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
那壹樹的嫣紅
像是春說的壹句話:
朵朵露凝的嬌艷,
是壹些
玲瓏的字眼,
壹瓣瓣的光致,
又是些
柔的勻的吐息;
含著笑
在有意無意間
生姿的顧盼。
看──
那壹顫動在微風裏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邊,
壹瞥,
壹瞥多情的痕跡!
1931年十月《詩刊》第三期
· 中夜鐘聲
鐘聲,斂住又敲散
壹街的荒涼。
聽──
那圓的壹顆顆聲響,
直沈下的
時間靜寂的
咽喉。
像哭泣,
像哀慟,
將這僵黑的中夜
葬入
那永不見曙星的空洞
──輕──重,…
──重──輕,…
這搖曳的壹聲聲,
又憑誰的主意
把那剩餘的憂惶
隨著風冷──
紛紛擲給
不成夢的人。
1933年三月《新月》四卷六期
· 妳是人間的四月天
—— 壹句愛的贊頌
我說妳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聲點亮了四面風;輕靈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
妳是四月早天裏的雲煙,
黃昏吹著風的軟,星子在
無意中閃,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妳是;
鮮妍百花的冠冕妳戴著!
妳是天真,莊嚴,
妳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片鵝黃,妳像;
新鮮初放芽的綠,妳是;
柔嫩喜悅水光浮動著
妳夢期待中的白蓮。
妳是壹樹壹樹的花開,
是燕在梁間呢喃,
── 妳是愛,是暖,是希望,
妳是人間的四月天!
選自《學文》壹卷壹期(1934年4月5日)
· 深 笑
是誰笑得那樣甜,那樣深,
那樣圓轉?
壹串壹串明珠
大小閃著光亮,迸出天真!
清泉底浮動,泛流到水面上,
燦爛,
分散!
是誰笑得
好花兒開了壹朵?
那樣輕盈,不驚起誰。
細香無意中,隨著風過,
拂在短墻,絲絲在斜陽前,
掛著
留戀。
是誰笑成這百層塔高聳,
讓不知名鳥雀來盤旋?
是誰笑成這萬千個風鈴的轉動,
從每壹層琉璃的檐邊
搖上
雲天?
選自《大公報·文藝副刊》(1936年1月5日)
· 記 憶
斷續的曲子,
最美或最溫柔的夜,
帶著壹天的星。
記憶的梗上,誰不有
兩三朵娉婷
披著情緒的花,
無名的展開
野荷的香馥、
每壹瓣靜處的月明。
湖上風吹過,
頭發亂了,或是
水面皺起象魚鱗的錦。
四面裏的遼闊,如同夢
蕩漾著中心仿徨的過往
不著痕跡。
誰都認識那圖畫,
沈在水底記憶的倒影!
1936年2月
選自《大公報·文藝副刊》(1936年3月22日)
· 題剔空菩提葉
認得這透明體,
智慧的葉子掉在人間?
消沈,慈凈──
那壹天壹閃冷焰,
壹葉無聲的墜地,
僅證明了,智慧
寂寞孤零的終會死在風前!
昨天又昨天,美
還逃不出時間的威嚴;
相信這裏睡眠著最美麗的
骸骨,壹絲魂魄月邊留念,——
…………
菩提樹下清蔭則是去年!
1936年4月23日
選自《大公報·文藝副刊》(1936年5月17日)
· 黃昏過泰山
記得那天,
心同壹條長河,
讓黃昏來臨,
月壹片掛在胸襟。
如同這青黛山,
今天,
心是孤傲的屏障壹面;
蔥郁,
不忘卻晚霞,
蒼莽,
卻聽腳下風起,
來了夜——
選自《大公報·文藝副刊》(1936年7月19日)
· 晝 夢
晝夢,垂著紗,
無從追尋那開始的情緒,
還未曾開花,柔韌得
像壹根乳白色的莖,
纏住紗帳下;
銀光有時映亮,去了又來;
盤盤絲絡,
壹半失落在夢外。
花竟開了,開了;
零落的攢集,從容的舒展,
壹朵,那千百瓣!
