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以此文紀念魯迅
是的,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夜,又是不眠不休的雨幕敲擊歸人鄉夢的雨夜,無風,燭影搖紅,歸期不遠矣。我在燈下寫這些速朽的文字。
有人說:司馬遷的文字字字如刀,又說顏真卿的文字含恨如石。於是有時不免自嘲,同那些大家相比,我等小輩似乎只是命如螻蟻。於是自輕自賤,看不起自己——我想這種心態大概每個人都有過吧。但是為了生存,我們還是要寫。古人最差勁的創作莫過於為寫而寫,而今,我們卻連為寫而寫都不能夠!這是多麽可怕的事啊!我們寫字,似乎只為了壹日三餐,為這些口糧而寫,美其名曰“寫手”。或許這是壹個物欲橫流,金錢至上是年代,而今什麽都在漲,物價,房價,豬肉更是漲得快,比他媽洪水漲得還快,壹日三漲,漲得我們不明所以。所以,妳可以跑不過劉翔,但妳絕不能跑不過CPI!!
是的,他回來了,他回來了,在這冷雨敲窗,芭蕉聽雨的清夜,窗外的芭蕉又抽出壹片新綠,綠得醉人,惹人遐思,但是雨水無情,冰冷 的雨水正侵襲著它的根,它的葉,它的綠,它的紅——未來的紅,未來的春日裏,那抽出壹尺多高的壹抹嫣紅!
是的,他回來了,他不為名譽而寫,不為口腹而寫,他只為了壹己之願,只是為了自己深藏心中的秘密而悄悄地寫。
所以他的回來,在這冷雨敲窗的夜裏顯得彌足珍貴,所以他的回來,在我看來是人性的回歸。
因為人類需要壹個在月光下播種生命希望的人,然後在壹個冷雨敲窗的夜晚,人們聽到了芭蕉拔節的聲音……
“時聞落果聲”的意境,或許不適合這樣的雨夜,但是春,那去了又回的春天,該是多麽美好啊!
他回來了,回來了,壹抹雨煙。他回來了。風聲正緊,鳥鳴啁啾。他回來了,和著三月的清風。他回來了,二月河正流得急。他回來了,壹月的積雪剛剛融化,明月才露出半個臉頰。他回來了,回來了。
關於王維
題記:正在寫畢業論文,頭緒紛亂,不得要領。整理出來兩段,請大家提提意見,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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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王維的禪悅詩給人留下的印象實在太深,所以在大部分人眼裏,王維永遠是那個“獨坐幽篁裏,彈琴復長嘯”的王維,卻很容易忘了“回首射雕處,千裏暮雲平”的壯闊,忘了“勸君更盡壹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深情,忘了“勸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的幽思,忘了“雨中草色綠堪染,水上桃花紅欲然”(《輞川別業》)的清麗。王維的世界裏有著很多殊異的景致,也許山泉和月光是其中最美的,但也決不是全部。
宋代“四靈”詩人(徐照、徐璣、趙師秀、翁卷)“所用者不過‘花、竹、鶴、僧、琴、藥、茶、酒’,於此數物壹步不可離,而氣象小矣”([宋]方回.瀛奎律髓匯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是意象缺乏的典型。而“四靈”詩人所宗法的對象,是唐代詩人賈島、姚合。賈、姚二人,也是氣象狹小,不知為何後世卻有人放著偌多大家不去學,偏偏去學他們。第壹流的大詩人可以組合壹切的意象,有排雲馭氣亦有棋窗閑影,有怡紅快綠亦有孤月寒星。下面是對《全唐詩》中收錄王維的387首詩歌中,意象以及用詞的壹些統計:
先看顏色。在這些詩歌中,色澤明艷的“紅”***用21次,“金”***用58次,“黃”***用30次;色澤明快素凈的“白”***用94次;來自植物的“青”***用73次,“綠”***用22次; 而壓抑的的“黑”只有4次,“灰”則根本沒有。由此可以看出:
第壹,王維和李白壹樣,都喜歡明凈的白色。
第二,王維的詩給人以幽靜的印象,然而事實上他用“金”的次數也很多,“紅”、“黃”也有不少。
第三,王維多山水田園詩,故植物的顏色較多。值得註意的是,“青”較“綠”多,是否因綠深於青邪?
