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 唐朝清瘦瘦的目光
憂國憂民 透明銳利
悲憤而憂傷
穿梭時空的思維
在妳的眼光裏 我看見
盛唐的光輝 壹閃即逝
在妳的茅屋裏 我聽到
怒吼的秋風 冰冷剌耳
在妳的詩句裏 我讀到
錚錚的白骨 吶喊千古
在妳的草堂上空 我還看見
總有壹只孤雁 成為太陽的影子
以及妳那寬厚的布衣裏
裹滿了滄桑 而妳
只用壹滴眼淚
便把家園
淋濕
妳的草堂
是民族精神的家園
偉人朱德的詩句
“草堂留後世，詩聖著千秋”
便是最好的贊美
不能和妳在草堂上 相遇相識
不能和妳在茅屋裏 飲酒交談
惟有在妳詩聖杜拾遺像前
用深情的目光懷念
思索妳詩歌的精神
妳在茅屋慘淡經營的詩句
那是在苦難艱難中掙紮
我知道 壹千二百多年前的八月
妳家園的天空 秋風怒號
妳和妳的妻兒在黑暗和冰冷中 嘆息
就是南村的孩子
都欺妳老無力
今夕何昔了
我們的家園已充滿溫馨
我們的孩子已在千萬間
用水泥和鋼筋構築的房屋裏
用妳的詩歌 取暖
讀妳的詩句 懷念
壹位名叫杜甫的號稱詩聖的
唐朝 詩人說到杜甫這個話題，應該說是壹個比較沈重的話題，我到各個地方去參觀壹些歷史名人遺跡的時候，非常註意觀察各地的雕像。我覺得好的，在唐代詩人中間，壹個是四川江油李白紀念館李白的塑像，還有壹個就是河南鞏縣杜甫陵園的杜甫的雕像。江油的那尊李白雕像雕的是李白青年時代，將要走出四川那樣壹種意氣風發的形象，昂首闊步，非常像我們想像中間的李白；而鞏縣的杜甫雕像就像我們所想像的那樣，是壹個垂暮的老人，愁眉苦臉，往下憐憫地看著滿目瘡痍的大地，使人看了以後覺得很沈重。
我們說杜甫壹生當然並不都是這樣子，杜甫也有過他的青年時代，有過他的少年時代。我們在杜甫詩中間看到過他對自己青少年時代生活的種種回憶，譬如說，他在《壯遊》這首詩裏面，他回憶自己年輕的時候，曾經在山東、河南這壹帶遊玩，他說是“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春歌叢臺上，冬獵青邱旁”。他春天那個時候在壹個臺上面唱歌，秋冬之季在村邊上打獵，過著壹種裘馬清狂的生活。他甚至還有對更早年的生活的回憶，他在五十歲的時候寫過壹首詩，叫做《百憂集行》，回憶他十多歲時候的情況，他說“憶年十五心尚孩，健如黃犢走復來，庭前八月梨棗熟，壹日上樹能千回”。大意是說，他十五歲的時候還像壹個孩子那樣活潑，心完全是壹個孩子的心靈。像小牛犢子壹樣的健壯，跑來跑去。他的院子裏面有梨樹、棗樹，到了秋天這些果實成熟以後，他壹天爬上樹去要壹千回，不停地爬上去采著吃。我們可以看出杜甫在他35歲以前，曾經是壹個裘馬清狂的青年；在他十多歲的時候，曾經是壹個活潑健壯的少年。但是假如我們現在有壹位雕塑家，塑造壹個青年時代裘馬清狂的杜甫，像李白那樣子，或者進而塑造壹個少年時代的杜甫，爬在樹上摘果子，然後給大家看說，這是詩人杜甫。盡管妳說明這是青年杜甫，這是少年杜甫，我想大家都不會認可，因為我們認可的杜甫就是那樣壹種憂國憂民的形象。
