了公馬四匹,四匹馬多麽神氣,貴人們坐在車上,士兵們靠它隱蔽,四匹馬多麽雄壯。象牙弭魚皮箭囊。怎麽不天天警戒?玁狁實在太猖狂。
他在征途中,看見棠棣花開得繁盛,美景當前,憂心不減,棠棣的花再開時,未知還有沒有命看到。戰爭的不平不單表現在引起幹戈的原因,往往是強者帶有私欲的侵略。即使是在戰爭的壹方,不平等也是時時存在的,貴人坐在戰車裏,遙遙指揮,士兵就要徒步而行,貼身肉搏。戰爭為我們揭示生命冰冷的真相:人,生而不等,命有貴賤。妳必須承認它是真實存在的,爾後再言改變。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該慶幸吧,他是余生,修羅劫後的那壹撮艷火。驚天徹地的屠殺後,草叢裏顫顫巍巍的小獸;該高興吧,歸途遙遙畢竟有盡。可是卻應了那句“近鄉情更怯”的話,越是急切,越覺得遙遠,越是靠近,越是不敢獲知真相。
昔日去時,還是柳色青青的春天,柳絲飄蕩似人有眷戀之情。今我來歸,這裏雪花飄零,淫雨霏霏。春色已褪盡。
——是怎樣深長的思念啊,遮湮了漫漫的年華。我怕,這麽多年戰火肆虐,當我再歸時,已見不到妳們那溫暖如春的笑顏。
當看到謝靈運說,詩三百中最美的詩句是:“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我就知道,李白的推崇沒有錯,謝靈運的才氣是貫古絕今,足以笑傲江湖的。因為詩人寫得出,也要有人品得出。
這十六個字對偶勻稱,亦景亦情,藝術上的完美在詩經中是少見的。“依依”盡楊柳之貌,簡直是精準傳神到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地步。以依依的楊柳來象征離別時戀戀不舍,又用雨雪交加來形容歸來的淒涼。亦景亦情的四句話既言兒女情長又暗喻戰爭的殘酷,寫景狀物皆生動傳神,達到了情景交融的最高境界。
陸遊說,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我想他是窺破了文字精義的。有那麽壹霎那,也許不是文字,而是藏在身體內的感情自在起伏澎湃,像插在地上的柳枝到時節破土而出。於是文字開始招展,情意如雨雪驀然降臨。
以樂景寫哀,以哀景寫樂。是天意降臨於文字,如孩童自會認得母親,那個人的脫口而出,卻讓所有的文人在這十六個字面前啞然無語。
中國人面對時間總是卑微,浮生半日閑還要偷來,未若西人的坦然,時間仿佛手中的牛排可以隨意切割。在無涯的時間面前,我們都是軟弱的。多年之後,當位極人臣的桓溫重回故地,看到自己手植的樹已經丈余,尚且忍不住潸然淚下,感慨著:“樹猶如此,人何以堪。”千載之下仍惹起無數唏噓。
壹個在戰場上輾轉求生,回鄉路上饑腸碌碌的小小士兵,他看著面目全非的家鄉感慨:“我心傷悲,莫知我哀!”真的是杜鵑啼血哀不可聞。
如果我回來,妳們已不在,那麽,我活著回來,還有什麽意義呢?
(下)
《詩經》中征夫思婦詩占了絕大比重。單只《小雅·鹿鳴之什》裏就有三篇。《出車》、《杕杜》、《采薇》三詩的意旨相似,產生的時代背景和時間也相同。《出車》除了寫思歸,還有些誇耀戰事的意思,《杕杜》則被看作是《采薇》的姊妹篇。《采薇》寫久役不歸的丈夫思念家裏的妻子,《杕杜》寫在家的妻子思念久役不歸的丈夫,兩詩內容上正好能夠相互映襯,從不同側面反映了漫長的戰爭徭役給人民的生活和心靈造成的創傷。
《杕杜》詩雲:
有杕之杜,有睆其實。王事靡盬,繼嗣我日。日月陽止,女心傷止,征夫遑止。
有杕之杜,其葉萋萋。王事靡盬,我心傷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歸止。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王事靡盬,憂我父母。檀車幝幝,四牡痯痯,征夫不遠。
匪載匪來,憂心孔疚。斯逝不至,而多為恤。蔔筮偕止,會言近止,征夫邇止。
翻譯成白話就是——
壹株棠棣生路旁,果實累累掛枝上,王事差役無休止,服役時間又延長。日子又到十月頭,滿心憂傷想我郎,征人有空應回鄉。
壹株棠棣生路旁,葉而青青真盛旺。王事差役無休止,遙想征人我心傷。草木茂盛春又深,心兒憂碎愁斷腸。征人哪天能回鄉!
