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夜對酒贈少章
陳師道
歲晚身何托?燈前客未空
半生憂患裏,壹夢有無中
發短愁催白,顏衰酒借紅
我歌君起舞,潦倒略相同
此詩當作於哲宗元祐元年(1086)除夕
秦覯,字少章,北宋著名詞人秦觀之弟,是年與詩人同在京師,過從頗密
除夕之夜,詩人置酒待客,與朋友們壹起開懷暢飲
正當酒酣耳熱之際,詩人卻想起了自己的遭遇
於是趁著酒興,發發牢騷,把滿肚皮的不合時宜對朋友傾瀉壹番,也許這個新年會過得心情舒暢壹點吧!
詩人究竟有著什麽樣的牢騷和不平呢?詩壹開頭,便直言不諱地和盤端出:“歲晚身何托?燈前客未空
”明亮的油燈前,客人們正在興高采烈地喝酒猜拳
大概這些客人們大都已得到了壹官半職,生活有了著落,所以他們是那樣無憂無慮
而詩人呢?壹年又過去了,自己依然似無根浮萍,隨風飄蕩,無所依托
據史傳記載,詩人早年受業於曾鞏,得到器重
宋神宗元豐四年(1081),曾鞏推薦他作為自己的助手參與修史,但朝廷以他是“白衣”而拒絕了
元豐六年,曾鞏去世
此時,詩人雖先後又結識了蘇軾、張耒等人,但生活壹直無著,甚至貧窮得無力養家,妻子和三兒壹女只得隨丈人郭概去了四川,只得孤苦伶仃,獨自壹人生活
除夕之夜,本應合家團聚,可妻子兒女卻在遠方,難以相見;壹年終了,自己托身何處仍無結果,詩人怎麽能不感到抑郁不平呢?“半生憂患裏,壹夢有無中”
這壹年,詩人已三十四歲
古人雲:“三十而立
”而詩人的半輩子卻在憂患中度過,雖有才華,卻無處施展;雖有抱負,卻無法實現,只好在夢中尋求理想,尋求安慰
可夢境和現實截然相反
“有”,是指夢境,“無”,是指現實
夢中,抱負有地方施展,理想有可能實現,還有歡笑、有團圓、有衣食、有房舍……,應有盡有;而現實中卻壹無所有!嚴酷無情的現實粉碎了詩人美好的夢幻
眼見光陰流逝
愁白了頭
此言“發短愁催白”,恐怕頭上未必真有白發;言“顏衰酒借紅”,亦恐怕顏面未必真的衰老如此
詩人這年才剛剛三十出頭!在作於同年的《次韻答邢居實二首》中,詩人亦雲:“今代貴人須白發,掛冠高處未宜彈
”王直方以為“元祐中多用老成”,故東城、無己、少遊皆有“白發”句(《王直方詩話》)
詩人此寫愁催白發,酒助紅顏,無非是表示愁之深、心之苦罷了
老杜、樂天、東坡、鄭谷等人都曾寫過類似的詩句,但詩人此聯在前人的基礎上有所發展,對仗愈工,且恰如其分地表現了詩人當時窘況,帶上了他個人特有的主觀色彩,故而“無己初出此壹聯,大為諸公所稱賞”(同上),胡仔更以為是“以壹聯名世者”(《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二)
愁不能勝,苦不堪言,滿腹牢騷,對誰訴說?看來座中只有當時也是“布衣”的秦少章與自己遭遇處境略同,可以作為自己的知音了
所以在發泄了壹肚子的不平之氣後,詩人唱,少章和且舞,兩個“潦倒略相同”的人,姑且用歌聲來排遣滿腹愁緒吧,今晚畢竟是除夕之夜啊,來年再努力吧!全詩就題目收住,把前面的意思放開,在低沈壓抑的氣氛中透露出壹絲亮光,卻正襯出詩人無可奈何的心情
讀完全詩,不僅詩人不幸的遭遇和愁苦的心境能引起人們深深的同情,而且詩人那種對理想執著追求的精神也能令人鼓舞
詩人並非僅僅哀嘆時光的流逝,他做夢也希望能壹展平生抱負,他為理想不能實現而郁郁不樂,而憤憤不平
此詩正是他的壹曲高唱
故紀昀評雲:“神力完足,斐然高唱,不但五六佳也”(《瀛奎律髓刊誤》卷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