抖擻那不可言喻的剎那情緒,
莊嚴峰頂──
天上壹顆星……
暈紫,深赤;
天空外曠碧,
是顏色同顏色浮溢,騰飛……
深沈,又凝定──
悄然香馥,
裊娜壹片靜。
晝夢,垂著紗,
無從追蹤的情緒;
開了花,
四下裏香深,
低覆著禪寂,
間或遊絲似的搖移,
悠忽壹重影。
悲哀或不悲哀
全是無名,
壹閃娉婷。
二十五年暑中北平
(原載1936年8月30日《大公報·文藝副刊》)
· 靜 坐
冬有冬的來意,
寒冷像花——
花有花香,
冬有回憶壹把。
壹條枯枝影,
青煙色的瘦細,
在午後的窗前
拖過壹筆畫。
寒裏日光淡了,漸斜……
就是那樣地
像待客人說話,
我在靜沈中默啜著茶。
1936年冬11月
選自《大公報·文藝副刊》(1937年1月31日)
· 時 間
人間的季候永遠不斷在轉變,
春時妳留下多處殘紅翩然辭別。
本不想回來時同誰嘆息秋天!
現在連秋雲黃葉又已失落去
遼遠裏,剩下灰色的長空壹片
透徹的寂寞,妳忍聽冷風獨語?
選自《大公報·文藝副刊》(1937年3月14日)
· 展 緩
當所有的情感
都並入壹股哀怨,
如小河,大河,匯向著
無邊的大海──
不論怎麽沖急,怎樣盤旋,
那河上勁風,大小石卵,
所做成的
幾處逆流,小小港灣,
就如同那生命中
無意的寧靜避開了主流,
情緒的平波越出了悲愁。
停吧,這奔馳的血液!
它們不必全然
都去造成眼淚。
不妨多幾次輾轉,溯洄流水,
任憑眼前這壹切繚亂,
這所有,去建築邏輯。
把絕望的結論
稍稍遲緩,拖延時間;
拖延理智的判斷──
會再給純情感壹種希望!
選自《大公報·星期文藝》(1947年5月4日)
· 雨後天
我愛這雨後天,
這平原的青草壹片!
我的心
沒底止的跟著風吹,
風吹──
吹遠了香草,落葉,
吹遠了壹縷雲,象煙
——象煙。
· 八月的憂愁
黃水塘裏遊著白鴨,
高粱梗油青的剛高過頭,
這跳動的心怎樣安插,
田裏壹條窄路,八月裏這憂愁?
天是昨夜雨洗過的,山崗
照著太陽又留壹片影;
羊跟著放羊的轉進村莊,
壹大棵樹蔭下罩著井,又像是心!
從沒有人說過八月什麽話,
夏天過去了,也不到秋天。
但我望著田壟,土墻上的瓜,
仍不明白生活同夢怎樣的連牽。
· 八月的憂愁
黃水塘裏遊著白鴨,
高粱梗油青的剛高過頭,
這跳動的心怎樣安插,
田裏壹條窄路,八月裏這憂愁?
天是昨夜雨洗過的,山崗
照著太陽又留壹片影;
羊跟著放羊的轉進村莊,
壹大棵樹蔭下罩著井,又像是心!
從沒有人說過八月什麽話,
夏天過去了,也不到秋天。
但我望著田壟,土墻上的瓜,
仍不明白生活同夢怎樣的連牽。
· 無 題
什麽時候再能有
那壹片靜──
溶溶在春風中立著,
面對著山,
面對著小河流。
什麽時候還能那樣
滿掬著希望──
披拂新綠,耳語似的詩思;
登上城樓,更聽那壹聲鐘響?
什麽時候,
又什麽時候,
心才真能懂得──
這時間的距離,山河的年歲。
昨天的靜,鐘聲;
昨天的人,
怎樣又在今天裏劃下壹道影!
1936年5月3日《大公報文藝副刊》
· 蓮 燈
如果我的心是壹朵蓮花,
正中擎出壹支點亮的蠟,
熒熒雖則單是那壹剪光,
我也要它驕傲的捧出輝煌
不怕它只是我個人的蓮燈
照不見前後崎嶇的人生──
浮沈 它依附著人海的浪濤,
明暗 自成了它內心的秘奧。
單是那光壹閃、花壹朵──
象壹葉輕舸駛出了江河──
宛轉 它漂隨命運的波湧
等候那陣陣風向遠處推送。
算做壹次過客在宇宙裏,
認識這玲瓏的生從容的死,
這飄忽的途程也就是個──
也就是個美麗美麗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