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普斯臺德荒地是倫敦市北近郊區,至今仍保留著不少英國草原丘陵地的原始天然風貌。環境幽僻,空氣清新,而卻又地近鬧市,恰是古今中外騷人墨客心向往之的“文化區”。濟慈少失怙恃,早早肩負起扶養弟妹的重任,幼弟罹家傳肺結核病,才遷至此區由濟慈親自照看。弟逝,身心交瘁的濟慈應詩人朋友布饒恩之邀,遷至“荒地”南頭的溫特沃斯寓所,此地如今成為濟慈在英國的惟壹博物館。
溫特沃斯寓所
這是壹棟帶庭院有地下室的二層樓房,半獨立式,包含可供兩家居住的兩個單元,由布饒恩和文人朋友狄魯克合建。規模不大,結構簡樸,樹籬院墻、柵欄街門、白色屋墻,形成壹種田園氛圍。室內陳列詩人的日常用具,簡單平常,大多是名人博物館陳列品中的看家項目,惟有壹枚濟慈贈未婚妻芳妮·布若恩的訂婚戒指,是詩人早夭愛情的鑒證。
濟慈1818年末遷居於此,與布饒恩合用東單元。次年春,孀居的布若恩太太攜女兒們賃居西單元,年方17的長女芳妮清純秀麗,立即攫獲了愛美的年輕詩人的心。庭院內樹籬邊不過壹二十米長、壹米寬的林蔭夾道,房屋四周厚密如棉的草坪以及稍遠處的山林草地池畔,都是他們悄然痛飲愛情蜜酒的地方。這大約是濟慈初次、也是惟壹認真的戀情,它激勵年輕天才的詩神暴長出雄健的雙冀,鼓振翺翔。他生平最重要的詩作,都是此時此地完成。庭院東側,如今仍有壹棵孤立的李樹,低矮細瘦,枝頭掛著壹枚幹癟的果實,在夏末的陽光下泛著熟透的紫紅。可以想見,當年這壹對青春韶秀的佳侶在這片美麗的背景之中,曾繪構出多麽悅目的圖畫,可憾他們的愛情沒有像李子那樣成熟,瘟神和死神聯袂插足,將他倆活活拆散。
這棵李樹只是當年濟慈那棵李樹的替身。布饒恩在致友人書中說:“1819年春,壹只夜鶯在我寓所旁築巢,濟慈聽著她的啼聲,感到陣陣舒心的喜悅。壹天早晨,他將椅子從餐桌旁挪到草地上的李樹下,靜坐兩三小時。等他進入屋中,我看到他手中已拿著幾張紙片,悄悄塞進壹些書的後面。”那首徐誌摩稱之為“神奇”的、音樂般的《夜鶯曲》,就是這樣壹揮而就的。門戶之見頑固的英國批評界對這位驟然騰升的明星並不認同,甚至惡意譏諷他為“倫敦小子”學派,這自是對天生敏感、自尊的詩人致命的打擊,但如拜倫所說壹個批評殺死了壹位詩人,似乎又未免言過其實。就在此時,濟慈照看幼弟期間感染的肺結核病已入膏肓,為防止情緒激動加重咯血,他不能寫作,甚至不能與芬妮相會,致使壹對比鄰而居的熱戀情人之間竟成咫尺天涯。如此處於事業與戀情的雙重無望,年輕詩人的痛苦,可想而知。幸虧他有真正的朋友,由他們精心安排,有約琴夫·塞文陪伴,趕在英國潮濕陰寒的冬季到來之前,渡海峽,走水路,過那不勒斯,歷壹個半月舟楫風霜之苦,到達羅馬。
我從倫敦去羅馬的季節和具體路線與當初濟慈所取不同,加上有現代交通之利,壹路便捷,愜意多多。時值仲秋,羅馬卻比壹個多月前的倫敦盛夏更為燥熱。赤日高溫加速了心律脈搏,鼓催人急欲拜訪濟慈在這座古老城市中的跡蹤。
