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結婚沒幾個月，奶奶就去世了，留下壹群不懂事的弟弟妹妹。我四叔那年才兩歲，剛開始喊娘，好壹個家就這麽垮了……”經過多年孜孜不倦的講述，母親形成了自己的敘述格式，我知道悲劇開始了。
姑姑只好帶著婆家跑，幸好不遠，五裏路在小腳的年代也不算什麽。壹開始阿姨每三天回壹次娘家，後來幾乎都住在娘家，縫紉洗衣，都成了她的工作。不久我姑姑懷孕了。這次婆家不讓她回娘家，她就躺在家裏生個好孩子。畢竟這個還算富裕的地主只有壹個兒子，土地和孩子，是當時人們心目中最重要的東西。阿姨家的寶寶好像得救了，可就在這時她老公腸絞痛病了，在地上打滾。在缺衣少藥的年代，這個不到20歲的年輕人只有死路壹條。我阿姨難過得差點撞到墻上。她婆婆囑咐要嚴加看管，不讓她姑姑出任何差錯。因為舅媽肚子裏有老公的根，按老規矩要給老公送壹批麻和孝敬，扔壹盆。當初阿姨的婆婆也同意不這麽做。冬天懷孕帶孩子不容易。但是我姑姑的爸爸和其他的姑姑姑父認為，只有妳死得有孝心，妳才能看到妳母親的家庭也是壹個有知識的家庭。在他們的堅持下，我的姑姑和奶奶顫抖著走在積雪很深的送葬路上。也是幾天的勞累和悲痛。我姑姑絆了壹跤，摔倒在雪地上，雪立刻變紅了。我姑姑在去她丈夫葬禮的路上流產了。壹個六個月大的男孩，出生時只有壹次心跳，果斷離開了這個世界。
幾經尋死，姑姑終於放棄了跟隨丈夫的念頭，小心翼翼地伺候失去兒子和三個小姑子的公婆。還有壹群失去母親的兄弟姐妹，他們的姑姑和奶奶知道他們不能死。公公婆婆對姨媽說:妳要養他三年。三年後，妳要走，我們也不留妳。舅媽沈默了，大半夜辛辛苦苦給家裏做衣服做鞋底。
但公公還是無法接受兒子去世的痛苦。在壹個月圓之夜，公公上吊自殺了。我婆婆是盲人。她總是呆在媳婦的炕上，哭啊哭。阿姨也會哭，但不是在別人面前。有人指責她是掃把星，但婆婆從來不說小姑子很依賴她，這讓她很內疚。也許她真的在她的賬戶裏記錄了這兩個人的死亡。
已經三年了。婆婆不提讓阿姨復婚。那時候我父母的爸爸叔叔還在為女兒惋惜。他們把姑姑接回了父母家，然後就去和瞎婆婆商量:放了我女兒吧，她太小了。瞎婆婆就哭了。哭夠了，我央求公婆:這個家都拆成這樣了，再拆就徹底完了。請行行好，讓她幫我撫養這些女兒。我這個瞎老太婆還能活幾年？那我們走吧。她家心軟。另外，我阿姨不會走的。貞潔的女人受的教育太多了，年輕的時候什麽都不懂。就這樣，又過了四年，姑姑壹部分時間在父母家照顧弟弟妹妹，壹部分時間在婆家，幫婆婆接連娶了幾個妹妹。這個時候，我姑姑二十四歲。她看到了小姑結婚後的幸福和滿足，她死去的記憶又復活了。她想起了丈夫和那些甜蜜溫暖的日子。她心裏突然開竅了，她想去，不管想嫁給什麽樣的人，她都要去。這兩個家不是她自己的，她想要壹個自己的家。
新娘家會商量瞎婆婆:放了我女兒。瞎婆婆還在哭。壹句話也不說，只是哭。媽媽的爸爸和叔叔們嘆了口氣，說:媽媽，別哭了，我們不會再提這件事了。妳要好好對待這個女孩，就當她是上輩子欠妳的牛馬吧。媽媽，不要哭，我們來討論壹個讓這個女孩死的方法。瞎婆婆趕緊止住了眼淚。壹幫長輩合謀毀了我姑姑的青春生活。
過了幾天，舅舅對舅媽說:妳婆婆同意妳復婚，妳找到合適的人家就可以走了。爸爸拍著大腿說，正好有人來求婚。四十歲時，妻子去世，育有五子。妳怎麽想呢?舅媽流著淚沈默不語。
