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的茶盞有黑、青、青白、白色等,色調含蓄瑩潤,其裝飾效果主要體現在透明的釉層本身豐富細膩的變化效果,以及窯變所產生的肌理色彩變化。“尚玉”的意蘊。
宗白華說:“中國向來把玉作為美的理想。玉的美,即‘絢爛之極歸於平淡’的美。可以說壹切藝術的美,以至於人格的美,都趨向玉的美:內部有光彩,但是含蓄的光彩,這種光彩是極絢爛、又極平淡的。”(宗白華《美學散步》)人們將玉與人之德相聯系,玉被視為至清、至潔、至善理想美的象征。宋瓷茶盞受尚玉美學觀的支配,追求溫潤如玉的色質感。景德鎮窯青白瓷色質如玉,有“饒玉”之美稱。宋人在釉質的變化中實現了崇尚“玉德”的理想追求。
青瓷有著悠久的歷史。青色是植物的色彩,也象征著天空、春天、水等,通常給人單純、明朗、純潔、雅靜、幽玄的感覺,傳統文化賦予青色以獨特的意蘊。這種“崇青”心理,是與“尚玉”密切相關的。在宋代文人士大夫看來,青白瓷、青瓷和白瓷是點茶最合適的茶器。釋惠洪有詩雲:“盞深扣之看浮乳,點茶三昧須饒汝。”(釋惠洪《元學點茶乞詩》)“饒”即宋代景德鎮窯青白瓷,“汝”指的是宋代汝窯青瓷。梅堯臣“紋柘冰甌作精具”的詩句(梅堯臣《晏成績太祝頤雙井茶五品,茶具四枚,近詩六十篇,因以為謝》),贊的是白瓷茶器。這些史料都證明了青、白等淡色茶盞在文人士大夫中廣泛使用。
“色貴青黑”。宋代盛行以建盞為代表的黑釉盞,“已發現的宋瓷窯址中,有三分之壹以上都見到黑瓷,南北都產”(中國矽酸鹽協會編《中國陶瓷史》)。黑釉茶盞的興起,與當時上層社會的鬥茶風尚有直接關系。蔡襄在《茶錄》裏說,“茶色白,宜黑盞”,是說釉面亮黑如漆,便於鬥茶時觀茶色、驗水痕。
此外,中國古代崇尚黑色。從新石器時代的黑陶,到道家以玄黑主張色彩的平靜,再到以墨代五色以及對水墨的崇尚都足以說明這壹點。
自然肌理之美。
以窯變、開片等釉色自然變幻為美,是宋瓷茶盞的風格特點之壹,是尚逸、天人合壹思想影響的結果。
《稗史匯編》載:“瓷有同是壹質,遂成異質;同是壹色,遂成異色者。是之謂窯變。數十窯中,千萬品而壹遇焉。”可見窯變的出現實屬偶然,其自然變幻莫測的效果是刻意追求的人工修飾所無法比擬的,它所展示的是由意境所傳達的壹種含蓄而典雅的極致韻味。如宋鈞窯月白釉紫斑蓮花式碗,碗為十瓣花口,月白色的釉面上綴著不規則的紫色斑塊,似空中浮雲,若隱若現,給人以無限的想象。
宋代還以開片為美,這些都是通過釉的工藝流程自然呈現的,切合了中國傳統文化中對自然美和本真美的追求。開片是由於胎、釉收縮率不壹而在冷卻過程中自然產生的、大小不等的裂紋,陶工卻利用這壹缺陷,使其成為壹種自然天成、趣味無窮的裝飾。
窯變、開片猶如天成,千變萬化,這些釉面裝飾深化了自然天成和天人合壹的審美情趣,充分表現出景有限而意無盡的韻味。
清麗挺拔的造型
宋瓷茶盞造型清麗挺撥,體現了宋代自然淡雅的藝術觀和尚意崇韻的審美意味,於有限的造型中體現了無限的韻外之致。
自然生動之美。
宋瓷茶盞從自然界的動物和植物等的形態中選取最生動、優美的部分形體,與固有的抽象幾何形體相融合。它不是對自然形態的簡單模仿,而具有更深的寓意。中華民族擅長於象形表意的思維方式,主張通過對自然事物的模擬、類比和象征,以體現形而上的“道”。而天人合壹思想的影響更加深遠,張載提出:“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天人合壹”(張載《正蒙·乾稱》),主張用人心去感受自然物,達到物我相融。
花卉形象在宋瓷茶盞中十分常見,宋人用弧線將圓形或橢圓形的盞口分成若幹等份,有四瓣、五瓣、六瓣甚至十瓣以上的花瓣口,從花瓣口延伸到碗底的弧線,使盞腹曲折起伏,形如花朵,極富圓潤和韻律之美。景德鎮窯青白釉托盞口沿為六瓣蓮蓬形花瓣口,從花瓣口至底部,刻劃出六條內凸外凹相對應的瓜棱豎線條紋,線條豐滿圓潤,富有韻律感。白胎白釉,清凈柔和,溫良似玉。茶托形如小盤,口沿亦呈六瓣蓮花狀,盞與托上下樣式相似,大小相異,形體的重復和變化使器形新穎別致,簡單而具整體感。俯視疊放的盞與托,有如兩朵盛放的花朵,深具自然清淡之韻,使人在品茗中宛如與自然融為壹體。
典雅質樸之美。
宋瓷器造型以簡約見長,多有“天然去雕飾”的道家美學風範,且具高雅韻味。宋瓷茶盞以大口、深腹、小足為基本特征,在造型上具有不同於其他器物的簡潔,曲與直的線條,組合成優美的造型,呈現出質樸無華、平淡自然的韻味。宋代扶持道教,在政治上以清靜為治,宋太宗說:“清靜致治,黃、老之深旨也。夫萬務自有為以至於無為,無為之道,朕當力行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三四)道家清逸、無為的思想成為宋代上流社會所追求的理想境界。道教學說宣揚“返璞歸真”、適應自然,順應自然的觀點,形成了該時期淡泊、質樸的造物觀。鬥笠盞器壁外撇,形如鬥笠,讓人想起江南迷蒙的煙雨中,那些身披蓑衣、頭戴鬥笠在田間忙碌耕種的身影。
理學的盛行也是人們追求簡約造型的原因之壹。宋理學的道器觀和“格物致知”思想認為人們不應過多追求事物造型的工巧奇麗,而應追求其內在的意韻,於平淡之中見本質。宋瓷茶盞,造型簡約實用,線條流暢,獨具壹種難能可貴的簡逸。如江西省博物館藏的景德鎮窯青白釉托盞,設計新穎,簡潔大方,在單純、質樸中體現素雅、平淡的理性精神。宋瓷茶盞的造型體現了宋人崇尚平淡自然、簡潔明朗的精神氣韻,從而達到典雅含蓄的美學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