第四,李白詩中尚有壹定數量的“黑”、“灰”作對比之用,而王維則根本避而不談。
第五,總的來說王維詩歌的色彩比較豐富,不像有的詩人只有單壹的色調。
再看王維詩中出現的意象。提到王維的詩,大家往往都會想起白雲和明月,在這些詩中“雲”***出現了138次,“月”***出現了55次,的確不少。植物裏面,“竹”***出現了32次,“草”***出現了60次,而“花”則出現了83次。大家可能都覺得王維的詩素雅,但是“花”的意象比“草”、“竹”的總和都多,可見王維的花,非“雲想衣裳花想容”之花也。王維早期詩歌中也頗有邊塞題材的,但是王維似乎很討厭兵器,竟沒用壹個“劍”字,用“刀”僅兩處,有壹次還是因為地名,這和“手刃數人”的李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另外,王維用“血”字也僅壹次,更反映出了他的性格。但是不用兵器和血腥的字眼並不能說明王維詩中缺乏雄渾的意境,“雲雷康屯難,江海遂飛沈”(《送韋大夫東京留守》),“回看射雕處,千裏暮雲平”(《觀獵》),飄渺的雲在王維手中,也可以變換出雄偉的形狀。還有,“馬”在王維的詩中出現了53次,且詩中之馬多為詩人自己所騎,更多為奔馳之馬,也可窺得詩人心胸。
另外從詩歌的形式變化,也可以從壹個側面得窺詩人的性格特點。比如,上官儀的詩,《全唐詩》收錄19首,其中只有壹首雜言(還是以五言為主)、三首七言,剩下的全是五言,而且就在這些五言詩之中,其起興的結構、情景的交換也有很多相似之處。歷史上的上官儀為人迂直,在沒有足夠把握的情況下就力勸高宗:“皇後專恣,海內失望,宜廢之以順人心”([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第壹壹八卷.北京:中華書局,1975),而其詩雖典麗圓潤卻筆力綿軟,可互為映像。相反的例子最明顯的是詩仙李白,各種體裁均可信手拈來,即便並不擅七律,也套得壹曲鳳凰臺足可青出於藍。李白終其壹生不為俗事所羈,其詩也流光幻影,不可捉摸。有時開篇看似並非雜言的布局,但寫著寫著便旁逸斜出,由五而七而九,變化不定而又流轉天然(如《夢遊天姥吟留別》)。當然,這固然是因為才華的高下,但是性格的因素也是不可忽視的。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考慮,可能有的人會把王維歸入上官儀壹類——的確,我們壹想起王維,就會想起他的五律和五絕,但是仔細壹想,這只是因為他的五言詩太過出色。而其實王維的七言詩同樣有許多絕唱,《渭城曲》、《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等均是唐詩中第壹等的名篇,絕不遜於專寫七言詩的詩人。從來五言貴收,七言貴放,擅收者若放易筆力不濟,擅放者若收易束手縛腳。而王維收則月隱星幽,放則春水縱流,瀟灑天然之才,不遜太白,鬼斧神工之妙,不輸老杜。
而且,王維還有很多唐代所不多見的六言詩,如《田園樂七首》中“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春煙。花落家僮未掃,鶯啼山客猶眠”之句,有宋詞之韻,而高宋詞之調。詩詞之境殊而不同,唐人能詞者,太白、香山、溫八叉而已矣。王維雖無詞作,但其六言詩中的濃濃詞意,亦能說明王維情感、才華的豐富性。
另外王維的四言詩也寫得不錯,這在唐朝詩人中極其少見。眾所周知,由於少數民族入侵和大遷徙等原因,漢魏前的古音到隋唐已經發生巨大變化,可以說四言詩僅余文字耳。同時,唐代文壇那種興象玲瓏的氣象,使得絕大部分詩人也再沒有心境去寫氣古形削的四言詩。王維的四言詩《酬諸公見過》,開頭“嗟予未喪,哀此孤生。屏居藍田,薄地躬耕。歲晏輸稅,以奉粢盛。晨往東臯,草露未晞”數句,頗有《詩經》的韻致,顯示出王維的對於上古詩歌精神氣質的通徹。而後面的“靜觀素鮪,俯映白沙。山鳥群飛,日隱輕霞。登車上馬,倏忽雲散。雀噪荒村,雞鳴空館”幾句,又有絕句之空靈清麗。全詩淡淡而起,層層皴染,搖曳多姿而又自然天成,最後“還復幽獨”的王維式結句又將全詩歸於平靜,數種意境被巧妙揉合在壹起,顯示出了詩人豐富的內心世界。