宋代的黃山谷有壹首詩寫杜甫畫像，裏面有壹句寫得非常好，叫做“醉裏眉攢萬國愁”。就是杜甫即使在喝醉的時候，他對天下的憂慮，天下的壹種憂愁都聚集在他的眉間。後人評黃山谷這壹首詩說“狀盡子美平生矣”，這壹句話把杜甫壹生都寫透了。所以我想，杜甫他的形象已經被歷史定格為壹位憂國憂民的這樣壹種形象，那麽杜甫這個話題必然是壹個沈重的話題。大家聽了以後，也許會覺得有幾份沈重，但是正像古人所說的，宋代的嚴滄浪在他的《滄浪詩話》裏說，我們讀有些作品需要進入這樣壹種境界，譬如說讀《離騷》，怎樣最好地讀《離騷》呢？妳壹定要讀到抑揚頓挫，讀到涕淚滿襟，讀到妳讀了《離騷》以後，淚如傾盆雨，衣服都打濕了，這個時候，妳才真正懂《離騷》了。我個人的閱讀經驗也是這樣，我最喜歡讀的詩，讀了以後使我肝腸如火，使我熱淚盈眶，那樣壹些詩，我覺得這個時候我受到最大的審美感動。所以我們今天盡管是講這麽壹個比較沈重的話題，我希望大家還是能夠耐下心來聽我從容道來。
杜甫是中國文學史上也是世界文學史上的大詩人，偉大的詩人。這壹點似乎不用再講，可以說地球人都知道。我們今天要講的是杜甫在文化史上的意義，就是他的影響，他的意義，早就溢出於文學之外，溢出於詩歌之外，是在整個文化史上這樣壹個意義。那麽這壹點我們從哪裏來看？我想我們首先從後人對杜甫的評價來看。
大家都知道，杜甫在文學史上的崇高地位，是由宋代人開始奠定的。我們先從宋人看起，北宋有個政治家叫王安石，他是我心目中的人品最高尚的、理想最遠大的壹位政治家，真正是政治家而不是政客。王安石對杜甫就非常尊敬，他在壹首題杜甫畫像的詩裏面，他就這樣說，他說“推公之心古亦少，願起公死從之遊”。就是我推測壹下您的這顆心靈是古代也非常少有的，非常高尚、非常偉大的壹顆心靈。我非常希望您能夠起死回生，讓我跟您交友，讓我做妳的朋友。他對古代的杜甫非常仰慕。
我們再看壹下南宋理學宗師朱熹的評價。大家都知道，理學家，尤其是南宋的理學家對於歷史人物的評價是非常嚴格，甚至是苛刻的。朱熹就是這樣，我們看壹部《朱子語類》，裏面不受到他批評的歷史人物是非常少的。在他們這種非常嚴格的道德標準的審視之下，很多歷史人物都被他們無情批評。但是朱熹認為中國歷史上有這樣五位人物是偉大的人物，這五位人物是哪五位呢？第壹是漢代的諸葛亮；然後是唐代的三位：壹個是杜甫，壹個是顏真卿，壹個是韓愈；最後是北宋的範仲淹。諸葛亮和範仲淹這兩位人物我想不用我多講，大家都很熟悉。他們在政治上面，在道德上面有很高的建樹，這是歷史早有定評的。值得討論的是唐代的三位，朱熹所提出來的，他把這五個人稱為“五君子”。唐代的君子中間，第壹位就是杜甫。第二位顏真卿，大家也許知道他是偉大的書法家，顏體的創始人，但是顏真卿也是壹位著名的忠臣烈士，他是為了堅決維護國家統壹，堅決反對藩鎮的叛亂割據而被殺害，被李希烈殺害。那麽第三位韓愈，大家當然知道他是儒學史上的著名人物，他也是文學史上的大人物，“文以載道”的提出者，發動了唐代的古文運動。同時韓愈在他壹生的政治行為中間，每當國家需要有人站出來說話的時候，他總是仗義執言，奮不顧身出來說話，多次被貶到南方荒遠之地。這樣幾位人物，除了杜甫以外的四位，應該說他們生平在政治上面，在其他的行動上面都有很多建樹。惟獨杜甫應該說他不算是壹個政治人物，杜甫壹生在政治上的建樹，幾乎沒有多少可以值得提起的東西，因為他根本沒有得到過那樣的機會。他要報效祖國，他要忠於朝廷，他反對叛亂，但是歷史沒有給他多少機會。他除了在肅宗朝裏面偶然仗義執言，從此受到朝廷疏遠以外，其他時候始終是默默無聞，甚至很多時候他是處於民間的。