西班牙廣場在市中心偏北,與漢普斯臺德之間氛圍鬧與靜的反差,猶如其氣候的熱與涼。廣場中心有巨大魚身雕飾的噴泉,是著名藝術家伯民尼的佳作。噴泉與廣場正北側高丘的三壹教堂中間,由壹百三十八級石階貫通。濟慈當年的住房,就在這條著名的西班牙臺階起點東側,稱“小紅房”,名符其實地呈南歐常見那種溫暖的粉紅色,四層,和漢普斯臺德的溫特沃斯同樣格局簡樸,顏色則又是壹個反差。
西班牙廣場是羅馬重要景點之壹,擅長渲染誘惑的意大利人又說,如果妳在泉水池中投下硬幣,也許還能在此遇到壹位英俊的意大利青年男子。如今這裏像羅馬角鬥場、梵蒂岡教皇城、古城廢墟群、眾神廟等等壹樣,處處遊人如織。臺階上水池旁密密麻麻擠坐著歇腳客。細審池底,果有幾枚硬幣。兩個衣衫不潔、鬢發零亂、長幼難辨、不英不俊的本地男人,正手持矛勾,小心翼翼地移步池沿,每打撈上壹枚硬幣,立即曖昧地塞進衣兜。這使我無意佇留,迅速登上“小紅房”的三樓。
當年濟慈千裏迢迢抱病來到這裏,居留不過三個月,就與世長辭。他生前所有用具,包括壁紙和木質門窗,都為消毒而盡行燒毀。如今紀念館內的陳列,已非原物。只有起居室兼作塞文臥室那間狹長小屋的壁爐,他偶爾為濟慈治炊的地方,煙火重炙的痕跡似乎明顯可見。塞文為給濟慈提神消遣,還臨時租用了壹架鋼琴,親自為他演秦他最喜愛的海頓的交響曲。那壹紙由塞文簽署的借條,至今留在了展品之中。這整個第三層樓原為他們和房東太太合用,現已辟為圖書館式的博物館,收集了大量濟慈與雪萊等作家有價值的手稿、圖書和遺物。從展室墻上壹幅老風景畫可見,這壹帶起初是依山勢而成形,土路陋舍,相當簡寒。18世紀後逐漸興旺,成為文人薈萃之地,喬治·艾略特、歌德、柯勒律治、雪萊、拜倫、勃朗寧夫婦、亨利·詹姆斯、伊迪斯·沃頓、王爾德、喬伊斯等都曾駐足;但是不管時間長短,他們都沒有像濟慈這樣,和這裏發生過生死攸關的聯系。而另壹處真正與濟慈的死亡直接相關的地點,就是新教墓園。
次日清晨,早早動身逕奔羅馬市區南端,在墓園內靠近古羅馬城墻廢墟那座名為凱攸斯·色賽提烏斯金字塔的高大陵墓稍偏西北處,終於找到了濟慈長眠之地!他占據了墓園圍墻的壹隅,方圓約十余米,墓碑存並排兩領,左壹年代稍久,是濟慈墓,右為塞文。濟慈的這位始終不渝的藝術家朋友,在親手安葬濟慈56年之後,自己也來與他長相廝守。在這兩領墓碑等距之後,還有壹領小型墓碑,是塞文壹個早夭嬰兒之墓。塞文年長濟慈兩歲,在與濟慈相識相處期間,已是為皇家學術院看好的畫家,僅從他為濟慈、雪萊所作畫像,也可知其功力匪淺,但是為了友人安危,不計自身利害,至死與朋友相隨。他在濟慈彌留之際以日記體寫下的那些書信,文字平實樸素,但是所記錄的真情實景是那樣淒惻宛轉,足以像精美的抒情詩壹樣催人淚下。
在這三足鼎立壹組墓碑左右後側,拱立著兩棵參天古松,面前正對的是墓園壹段圍墻,爬滿藤蔓花草,墻腳是壹溜美麗整齊的花壇。左側的另壹段圍墻上,裝飾著濟慈的浮雕側面頭像和後人鐫刻的詩句:
羅馬新教墓園中的濟慈墓
濟慈!假如妳那珍貴的名字真是“用水寫成”,
那點滴都應是從悼念人臉頰滴落;
壹份神聖的供奉;那些英雄追求
炫目的殺伐征戰,卻往往只得虛空。
長眠吧!這句恰如其分的銘文才更加光榮。
這是對濟慈那領墓碑上銘文的對應。按照濟慈的遺願,他的墓碑上沒有姓名,只刻有“英國青年詩人”,下面兩行主要文字是:“此地長眠壹人,其名以水寫成。”這是濟慈遺言的原話。
稀世的天才,25歲的早逝,多麽像壹顆天際隕落的流星!濟慈以其謙謹內向的性格,並未憤世嫉俗,也不抱怨命運,但他還是自嘆文名之未成,壹生之猶如朝露。他和塞文都沒有料到,他的身後之名會那樣地蒸蒸日上。這大約正是由於,他的名字在不斷以喜愛他的人的眼淚深描重寫。
就在這同壹座墓園中圍墻的另端,緊靠古羅馬城墻廢墟的腳下,還有雪萊的墓穴。雪萊也是在生前就為自己選擇了這處美麗的地方,而且不料不久就成了濟慈的永久近鄰。這兩位客死異國的英國詩人,再加上死於希臘的拜倫,可稱英國浪漫主義詩歌後三傑,同樣豐姿俊逸才華橫溢,而且早夭,實際上,且不論在出身家境方面濟慈所處的弱勢與他的兩位長者不同,僅就早夭也與他們大有區別。在近二百年前的世界,限於醫學水平和當時人的生活方式,人類壽命,遠低於如今,五六十歲,已屬天年。拜倫死於三十六,雪萊死於三十,而且都已文名顯昭,可以說是英年早逝。只有濟慈,才是真正的早夭。雪萊在他逝後立即寫就《阿都民》壹詩沈痛悼念,將他比作令維納斯單戀窮追的早夭美少年,實不為過。通常人們信口說,這三位詩人是好友,拜倫與雪萊信然,濟慈與拜倫其實幾無過從,而對其詩作評價不高,盡管拜倫確曾著文對之表示稱許;即使雪萊,濟慈與之也不過相見之緣。在濟慈赴羅馬求醫養病的最後日子,客居比薩的雪萊夫婦曾竭誠相邀他去彼所,以便得到更有益的照看,但卻沒有為後者領受。通常的解釋是濟慈出身低微而又性格孤傲,但他卻又真正擁有布饒恩、塞文等壹批摯友,與當時浪漫派文壇代表人物和活躍分子亨特、赫慈利特、蘭姆等也都相得甚歡,因此,這浪漫主義後三傑,應該還是被視作他們代表了這場文學藝術運動在詩歌領域的最高成就而形成,而非依賴個人關系。
不過,就個人氣質與作品風格而言,濟慈與前二位似是大不相同。他沒有那些重大的題材,缺少那樣恢宏的氣勢。他以杜鵑啼血式的竭誠,傾吐衷情,追求與完成著真與美,化平凡為神奇,變陳跡為新生,煉語言為音樂,從而跨越了潮流與時代;再加上他生命短暫而且取少予多,後人對於他,更永遠送上壹份詩域之外的普通憐愛。
久久靜坐在墓側的長椅上,目光迎送著壹批批默默來去的同好,心中不禁生出壹些虛擬式的問題:假如天假濟慈以年,他體驗了盛名、婚姻、晚景……思想突然脫軌,驟然飛落溫特沃斯寓所那株李樹梢頭,呆望著那枚幹癟泛紫紅色的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