過了幾天，舅舅嘆了口氣說:人家拿妳的八字找人算了，因為妳太狠了，說妳命中註定要喝三口井的水。唉。在我們那裏，三只眼井裏的水是嫁給三個人的意思。我姑姑叼著手帕跑進她的房間，眼淚順著她的臉流了下來。
後來也有人來做媒，但都是對姑姑奶奶太狠，甚至還有年紀太大拖著壹群小孩子的，都不肯娶她。當然，她父親告訴她了。沒有母親，壹切都得由她父親決定。將近壹年過去了，姨媽心也涼了。她常常想，結婚這幾個月，母親死了，男人死了，成型的兒子不見了，公公走了。這樣的生活已經夠艱難了。這是什麽？認命吧，再婚是不光彩的。如果同樣的結果再次出現，豈不是更讓世人啼笑皆非？
我的姑姑辭職了，她粉碎了她仍然年輕的心靈萌芽的春天。壹夜之間，她似乎蒼老了許多，挺直的腰板似乎有些佝僂，臉色更加蒼白，毫無血色。壹雙原本活潑靈動的大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她回她公婆家了。婆婆並沒有在意她今年沒有回來，滿心歡喜地迎接她。婆婆說，我們倆壹樣的命，媳婦。讓我們過壹天算壹天。命在骨中，哪裏都挖不到頭。婆婆說:我們邵家的香，不能斷在我們兩個女人手裏。妳知道我為什麽不讓妳的姐妹結婚嗎？女婿永遠是姓。我早就想把我的家給妳。妳要支持我！老邵家不會讓人為難的！
我姑姑在我們家領養了壹個侄子，他在婆婆的指導下穿著五件衣服。她十歲了又瘦又弱，讓人憐惜。在家族長輩主持的收養儀式上，養子叫了壹聲“娘”，把姑姑氣哭了。她哭著說她終於有了壹個兒子。她哭著說她的兒子會活得很長。她哭著說自己是個什麽樣的母親...從那以後，姑姑就全心全意地拉扯孩子。大冬天的帶兒子去掃墓，農閑的時候回她家住幾天。失明的婆婆身體壹下子恢復了，好像眼睛開始辨別光線了，這樣就不會經常被絆倒而受傷了。我兒子在這個家裏吃得飽，還能讀書，很快就長大了。他的兒子很懂事，對奶奶和媽媽都很好。三個姓三個姓的人很親近，就好像本是壹家人壹樣。我姑姑給兒子定了婚，準備等他壹滿十八歲就嫁給他。
此時的婆婆就像壹盞漸漸燃盡燈油的燈，在最後壹口氣中耗盡了生命。婆婆去世的時候，她給三十多歲的阿姨打電話說:“孩子，我對不起妳，我們的祖宗對不起妳。”。我姑姑說，媽，別鬧了。這是我的生活。
婆婆抓著媳婦的手說，兒子，我不怪妳的命。都是我的錯。我怕妳走了以後會失去我邵家的門路，所以我對妳母親的父親撒了個謊，說妳日子不好過。妳是個好孩子。不要責怪妳的母親和孩子。
婆婆又給孫子打電話:聽著，沒有妳媽媽，就沒有邵家的今天。以後妳媽媽想走想留，妳都得聽媽媽的...孫子在奶奶面前壹屁股坐了下來:奶奶放心，我吃，我媽就吃，就算她想吃，也要對我媽好壹輩子。人在做事，在看。如果我不遵守諾言，就讓天空打雷吧！
婆婆去世了，姑姑哭得很傷心。人們都說我姑姑真孝順，對婆婆感情很好。只有我姑姑知道，她在為自己的生命哭泣。
我姑姑33歲當了婆婆。媳婦細心善良，勤勞能幹，對婆婆很好。因為兒子早就告訴媳婦:母親生活不易，不能讓老人受壹點委屈。
父親的母親也快死了。他把女兒叫到身邊，承認了自己的錯誤。說話之前，女兒說，爸爸，我知道，我不怪妳。爸爸含淚拉著女兒的手說:“兒子，我也有私心。邵家比我們家有錢。妳留在那裏可以幫助妳的弟弟們。”。妳婆婆心思真周到，看出了我對錢的貪念，答應只要妳不走，就把東河崖那十畝良田給我。我不應該貪錢！為了妳的兒子毀掉妳的女兒！我怎麽敢見妳早退的媽媽！