總之,王維詩中的靜謐之美乃是壹種總體上的影像,若具體到細節上,我們會驚訝地發現王維的詩其實也是包羅萬象。蹩腳的詩人只能用刻意的意象來制造風格,而真正的大詩人,他的風格是萬千的意象從整體上透露給讀者的。看似只恒河壹粒沙,其實卻有三千大千世界,英才天縱,不可捉摸。
關於武則天
唐武後光宅元年,爆發了壹場由李敬業等人發動的旨在反對武後稱制的叛亂。這場叛亂因駱賓王的《為徐敬業討武曌檄》而聞名於史。盡管這場叛亂很快被討平,但因駱賓王的這篇傑作,在世人的心目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為徐敬業討武曌檄》筆力雄健,行文流暢,其名垂千古的文學價值向為學人所尊奉。或許其歷數武氏罪狀極具文獻價值,在最終將武氏釘於歷史的恥辱柱上功不可沒。如果將此文印證於其創作時代,又會從其文裏文外,體味出它隱涵深刻的歷史文化命題。其中尤以社會權力的形成與維系、知識分子與當權者的關系,最為令人警醒。這方面的嚴酷,不僅構成了知識分子幾千年來的困惑,同時也與幾千年來知識階層沈重而扭曲著的命運糾纏在壹起,千古以下仍令人深思難解。
《為徐敬業討武曌檄》的巨大人文價值集中體現在其篇首,即歷數武氏罪狀的部分,不僅為歷史提供了壹個醜惡的統治樣本,也提示了壹些歷史未解之謎。為方便敘述,將這壹部分內容分句標識。其文曰:“①偽臨朝武氏者,性非和順,地實寒微。②昔充太宗下陳,曾以更衣入侍。③洎乎晚節,穢亂春宮。 ④潛隱先帝之私,陰圖後房之嬖。⑤入門見嫉,蛾眉不肯讓人。⑥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⑦踐元後於翚翟,陷吾君於聚麀。⑧加以虺蜴為心,豺狼成性。⑨近狎邪僻,殘害忠良。⑩殺姊屠兄,弒君鴆母。人神所同嫉,天地所不容。”夠了。引文至此,已基本體現了該文的巨大價值——其可證實內容已足為世人提供壹個道德敗壞的掌權者的標本;而其不可證實部分,則給研究者指出了用力的方向.
現在我們壹起來看看這些內容都是些什麽。①句文章開頭就將當時的現狀與歷史結合到了壹起。現實是什麽?皇帝已經成年,太後臨朝稱制與古制不合。更值得詫異的是,這個違制稱制的太後的品行也很成問題。“性非和順”確有所指。早年唐高宗為立武氏為後,欲廢當時的皇後王氏,為此與大臣褚遂良見解不合。高宗出言叱退遂良,壹直藏在幃帳之後的武氏出言道“何不撲殺此獠”。“地實寒微”或有數解。武氏之父地位本不甚高,她在自己家裏因非正室所出,就更見低微。正因為此,武氏在太宗宮中只是壹介才人,此其壹。武氏被唐高宗從沙門超擢入宮,此其二。皇後、太後,都是應以母儀天下之面目面世,武氏顯然與此無緣。此等人物臨朝,實在是開了歷史的大玩笑。②句進壹步張揚武氏的來歷。既然武氏曾為太宗所禦,高宗再以其為妃為後,顯然是高宗的不是了。當然,駱賓王的著眼點,並不在編排兩位先帝的不是,只是著重強調武氏的尷尬出身。③句費解。昔人以為此晚節是相對於太宗朝而言。武氏以事太宗之身,再事高宗,確實稱得上穢亂。但以武氏日後的荒淫習性來看,如果在高宗宮裏,有穢聞傳出亦屬情理之中。④句又壹次提到武氏身事兩帝之事,並表明其原有的皇後地位是通過不正當手段得來。聯系到當年的皇後廢立風波,武氏的個中伎倆當是朝野皆知的。⑤⑥句回顧了武氏登上皇後之位的簡要過程及關鍵所在。確實如此。壹向庸懦的唐高宗在廢後立後壹事上,表現了他絕無僅有的剛毅。其結果昭示,朝野的壹片反對之聲,也擋不住皇上的壹意孤行。⑦句是⑤⑥句的結果。後半句前人解為,因武氏以壹身事父子兩帝,從而陷太宗、高宗父子於獸行。確實,若武氏只是隱事高宗,不示醜於世,縱使這種**行徑為人不齒,但若隱晦行事,總較之冠冕堂皇張揚於世讓人容易咽下這口氣。怎奈唐高宗喝了武氏的迷魂湯,非示醜於天下,這也叫無可奈何。或許前人的解釋還不充分,高宗朝前期,曾由武氏授意,賜其長子、廢太子燕王李忠死。而李忠的謀反罪名又顯然不為朝野接受。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高宗的此等獸行又是拜武氏所賜。⑧句為武氏品行定論,非臆斷。