但是就是這樣壹位人物，為什麽也得到了朱熹的高度贊揚，為什麽在朱熹看來杜甫可以跟諸葛亮到範仲淹這樣壹張名單中間他能夠占有壹席之地？那麽朱熹說得很清楚，關鍵在於他們五個人的***同點是都有壹顆偉大的心靈，他們在道德上面，在人格上面，都有偉大的建樹。朱熹的原話這樣說，他們都是光明正大、磊磊落落，這樣壹種在人格上面成為楷模的人。這顯然不是壹種文學的評價，而是壹種文化的評價。
再到後來，到了近代，聞壹多先生曾經寫過壹篇文章就叫做《杜甫》。聞壹多先生是詩人，他的古典文學的論文不像我們今天的教授寫得幹巴巴、枯燥無味，他是用詩歌壹樣的語言來寫的。在這篇《杜甫》的最後，聞壹多這樣說，他說杜甫這個人，他是我們四千年文化中，最莊嚴、最瑰麗、最永久的壹道光彩。這是壹種極高的文化上的評價。
到了現代，1961年，當時有壹個國際組織叫世界和平理事會，那壹年世界和平理事會在瑞典的首都召開了壹個主席團會。在那次會上確定次年，也就是1962年，號召全世界人民紀念四位世界文化名人，其中有壹位就是我們的杜甫。由此可見，從宋代壹直到現代，從中國到外國，人們都認可杜甫的意義，絕不是僅僅限於文學史。他確實是壹個文化史上的偉大人物，他的意義是屬於整個中華文化。
下面講第二點。我們說為什麽杜甫能成為中華文化的壹個代表性的人物？他在哪些方面起了這種代表作用？這裏我們必須要稍微推測壹下中華文化的核心精神。我個人認為，中華文化雖然博大精深，內涵非常豐富，但是它最主要的壹個特征就是它的人本精神。它始終是壹種以人為本的、以人為壹切價值判斷和出發點的這樣的文化。這跟世界其他民族的文化是有壹點區別的。所以在先秦的時代，雖然諸子百家爭鳴得很厲害，各種思想流派各自提出不同的觀念。但是我覺得他們有壹個***同的精神，就是當他們思考問題的時候，不管是社會還是自然，他們最後的落腳點都在人，他們的出發點也在人。這是壹種人本的文化，人本的思想，先秦諸子百家中間大概對後代影響最大，也是對我們中華文化成為壹個主流的，可能就是儒家和道家。這兩派雖然互相論爭，看上去好像水火不交融，但是它們的***同點就是非常重視人，所不同的是道家所重視的是個體的生命價值，而儒家更重視的是群體的利益。儒家在重視個體基礎上面更重視群體，壹個家族、壹個宗族乃至壹個民族、壹個國家的利益。那麽這壹方面儒家跟道家是互補的，是相輔相成的。由於中國古代我們中華民族的先民們，他們所處的自然環境不是非常優越，他們不能像印度人那樣，在熱帶地區謀生，維持生命。而我們在黃河流域，在那個水深土厚，氣候也不是很溫暖的地方，在這樣壹種自然環境下面，又有滔滔的大河需要治水，不治的話會有水患。所以對中華民族來說，完全太強調個體生命而忽視群體利益的話，這不利於我們這個民族的生存和繁衍。因此以儒家為代表的這樣壹種倫理觀念，這樣壹種道德理想，就歷史地被選擇為我們這個文化的核心。道家是壹種補充，儒家是核心。這不是由於說孔孟怎麽樣怎麽樣宣揚，某個傑出人物奮鬥的結果，這是壹種自然的選擇。換句話說，我認為在先秦時代只能這樣選擇，否則的話，中華民族就難以維持下來。到了後代，盡管我們中華文化不停地發展，不停地演變，也吸收了很多外來的新的養料，但是儒家思想在這壹個變化的過程中間，始終占據著核心地位。儒家思想的豐富演變，基本上就是中華傳統文化演變的壹個主要的脈絡。