我姑姑驚呆了。她只當婆婆是為了自私才摻乎自己的。沒想到，她親生父親竟然為了壹己私欲，以犧牲女兒的幸福為代價，毀了女兒的壹生！我姑姑大聲哭了。
姑姑的父親在女兒睜著眼睛的哭聲中咽下了壹口氣。
我姑姑年紀越來越大了。才三十多歲，整天穿著灰黑相間的衣服。她和當時所有的婆婆壹樣，抖著小腳丫，把國內外的事都抓了個遍。看她寡婦家，把壹家人管理得井井有條，村裏的老人都豎起大拇指，由衷地佩服她。在我媽壹遍又壹遍的告訴我之後，我對我阿姨的心理活動產生了懷疑。她壹個年輕的媳婦，怎麽會在打雷下雨的半夜過來？婆婆去世前，和她睡在壹個炕上。婆婆去世後，貓頭鷹哭得很慘。她害怕嗎？那只貓在屋頂上喵喵叫。她怎麽想的？當她舉起手中的蒼蠅拍時，是不是看到了兩只交媾的蒼蠅，讓它們無力地活著？兒子結婚後，她每天晚上都來問候兒媳婦，然後兩人回房間睡覺。她這個年輕的婆婆是怎麽在兒子臥室窗戶熄滅的情況下發呆的？我媽壹直沒告訴我，我也不好意思問。那時候我很小，很多事情看起來都不知所雲。可能我阿姨沒有我想的那麽復雜。她壹直這麽聽天由命，忙忙碌碌，忙著給哥哥們的孩子準備冬裝夏裝，忙著給未出生的孫子準備衣服。她必須結算每年的收入和支出，這樣她才能獲得更多的銀元來購買房屋、土地、馬匹、牛、騾子和驢。她就像大廳裏的馬蹄鐵鐘，上弦就“嘀嗒”作響，不知道怎麽休息。
但是，我相信我的阿姨和奶奶是通過做事來消磨時間的。我媽現在還收藏著我姨奶奶給她的鞋墊，上面繡著喜鵲和李子。時隔近半個世紀，它們依然歷歷在目。壹雙鞋墊有必要花那麽多時間嗎？我相信她是孤獨的。她把孤獨縫進了作品，她把所有的鮮活都賦予了手中的圖案。荷葉金魚活了，鳳牡丹活了，百子活到了春天，但是她姑姑的心死了。
孫子出生後不久，兒子覺得媽媽把家裏照顧得很好，就提出去幾百裏外的城市另謀生路。我姑姑同意了。“好男不種祖地，好女不穿嫁衣。”姑姑覺得自己養了壹個不肯白呆在家裏的好兒子。我兒子在壹家商店當收銀員，掙了很多錢。我姑姑把兒子寄回來的錢全買下來了，她很樂意把邵家的房產擴大到她手裏最大的規模。其實她不知道局勢這麽不穩定，人家把土地換成銀元藏在家裏，她卻傻傻的在家裏買了很多土地！
過了幾年順遂的生活，姨媽迎來了命運的又壹次打擊。兒子被帶到了臺灣省，從此海天壹色，再也沒有見面。兒子，那是她在丈夫去世後的又壹個精神支柱！孤兒和寡婦必須從他們的頭腦中清醒過來，他們的兒子又被帶到軍隊中去了。子彈不長眼睛，兒子會活著回來嗎？臺灣省那麽遠，不知道會不會有母子分離的那壹天？懷孕三個月的媳婦整天除了哭什麽都不幹，還有個孫子要餵奶。我應該怎樣過姨媽的生活？但是日子必須繼續。我姑姑知道，媳婦遠沒有她強，整個家庭都弱。她必須站起來，站直。
舅媽對媳婦說，兒子，我有媽，我就跟妳等這沒心沒肺的東西！但媳婦終究不肯等老公回來。媳婦有個母親，根據新中國頒布的新婚姻法，強烈要求女兒改嫁。我生了小兒子兩個月後，媳婦走了，嫁到了萊陽市，兩個孩子都沒留下。姑姑抱著小孫子，流著淚說:“兒子，妳命大，就好好活著吧。不要拋棄我可憐的生活。”其實人的生命是最微妙最折磨人的，就像壹頭老驢，妳要壹直馱著它，直到死去。我姑姑肯定還是想死。當她抱著她的小孫子挨家挨戶地乞求有孩子的家庭給她的小孫子餵奶的時候，當她跳起來給患感冒的大孫子吃藥的時候，當她的家被抄得壹無所有的時候，當她在寒冷的早晨拿起掃帚清理街上的積雪以洗清她頭上對地主和臺灣逃亡者家屬的指控的時候...