武氏之毒也是大大有名的:為了搬倒王皇後,她不惜悶斃親生女兒;如願稱後,她又將王皇後及蕭妃斬去手足扔進酒缸溺斃;至於毒死親生的兒子太子弘,餓死兒媳等事,更是令人發指。⑨的前半句,前人多解為武氏重用李義府等奸人。此解不確。李等人士畢竟還是朝廷大臣,不能壹概指為邪僻。在高宗幹封年間,武氏招道士郭行真出入禁中,行巫祝之事,被高宗發覺,差點釀成了壹場廢後風波。自漢武帝起,巫祝之事就被皇室嚴厲禁止。作為皇後,武氏以身犯事,盡管至駱賓王寫此文時,年代已遠,但仍是大罪壹件。後半句無需解。長孫無忌、來濟、韓瑗、褚遂良、於誌寧都相繼遭武氏陷害。⑩句的“姊、兄”可以指出其證據:姐指韓國夫人——武氏的同母姐,因與高宗有染,被武氏毒死;兄指武氏異母兄長武元慶、武元爽,堂兄武惟良、武惟運——此四人因早先對武氏母女無禮,及武氏立為皇後,升他們的官,他們毫不領情,終被武氏找罪名處死。而“君、母”二字壹向無解。史料中也找不到武氏謀害高宗的明證。但武氏的長子太子李弘被毒死後,曾由高宗破例尊號為孝敬皇帝,這或可給弒君壹辭提供弱證。鴆母壹說,則沒有絲毫痕跡。或許是駱賓王寫作時為了與前句配對湊音節而作。但在此之前,其所列武氏罪狀足以駭人聽聞,駱賓王及其主使似沒有必要編排壹條偽證,使武氏罪狀的整體真實性受到破壞。在沒有證據而只能臆斷的情況下,筆者猜測此事可能與韓國夫人之死有關。武氏毒死其姐,或會受其母楊氏的詰難,母因此而遭毒手。究竟如何,恐怕已成千古無解之謎了。
行文至此,武氏之罪大惡極已無可辯駁。而問題也隨之產生。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固然是昏君暴君層出不窮,但可以肯定,像武氏這樣有如此之多的品行低劣、公開罪惡者,再也找不出第二個。從理論上講,皇帝應是天下道德倫理的準繩。毫無疑問,以武氏為首的政權在道德上已經破產。即使以前沒有破產,經過駱賓王這壹番張揚也必定破產無疑。但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道德破產的武氏政權曾有過任何意義上的權威削弱。據此是否可以這樣說,壹個政權的生存與否,道德因素並非至關重要。這樣說確實令人吃驚,然而卻是嚴酷的事實。那麽,維系壹個政權的要素究竟是什麽呢?或曰,是權力帶來的利益分配——當壹個權力可以有效地予人以好處時,它總是能有效地運轉,正是武則天時代,最好地證明了這壹點。
武則天不以殺功臣著稱,但她殺功臣的數量之多,在歷史上亦可名列前茅。這裏所謂功臣,是指為其取得權力出過死力之人,其中有壹大半為她所殺,過河拆橋的意味極重。值得壹提的是,她如此作派,竟毫不擔心會無人替她的政權效力。據傳,確實有人為此提醒過她,可她的回答很耐人尋味,她以飛蛾撲火為譬,指出,盡管有飛蛾因撲火而死,並不能阻擋其它蛾子繼續向火撲來,因為只要是蛾類,就非如此不可。原來如此,社會培養的士人都必須通過入仕才能體現其社會價值,難怪他們義無反顧地以能入朝為官為畢生追求。所以,盡管中國古話裏就產生了“伴君如伴虎”之感嘆,迫不及待以求伴君者,仍然多如過江之鯽。這或許與供需關系有涉,因為由皇權決定社會地位分配的數量,總是遠遠低於社會顯在與潛在的求職人數。而在封建時代,知識分子欲為社會服務,除了入仕壹道,竟再無其它出路。所謂“練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除了皇上的“恩典”,人們並沒有其它途徑。就是武則天本人,也是靠了籠絡住唐高宗才壹步壹攫取權力、擴大權力的。深諳權力三味又修成正果的武則天之流,從骨子裏輕賤知識分子和其它人才,先是使用他們,然後毫不留情地幹掉他們,而絕無人才斷檔之虞。於是,在很多人還願意為這個政權效力時,它是很難垮臺的。這就是武氏政權巋然不動的秘密所在。同時,這種現實又印證了這樣壹條嚴酷的社會法則——不論社會精英受到何等程度的摧殘,都不會使壹個政權迅即崩潰。它所必須承受的代價,只是社會發展的停滯與社會生活的黑暗,而這壹切災難恰好是由社會底層,包括被摧殘階層最為深切地感受著。既然施虐者在施虐時沒有任何直接損失,又怎能奢望這些暴虐會停止下來呢?