我們從這個角度我們來看壹看杜甫在這壹個過程中間，他是起了什麽作用或者說他有何種代表性？我們回顧儒學的發展史，基本上被認為主要有這麽兩大流派：壹派被稱為是漢學，壹派被稱為是宋學，這是清代的儒家提出來的。在這兩個主要的高潮之間，唐代應該說是處於壹個低潮階段。不管看哪本思想史，哪本儒學發展史，唐代占的地位都不高的。唐代前不能比漢人，後不能比宋人。那麽請問儒學的發展在唐代停頓了嗎？唐代有沒有值得註意的儒學的代表人物？錢穆有壹個觀點，錢穆在壹本書裏認為，唐代有的。唐代兩個最主要的儒學代表人物：壹個是杜甫，壹個是韓愈。很有趣，兩位都是文學家。韓愈我們不談，我們看看杜甫。在何種意義上面，杜甫我們能夠說他對於唐代的儒學發展起了很大的作用呢？大家壹提到儒學的發展，提到唐代，馬上就會想到唐初的《五經正義》。有的同學也許不同意我的觀點，說唐代儒學有發展啊，我們的《五經正義》就是唐初編訂的，孔穎達他們撰寫的嘛。但是我想說《五經正義》盡管是長期以來在十三經註疏中間最重要的讀本，但是《五經正義》中的觀念，壹些義理，基本上都是從漢儒那裏來的，它沒有很多地在學理上面新的闡發。也可以說，儒學的發展到了初唐，由於出現了《五經正義》以後，基本上停滯了。但是杜甫不然，杜甫是用他的壹個生命，用他壹生的實踐、行為，來豐富、充實著儒家的內涵。儒家學說從本體上來說，它是壹種實踐的哲學，它非常重視的是人的行為，人的實踐。所以我們看孔子也好，孟子也好，青年時代，中年時代，當他們年富力強的時候都不寫書了，不搞著作了，他們奔走於天下，主要是從實踐的角度推行他們心目中間的道。等到最後覺得“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道不行了，最後年紀也大了，才回過來寫著作，把他們的學術用著述的方式流傳後人，擴大影響。它從本質上最強調的是實踐，強調的是人生前的行為，生前的壹些建樹。從這個意義上說，我們說杜甫正是最好地體現著儒家，甚至是發揚著儒家這種精神的壹個歷史人物，。
我們舉幾個小例子。儒家重視仁政，重視仁愛思想，主張在天下推行仁政。那麽杜甫用他的詩歌是“不遺余力”地在鼓吹這樣壹種思想，在宣揚這樣壹種理想。儒家譴責貧富不均，認為貧富不均是社會最大的危害。而杜甫對於這種現象也是進行了非常嚴厲的批判。盡管歷代揭露民生疾苦，揭露貧富不均的好的文學作品相當多，但是我想大家肯定都認可杜甫的那兩句詩“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是在這壹方面描寫得最為驚心動魄的名句，以至於我們凡是聽到這方面的事情首先要想到這兩個句子，他對這方面體會得最深切。
再譬如儒家強調夷夏之辨，儒家強調我們民族要有壹個民族的尊嚴，要維護民族的利益，在跟外民族的關系中間，要註意維護本民族的利益，也要維護本民族的尊嚴，強調要反對侵略，維持我們這個民族、這個國家的獨立性。這壹方面杜甫也是做得非常好。安史之亂以後，因為安史叛軍很快就占領了長安，無數的唐朝的大官都投降了，都變節做了安史的叛軍，做了壹個偽王朝的偽官。包括當時的宰相陳希烈、駙馬張垍等人都這樣，杜甫的好朋友王維等人也這樣做。