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詞·天仙子
夢裏蘼蕪青壹剪,玉郎經歲音書遠。
暗鐘明月不歸來,梁上燕,輕羅扇,好風又落桃花片。
詞譯
有壹種芳草,她有著美麗的名字。想妳的時候,就開遍滿山。枝枝葉葉,年年歲歲。
有壹種歲月,她曾燦爛得動人心弦,又曾零落得壹去無跡。曲曲折折,分分秒秒。
而妳,究竟是壹盒釘子,甜蜜地釘在我肋骨的深處。還是壹座雪山,冰冷地立在我相濡以沫的遠方?妳的遠去不歸,讓月亮等得都有些老了。而那些燕子,仍然不離不棄,重溫著那些長出皺紋的海誓山盟。
評析
這是壹首蒼涼清怨、纏綿悱惻的別離詞。
納蘭性德是壹個至情至性之人。他二十歲時與“兩廣總督,兵部尚書,都察院右副都禦史興祖之女”(徐乾學《納蘭君墓誌銘》)、時年十八歲的盧氏成婚。盧氏出身名門,知書達理,才貌雙全。少年夫妻相親相愛,感情甚篤。納蘭性德深愛自己的妻子,可是作為康熙皇帝的殿前侍衛,須經常入值宮禁或隨皇上南巡北狩,與妻子廝守的時間不多。於是只能讓萬縷情絲縈繞心頭,傾瀉在詞章裏。納蘭這首《天仙子》就是設想妻子含嗔帶恨,埋怨累歲不返的天涯遊子。
此詞開篇展示的是壹幅夢裏的圖畫:壹片青青齊整的蘼蕪,壹位略含憂愁的女子,寂寞的心事,滿山的春景。這裏的“蘼蕪”不僅指壹種香草,而且還具有象征意味,因為在古詩詞裏,“蘼蕪”壹詞多與夫妻分離或閨怨有關。比如《玉臺新詠·古詩》中就有“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這樣的詩句。
“玉郎經歲音書遠。”果不其然,丈夫走後,音信全無,已有壹年。語氣似乎很是平靜,但是其中的哀怨,自是不可斷絕如縷。這比“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更顯沈重,因為“此情”雖然“難寄”,但是畢竟還可以壹怨雁魚,壹腔憤憤,終有所泄,而此處音訊全無,何人何物可怨?
寫到此,閨人的孤寂哀傷之情懷已經初露。而“暗鐘明月不歸來,梁上燕,輕羅扇,好風又落桃花片”這幾句便將這種落寞心事渲染鋪張開來,使其濃醇似酒,沈沈難以慰藉。妳看,夜晚的鐘聲敲響了,明月是那樣圓滿,梁檐之間,燕子也在呢喃,可遠方的丈夫為何不歸?尤其是這句“輕羅扇”,扇出壹片輕羅小扇的溫軟之風,於愁怨之中又帶著絲絲懷戀與悵惘。整體情調可稱“雅雋絕倫”。難怪陳廷焯評價說:“不減五代人手筆。”(《詞則》卷五)又說:“措詞遣句,直逼五代人。”(《雲韶集》卷十五)總之,整首小詞以閨人口吻表達了傷春傷別之情,自然恬淡,明白如話,又意蘊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