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文學(comparative literature)壹詞最早出現於法國學者諾埃爾和拉普拉斯合編的《比較文學教程》(1816)中,但該著作未涉及它的方法與理論。使這壹術語得以流行的 ,是法國著名的歷史學家和文學批評家維爾曼 (1790~1870)。他於1827年在巴黎大學開設了“18世紀法國作家對外國文學和歐洲思想的影響”的講座,並於兩年後將講稿整理,以《18世紀法國文學綜覽》的書名出版。在講課和著述中,維爾曼多次使用“比較文學”、“比較歷史”等詞語,並從理論和實踐上為比較文學提供了範例。1838年,他在出版其講稿的第三卷序言中正式使用了“比較文學”這個專門術語,後人因此尊他為“比較文學之父”。
然而,無論在中外文學還是各國文學之間,也無論是詩歌、小說、戲劇、散文,還是文學理論和文學批評,或是文藝思潮、流派和運動之間,都還存在著眾多的並無影響事實聯系卻又十分相似的情況。如唐代詩人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寫過無聲之美:“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情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無獨有偶,英國詩人濟慈在他的《希臘古甕頌》中也寫道:“聽得見的聲音固然美,聽不見的聲音則加倍幽美。”同為抒寫對意中人的傾慕之愛,明代《樂府吳調》中有壹曲寫道:“變壹只繡鞋兒,在妳金蓮上套;變壹領汗衫兒,與妳貼肉相交;變壹個竹夫人,在妳懷兒裏抱;變壹個主腰兒,拘束著妳;變壹管玉蕭兒,在妳指上調;再變上壹塊香茶,也不離妳櫻桃小。”而歐洲的詩歌、小說也常有這類描寫,古希臘的詩人寫過:“願變為心上人的口邊之笛。”西班牙十七世紀劇作家羅哈斯民劇中也寫過:“願變為意中人腰間之帶。”甚至在德國文學中還寫過:“願變為心上人身邊的跳蚤與虱子。”還有壹些作品,不僅人物性格相似,連反映性格的細節也幾乎壹樣。法國古典主義戲劇家莫裏哀的名作《慳吝人》中的阿爾巴貢,同中國古典小說《儒林外史》中的嚴監生,都同樣愛錢“勝”命,慳吝而無情,如阿爾巴貢要掐掉兩支蠟燭中的壹支,才稱心如意;而嚴監生要滅剩油燈芯中的壹根,才咽氣罷休。
在白居易與濟慈、明代《樂府吳調》與歐洲古代戲劇、《慳吝人》中的阿爾巴貢與《儒林外史》中的嚴監生等之間的異同,並非彼此有過“影響聯系”,而是作家們在各自民族的現實生活中觀察、體驗與加工塑造的結果。要說受到“影響”,倒是在東西方各自文化體系與文學傳統中可追溯到各自的源頭。如嚴監生之前的元雜劇《看錢奴》中的賈生,就同嚴監生臨死前的吝嗇勁十分相似,不同的是賈生要兒子舔盡沾了油漬的手指方肯咽氣;更早的可追溯到北魏《笑林》中的“儉吝老人”,甚至戰國時《商君書》中的“東郭敞”,都是以愛物勝過愛人的吝嗇與貪欲而影響後世。同樣,莫裏哀塑造的阿爾巴貢,可上溯到古羅馬劇作家普拉圖斯的喜劇《壹罐金子》中的守財奴,和更早的古希臘作家西俄夫拉斯培斯的論文《性格論》,因為論文裏勾勒出了吝嗇人的性格類型。崇尚古典主義並又熱衷於從古希臘羅馬文學中汲取創作題材的新古典主義作家莫裏哀,受其歐洲文學傳統的影響,連他本人也直言不諱。因此,在研究這二者相似的問題上,就要撇開影響研究而從經濟、政治和社會歷史等方面去探索其“文心相通”的規律。通過對阿爾巴貢與嚴監生這組中外文學形象的比較,可以更清楚地發現:貪欲與吝嗇盡管古已有之,然而到了資本降世之時,由於金錢漸漸成為取代封建社會等級與特權的壹尊“至聖”,於是在市民中最早出現的那批商人資產者身上,吝嗇就是他們積累財富與貨幣的壹種手段,又同他們拼命獵取剩余價值的貪婪與世俱存,從而構成了他們性格習慣與心理狀態的壹大特征:吝嗇到將壹錢壹物都視為壹本萬利的萬能之神的典型性格,才各自成為中外文學史上的不朽藝術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