惟獨杜甫，惟獨這個官居八品以下，真正是壹個小官，芝麻綠豆官，這麽壹個小官的杜甫，他堅持了民族氣節。當然杜甫在長安因為官太小，也沒有受到安史叛軍太多的註意，僅僅是把他關在那裏。但是他卻冒著生命危險逃出長安，逃過唐軍跟叛軍對峙的那樣壹片戰場，然後逃回唐朝臨時政府所在地，這樣壹個舉動，當時其他人都沒有過，只有壹位杜甫這樣。所以在這些方面杜甫確實是身體力行地體現儒家的精神，用他的實踐展示著儒家的壹種道德風範。所以我覺得我完全同意錢穆的那個觀點，在唐代的儒學發展史上，杜甫是壹個不可忽略的人物，他用他的行為來闡釋著儒家的經義，說明儒家心目中間的道德規範應該是什麽樣子的，這是壹個方面。
另外壹方面，儒家非常重視修身養性，這壹點因為長期受批判，大家覺得這好像是壹個應該否定的命題。實際上不然，這壹點是非常重要的。在壹個文明的高度發達的社會裏面，它的基礎是什麽？應該是文明的個體，是壹個有道德自覺的個體，個體不應該受到外在力量的強制，在做壹些符合道德的舉動，它應該發自內心的，內心的壹種自律這樣才好。所以儒家非常重視個體的壹種道德建樹，崇揚壹種人格精神。在這壹點上面杜甫可稱是壹個典範，我們看到在《孟子》中間所提出來的那樣壹種大丈夫精神，“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樣的壹種大丈夫精神，如果在歷史上取壹個名人來看，是誰呢？我覺得杜甫，杜甫非常好地實現了這壹點，體現了這壹點。在這裏我想特別請大家註意杜甫的身份，中國歷史上面仁人誌士不少，我們可以開出壹張長長的名單來。但是這張名單中間的大部分人，都是在政治上面有比較重要地位的那樣壹些人物。這些人物在國家危難的時候，承擔起天下的責任，惟獨杜甫是壹個例外。杜甫壹生基本上是壹個平民身份，他經常稱自己是“杜陵布衣”，“杜陵有布衣”，他又自稱是“少陵野老”，布衣也好，野老也好，自己不過是民間的壹個普通人，壹個平凡的百姓。以壹個布衣的身份展示了儒家所崇揚的壹種人格典範，這壹點我覺得有特別重要的意義。因為對於我們普通人來說，妳如果號召大家學習諸葛亮，學習範仲淹，當然有意義，有價值。但是大家會覺得難以學，他們距離我們太遠了，他們的地位太高了，而且我們壹般人可能壹輩子也沒有那樣的機會給我們展示這壹方面的建樹。壹般人就是壹個普通人過平凡的壹生。普通人過平凡的壹生，能不能實現道德人格的完善？可以，那就是杜甫。儒家本來是主張“人皆可以為堯舜”，孟子說凡是人都可以成為堯，成為舜，都可以成聖。為什麽？因為人性善，人的本性就是善良的。到了後來，明代的王陽明甚至主張說“滿街都是聖人”。看上去滿街都是善良的人，這些人都可以成為聖人。假如我們對聖人的這個定義取壹個很嚴格的定義，很高的標準，像朱熹那樣高的標準，也許有人會問王陽明，妳說滿街都是聖人，妳給我拉壹個出來看看，哪個是聖人？哪個用嚴格的標準能夠稱得上是聖人？我想，對於這樣的問題，我們至少可以請出壹位人物來，那就是我們的杜甫。他就是平民中間的壹位聖人，雖然本人主要是壹種平民的身份，但是他是壹位聖人。這是我要講的第二點，在以人本精神為核心內涵的中國傳統文化中間，杜甫是壹個代表人物。
