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觀易安壹生,前半生因生活優裕閑適而嬌俏明媚,後半生遇國變家亡而淒婉流離。但無論順境逆境她都詩意盎然,不被流俗沾染,詩詞創作更是登峰造極,獨步婉約之宗。她兼具巾幗之賢淑和須眉之剛毅,能發出憤世之感慨又極富愛國情懷。她本具有壹顆公主心,卻活得更像是壹個騎士。
如夢令·常記溪亭日暮
常記溪亭日暮。沈醉不知歸路。
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
爭渡。爭渡。
驚起壹灘鷗鷺。
出身仕宦之家的李清照,父母親都具有極高的藝術和文化修養,從小自是受到極好的教養和熏陶。少女時期的李清照,嬌俏清麗,有著大家閨秀的淑儀,更有著小兒女的歡脫。那些年,溪亭日暮,夕陽西下,她泛舟沈醉,興盡而歸,心中祈盼的應該是現世安穩、歲月靜好。歲歲年年有此美景良宵,不負韶光,不負這太平盛世。那藕花深處的荷香,那浮萍下被雙槳劃開的水痕,都是青春美好的味道。那灘被她泛舟驚起的鷗鷺,也被這個明媚可人的女孩,染上了幾分的嬌憨。真所謂“少年情懷自是得”,彼時的易安,應該是最開心快樂的時刻吧,上天賜予她才華和詩情,更賜予她發現和享受美好的柔軟的心境。
點絳唇·蹴罷秋千
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
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
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
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上天格外厚待李清照,給了她歡快和樂的童年,還要賜予她壹份完美的愛情。大概和所有的情竇初開的女子壹樣吧,她嬌羞、她忐忑、她無限期待、又有點不知所措。那或許是人生的初見,她回首看了他壹眼,從此便壹眼萬年。以後的每壹掬時光,都泛著當年初見時青梅的味道。愛上壹個人或許很簡單,壹次浪漫的邂逅,壹張如花的笑顏,壹個是眉目如畫清秀女,壹個是翩翩白衣佳少年,多麽的三生有幸,能夠壹見如故,怦然心動。那芳心暗許的眉彎裏,盡是少女心事。
浣溪沙
繡幕芙蓉壹笑開,
斜偎寶鴨親香腮,
眼波才動被人猜。
壹面風情深有韻,
半箋嬌恨寄幽懷,
月移花影約重來。
愛情中的女孩子總是格外動人,李清照也不例外。人的壹生中,遇到喜歡,遇到心動,遇到愛情,都不足奇怪,難得的是遇到懂得。和懂得相比,愛情終究是淺薄。難得的是她愛的,和懂她的,是同壹個人。那是真是琴瑟和鳴,夫婦和諧的好日子,心意相通,誌趣相投,真希望就這麽壹直晴日看花、賭書潑茶,隨著這日月這山河直到老去。
壹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壹種相思,兩處閑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天涯明月新,朝暮最相思。人生不總是相聚,也會有短暫的別離。新婚的李清照,相思裏也盡是甜蜜。對著這落花流水,寫進送妳的詩句,讓南飛的鴻雁傳去我的心意。雖說這愁苦才下眉頭,又上心頭,可有人思念總好過枯守壹地了此殘生。我的思念壹定可以長出翅膀,飛到至高至遠的妳的身旁。
然,太平盛世的幻象總是容易被兵荒馬亂攪碎。壹瞬間,看似繁盛的大宋王朝分崩離析。朝廷懦弱偏安壹隅,百姓南渡民不聊生。這是易安壹生的分水嶺。前半生的旖旎繁華轉瞬即逝,人生中的淒風冷雨接踵而至。當北宋朝廷拋棄中原河山,不顧百姓生死,茍且偷生,在臨安壹隅歌舞升平之際,她道出了自己的人生價值取向。
夏日絕句
生當作人傑,
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
不肯過江東。
壹個纖眉女子啊,用嬌弱無骨之手,嬌柔無力之軀,秉浩然之正氣,存凜然之風骨。這樣慷慨激昂的愛國熱情,充斥天地之間,振聾發聵,足以讓所有須眉汗顏。誰說她只是閨中女流,誰說她只有閑愁別緒,誰不想壹直像多年以前那個日暮時分泛舟的女子,活得溫潤美好,但是巨變和悲劇來臨,大廈將傾,連最該讓人們賴以信任的朝廷也選擇逃避和茍且偷生,這個本溫潤如玉,嬌媚可人的女子,借古諷今,擲地有聲,她分明就是壹位敢於拼殺的勇士。
武陵春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
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風停了,微塵裏還帶著花的香氣,花兒也被這風吹散雕落殆盡了。日頭已經升的老高,我卻懶得起來梳妝。還是去年天氣舊亭臺,還是落花時節尚好春,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西風多少事,吹不散眉彎,即使梳上舊日的發飾,穿上去年衣裝,也不復往日心情。國恨家仇,齊聚心頭,那雙溪的壹葉扁舟,怎麽載得動我這沈重的哀愁。那場浩劫已經歸於沈寂,新建的南宋朝廷又開始夜夜笙歌,這世間的苦樂無常交替發生。歲月見慣了所有的來去匆匆,世界也習慣了所有的此消彼長,仿佛壹切都不曾發生壹樣輕盈。丈夫離世,家財耗盡,又遭遇渣男的李清照遇上了人生中最為難熬的疾風驟雨。
這個世界早已千瘡百孔,偶爾還會想起故居歷城的四面荷花三面柳,壹城山色半城湖,還會想起父母膝下承歡的少時光景,只是這壹切都只能在夢裏了。她做了壹個又壹個綺麗的夢,夢境裏不是破碎的山河,而是日暮路長、光怪陸離的星河曉霧。
漁家傲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
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
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謾有驚人句。
九萬裏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都說李白浪漫疏狂,放蕩不羈,我看易安大有李白遺風。夢裏有遼闊壯美的海天壹色,有星河欲轉的影動帆舞,她在這渾茫無際的天際間徘徊,在波濤洶湧的雲霧裏顛簸。這像極了自己的身世,漂泊半生,終於夢魂歸帝所。此時想來詞人的內心是平和又激越,歷經半世風霜,該有的富貴風流都已嘗遍,該來的苦難病垢也已承受,就讓這九萬裏的風鵬,帶著我的魂魄,乘著蓬舟,吹到三山去吧。就是這樣的氣度恢弘,氣壯山河,讓我們看到壹個內心住著猛虎,亦可細嗅薔薇的李清照。
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
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
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
這次第,怎壹個愁字了得!
歷經滿城風雨,看遍半世浮華,轉眼人生已至暮年。這壹生,恣意瀟灑明媚過 ,離愁別恨哀傷過,孤苦無依漂泊過,雲散雨收晴朗過。漫漫長路,雖有風雨相隨相伴,但內心始終不曾萬劫不復。休管它梧桐更兼細雨,也莫說晚來風急。任由這滿地黃花堆積,且來這三杯兩盞淡酒,用這首聲聲慢訴諸這壹世的悲喜。
所有的輝煌,不過是行將就木時的壹抹微笑,所有的苦痛,不過是雲淡風輕後的壹顆淚滴。
出走半生,她仍是歷城故裏的那個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