登上北山我仿徨,手采枸杞來想郎。王事差役無休止,誰來奉養爹和娘。檀木車子已破爛,四馬疲勞步踉躇,征人歸期該不長!
人不回來信不往。憂心忡忡苦懷怨。役期早過不回來,最是憂愁最惆悵,占蔔卦辭說吉祥,聚會之期不太遠,征人很快就回鄉!
古代行役有規定,春行秋返,秋行春返。詩中女子的丈夫,和《采薇》中的男子壹樣應該是在春天應役。棠棣是在二月開花,霜後可食。棠棣花落結實,暗示了時光在推移。這種“以物紀時”的方法很妙,也很符合女子的心思。只有女孩會拿壹朵花扯著花瓣占蔔事情成不成,這樣細碎的事,大男人是不會做的,早起看見下雪,至多也就是伸出頭去看壹下,嘆壹聲:冬天來了啊。
時間很快到了夏天,可是他仍沒有回來。他不在家,家事全由她操勞,但是她壹個女人怎麽應付的來呢?與他離家時相比,家裏的日子明顯更難過了。家中惟壹的車已經破爛不堪,馬兒也疲勞多病。還要奉養年邁的雙親,這個家已經越來越難支持下去了。
顯然她的肩膀,已經扛不住這麽重的生活壓力了。壹個家庭中,男人對女人的意義,並不僅僅是經濟上的主要來源,更是壹種精神上的支柱,壹份依靠,只要他在,仿佛天塌下來也砸不到自己。
我壹直很傷蘇青說的壹句話:我看見屋子裏的每樣東西都是我自己花錢買的,可是那有什麽值得歡喜的呢?
壹個女強人的心酸,莫過如此了。脫下高跟鞋,倒在沙發上,腳痛的要死,身邊連遞杯水的人都沒有。
事業再成功有什麽用?
詩中的她卻沒有辦法。他回不來,她就得咬緊牙關,苦苦支撐。總不能壹家老少坐等著餓死啊!人的耐力都是被逼出來的,走投無路時,人人都可以是花木蘭。不過他歸期杳杳,吉兇莫測,她始終心神不寧,只有去求占問蔔了。“蔔筮偕止”即又蔔又筮。蔔是用甲骨占蔔吉兇,筮是指用蓍草占蔔吉兇。古代占蔔的習慣是,大事先筮後蔔,小事只蔔不筮或只筮不蔔。她則是又筮又蔔,可見緊張慎重。
還好卦辭說吉祥。她稍有安慰。但我壹直因這詩裏壹句“斯逝不至,而多為恤”而內心隱憂。可惡的是,詩卻戛然而止了,只說占蔔的卦辭是吉祥的,征人就快回來了,卻沒有交代征人回來沒有。
但願不會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罷!
壹直驚於古人煉字的功力,造境的準確。僅僅是十四個字啊,它為我們造出了壹個怎樣也話不盡的淒涼意境。《杕杜》是西周時的民歌,陳陶是唐朝人,當中隔了上千年,但這千年又像沒隔似的彼此相通,我們只是從這扇窗口走到下壹扇窗口,屋子裏的人在做他們的事,如斯如故。
勞役悲戚,我們不再多談。若無徹骨的悲戚就不會有那樣動人的悲歌。這其中的感情怎麽形容呢,我想起惦念這個詞,把它放上去,正正準確。
感情的最高境界就是心裏像勒了根鋼絲似的壹直心中有他。
世上山高水長風雷閃電歲月轉換什麽都隔不斷的只有心靈深處的惦念。不管什麽時候想起,這根鋼絲都還勒在心上。習慣了,但是還是惦念。壹朝見到,有的只是宛如未曾分離過壹般的熟悉契合,久別之後的心情蕩漾不忍半分縫隙的十指相扣眷戀。
所以我覺得征夫思婦是苦也不苦的,因為彼此壹直心有牽掛,都還活在這個世上等待相聚。苦的是,獨身回轉,千山萬水之後發現曾經溫暖的家園已經煙消雲散。苦的是,我在家鄉等妳回來,等至白發齊眉,可是,我依然等不到那壹天。妳不會再回來了,回不來了。
擦身而過,生死如河,妳如何不等我就獨自渡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