下面講第三點，杜甫不僅僅是體現著儒家的壹些道德倫理觀念，他還用他的行為豐富了這種內涵，甚至使它變得更加切實可行。這也是對儒學，對傳統文化的壹個重大的貢獻。說杜甫有仁愛之心，說杜甫憂國憂民，他關心人民，關心民族，關心國家，這個大家都知道。因為大家多少是從課本中間看到，大家在讀杜詩的時候也深切地體會到，那麽這壹點我們不講了。我們來看壹看，杜甫的仁愛之心，還不止於此。他除了愛自己的家人，愛自己的朋友，愛自己的同胞之外，他的這個仁愛之心，還推而廣之擴展到更大的範圍。比如說愛其他民族的人。在盛唐時期，經常發生邊境戰爭，以唐為壹方，以其他少數民族建立的其他政權為壹方之間發生戰爭。這些戰爭的性質很難確定，但是至少有幾場可以肯定，唐帝國所發動的戰爭是非正義性質的。譬如說跟南詔的戰爭，盛唐時候討伐南詔，南詔是在雲南地區的壹個少數民族建立的政權。那壹次不管從《新唐書》，還是《舊唐書》，還是從《資治通鑒》來看，應該說都可以肯定錯在唐。那麽唐對南詔發動戰爭以後，多次失敗，打敗仗，在這種情況之下，當時很多人，包括很多有名的詩人都被鼓起了壹種謬誤的愛國傾向。鼓吹我們要打南詔，要把它打敗，這些詩歌的作者包括高適、包括儲光羲都在內，都有類似的詩。惟獨杜甫是非常清醒地看到了，這壹場戰爭並沒有正義性質，而且也只有他清醒地看到了這壹場戰爭對於人民的和平生活，帶來的巨大的破壞。所以他寫出了《兵車行》，《兵車行》的詩在當時其他人都寫不出來，只有杜甫就是他的仁愛精神，他覺得外民族異民族的人也是人，我們的仁愛之心也要施及於他們，我們應該跟他們之間保持和平，他是壹種仁愛之心的推廣。
那麽除此以外，杜甫除了愛人以外，愛人本來是儒家所主張的，儒家認為仁是什麽？仁就是愛人。杜甫除了愛人以外，他的同情心，他的仁愛心還推廣到人以外的其他動物，推廣到宇宙中間的壹切生命。那麽這壹點也是非常突出的，我們在杜甫的詩中間無數次地看到他充滿愛憐的描寫，動物、植物，不但是那些外形是美的，外形是剛強的堅強有力的，比如馬、鷹、松樹，這些能夠使人引起審美感崇高感的那樣壹些對象，甚至是壹些細小的並不那麽美的東西，杜甫在寫到它們的時候也充滿了愛心。杜甫看到江上面，橫著壹張密密的漁網，很多魚都被那張網困住了，他就覺得很同情那些魚。他說“物微限通塞，惻隱仁者心”。他認為生物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很細小的生物，它們的命運有的不好，有的好。但是人對它們都應該有壹種關愛之心，我們知道“惻隱之心”本來是孟子提出來的，但是當孟子提出惻隱之心的時候，他關註的對象僅僅是人。他說有壹個小孩子將要掉到井裏去，那麽我們大人看到都會產生惻隱之心。覺得壹個小孩子快要掉下去，他關註的僅僅是人。而杜甫關註地卻是推廣到所有的生命，宇宙間壹切的生命。
另外壹點，杜甫也以他本人的行為和實踐使儒學所提倡的那種仁愛之心變得更加切實可行。在這裏我們要稍微把中國古代的仁愛、仁義精神跟西方的博愛等等稍微做壹些對比。我個人認為西方的博愛精神，它最初的來源都是宗教，來源於宗教的博愛精神，本身當然是壹種很可貴的價值觀倫理觀。但是我們推到它的最初的起源，最初為什麽會有這種博愛精神？壹個是服從於神靈的指點，是神靈叫妳要博愛；還有壹種是對於人類祖先所犯下的原罪——亞當、夏娃就犯了原罪——的壹種贖買。當然還有壹種等而下之的，境界比較低的，就是生前做善事，是為了死後進天堂，所以行善博愛之心是對於將來進入天國入場券的預付，我先付壹張入場券在這裏，死了以後可以進天國。