除了對武氏的揭露,駱賓王文章還揭示了壹個反抗者自身的問題,即,武氏的種種劣跡並非到駱賓王寫作時才廣為人知,為什麽到徐敬業起兵時才壹下子提出清算總賬呢。原來徐敬業等人因觸犯了武氏之法,遭到貶黜,壹些心懷不滿分子聚到壹處,才釀成了壹場大亂。那麽,如果不是這樣,武則天再有十倍罪惡,徐敬業等也不會起事。於是,徐敬業等人的反抗,並非是出於公心義憤,完全是因為武則天革命革到了他們頭上,嚴重損害了他們個人的既得利益,他們動了私心私憤,最終鋌而走險。最妙不可言的是,他們居然也做成了這篇慷慨激昂的公論,盡管骨子裏並不硬氣。難怪武則天之流要看不起知識分子,只要他們可以依附,他們總是會安之若素,依附不成時,才會發難,而這種發難又多半成不了事。所謂秀才造反,十九不成。
更有甚者,徐敬業造反不成,自己人頭落地、全家滅門不算,連祖墳都讓武則天扒了。想當初,正是徐敬業的祖父李績壹言九鼎,為武則天當上皇後鋪平了道路,並為武則天主持史無前例的封後加冕儀式,其對武氏的貢獻應是無與倫比的,其最後竟落得個掘墓鞭屍的下場。凡為武則天出力的人,多沒有好下場。不知是報應,還是為虎作倀的必然結果,中國歷史已提供了太多這方面的範例。也許正是這種不良預後,使得整個社會保持了壹份良知,也使惡勢力的膨脹有度可限。無論怎麽說,武則天政權持續時間之長還是令人驚異的。由於武氏早先的卑微以及其追逐權力的行徑,受到絕對多數的朝廷正統勢力的強烈抵制,故武氏政權對所謂的正派人士有壹種天然的敵視。如同武氏本人唯權是務、品行俗劣壹樣,武則天時代朝中的下三濫也異乎尋常的多。並且這些下三濫根本不屑以假仁假義的面目出現,處處以醜惡本色招搖得勢,整個朝廷烏煙瘴氣,有正義感及有才幹的人處處受傾軋,常常處於下風,且人材雕零。就在這種狀態下,武則天的政權經歷了諸多的外憂內患,策動了無數次腥風血雨,竟是無往而不利。是不是那些品行極差之人身負治國之才呢?當然不是。那些敗類充其量只能是構成武氏權力,並為其壯大聲勢,而事關天下氣運的國計民生料理,又非正派人士料理不可。於是,歷史又產生了壹個奇異現象,即,盡管在相當多數的情況下,有才幹的正直人士飽受摧殘,仿佛生物生理上的代償功能壹般,那些幸免於難的知識管理人才超負荷超水平的運作,在極度不利的條件下,完成了那些看來無法完成的事,終於維系了社會不至於崩潰.
如同歷史上多數暴君壹樣,武則天的政權基本上沒有輸給任何政治勢力,只是由於時間的自然法則而終結。於是,壹千多年前由駱賓王《討武氏書》揭示的諸多命題,始終占據著人們的思考。人們沈痛地發現,此問題尚未因時代的演進而得到徹底解決。所幸的是,現在的知識階層已可以不通過仕途而實現自身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