但是中華民族的仁義之心不是這樣，儒家強調，仁義理智根於心，都是從內心自然流露出來，自然生發出來的。孟子有壹個很好的判斷，他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我們的仁愛之心首先是由於我關愛自己的家人，我敬愛自己的老人，孝順自己的老人，推而廣之，我也愛其他人家的老人；我愛自己的孩子，推而廣之，我也愛普天下的兒童。它是壹種由近及遠、由親及疏這樣的壹種自然情感的流動。我覺得這樣壹種流動，在這個意義上面，生發出來的仁愛之心它更自然，更符合人的本性，也更切實可行。而杜甫他的詩篇，他的行為就很好地闡釋了這樣壹種倫理價值觀。我們看杜甫他在詩歌中間，有很多地方既寫到他本人以及他的家庭所遭受到的壹些不幸，他產生的壹些痛苦，同時又延伸到普天下的百姓。當他到鄜縣去探親的時候，突然發現家裏最小的兒子已經因挨餓而去世，餓死，他當然非常悲痛，壹個小孩子餓死了，他也感到非常慚愧，覺得自己身為父親，居然沒有為他提供足夠的食物，使他餓死，很痛苦。但是與此同時，他馬上又想到了普天下還有很多比我更貧困的人，他們那些失業之徒。他說的失業之徒就是失去田地的農民。他還想到在邊疆前線戍守的那些將士，他們遭受的痛苦比我更加厲害。所以他就把關懷之心從家庭擴展到整個民族，整個國家。當他自己在暴風驟雨之夜，他的茅屋被刮破了，雨漏下來了，自己不得安眠，床上都是潮的。這個時候他想到的是“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他希望的是不僅僅是我壹個人擁有壹所牢固的、安穩的壹所茅屋，有壹個容身之地，更希望普天下窮人都能夠有這樣壹個安居樂業的地方。所以他的仁愛之心是推廣出來的。
我覺得最典型的作品是杜甫乾元年間在同谷寫的那壹組詩，那壹組詩叫《乾元中寓居同谷縣作歌》七首。那個時候杜甫從甘肅的天水向四川的成都逃亡，因為他生活過不下去了，想逃到成都去。途經同谷，同谷就是現在甘肅的成縣，在寶成鐵路上，我到那裏去看過。那麽杜甫到了同谷以後，正是寒冬臘月，他在那裏停留了壹個月，他的生活陷入了絕境。他在那裏寫了七首詩，我們看看這七首詩的順序，第壹首說“有客有客字子美，白頭亂發垂過耳”。就是說我有壹個客人，他叫杜子美，他已經白發蒼蒼了，他生活非常潦倒；第二首就寫到他的家人，寫到他為了要給家人找壹些東西充饑，他就拿了壹個鐵鏟到冰天雪地中間去挖壹種野生植物，叫黃獨，把這個東西帶回去給家人充饑。可惜沒有挖到多少，回家以後是“男呻女吟”，就是壹家老小都是餓著呻吟，靠在墻壁上面，說話都說不動。第二首寫他對家人的關愛；第三首“有弟有弟在遠方”，想念他離散在各地的弟弟；第四首“有妹有妹在鐘離”，想到他的已經守寡，還拖著三個幼年孩子的妹妹，遠在鐘離；然後五、六、七這三首想到國家的命運，想到現在戰亂不止，天下動蕩。他的整個的思考的過程，他的感情流露的壹個方向，也是由近及遠、由親及疏的這樣壹種情感流程。這樣壹種仁愛之心的發揚，我覺得是最符合人的本性，也是最切實可行、最自然的。因此在這點上面，杜甫堪稱是儒家仁愛精神的壹個傑出的闡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