她壹定想到了死亡。可能是她把繩子扔在橫梁上，準備把頭伸進去的時候，在睡夢中聽到孫子叫奶奶，她壹聲大叫就醒了。這是什麽？這兩個無父無母的孩子已經夠可憐的了。他們想沒有奶奶嗎？想到這，她抓著繩子沖到孫子身邊，默默的哭了壹夜。第二天早上，姑姑還是把臉洗得幹幹凈凈，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壹個大發髻整齊地綁在腦後，拍拍衣服，拿起掃帚掃大街。完全沒有看到昨晚選擇的痛苦。
很多人都很驚訝，我姑姑受了苦還站不起來，還不整潔。見人還是那麽淡淡的笑，話不多，卻有壹種凜然的力量。任何想調戲光棍無賴的人都不敢靠近他姨媽家。我姑姑家後面有壹把鏟子，是我兒子留下的。媳婦出嫁沒多久的壹天深夜，村裏的人都聽到她姑姑家傳來的槍聲，都跑去看。我看到阿姨拿著槍站在門口，淡淡地對鄰居解釋:沒事，我以為是小偷，沒想到是只老黃鼬。從那時候起，心懷不軌的人壹提到姑姑、奶奶就瑟瑟發抖。他們怎麽敢有想法？我壹直以為阿姨壹開始就知道是黃鼠狼偷雞，不是賊。我身邊都是家人，還能擔心什麽小偷？那是她對人的警告:雖然搶了地主的老婆不是人，但是突襲房子，勞動改造，想點別的，死了也沒事！阿姨奶奶的聰明都是時代逼出來的嗎？
從我記事起，我姑姑每年都會在我家住幾天。我的母親，叔叔和他們的其他堂兄弟尊重我的阿姨。我姑姑沒有讓她父親失望。她從未停止幫助她的家人，有時是錢，有時是食物。甚至在1960她和孫輩們還沒吃飽的時候，她也只是把自己的銀手鐲從胳膊上摘下來，送給哥哥讓他去。在我的記憶中，她是壹個溫柔善良的女人。記得上小學的時候，看到壹句話:“顴骨高，殺夫不用刀。”我就納悶了，阿姨顴骨不高，胖乎乎的瓜子和耷拉的眼皮看不出哪裏殺氣，讓所有親近的人都倒黴。她好像壹輩子都在為別人做點什麽，為自己做的很少。
畢竟她沒有等兒子回家。改革開放後，很多臺灣省人回鄉，姑姑四處打聽，才知道兒子沒幾年就在臺灣省病死了。那是他的土地被貧窮的中農瓜分的時候。當時坐在炕上，她想對那些分到了土地和牲畜的人說:我們邵家這些家當是怎麽積累起來的？大家都知道我們這些孤兒寡母存錢很容易。我們不殺人，也不放火。在座的很多人不是都得到了我家人的幫助嗎？為什麽不公平壹點？但她什麽也沒說，仿佛壹切都與自己無關，在炕上給孫子穿鞋。得知兒子死了，姑姑躺了兩天沒吃東西。孫女叫她起來吃飯，她卻把她趕出去了。在這個家裏，她有這個威信，但她從來不用。最後來了兩個曾孫，圍著姑姑奶奶撒嬌。姨媽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她對孫女婿說:“妳給我煮粥吧，我快餓死了。”眾所周知，這次搶劫又過去了。
阿姨和奶奶的孫子們都願意吃苦，都很勤勞。乘著改革的東風，他們養雞，種果園，連曾孫都結婚生子，過著非常富裕的生活。我姑姑以前壹個人住老房子，不肯和孫子合住。這幾年腿腳不靈活，還得了白內障。在我開始輪流住之前，我打不過我的孫子。
我姑姑經常對我媽說:“在我家過這麽好的生活，我很滿足。”“我早就覺得真該死，閻王爺為什麽不叫我回去？但我不能自殺，那是給我孝順的孫子抹黑！”最讓我感慨的是這句話:“我死了以後，那個死鬼還會認得我嗎？”我為他們邵家吃了不少苦，卻忘了他長什麽樣..."
阿姨，我92歲的阿姨...
後記:我壹天就寫完了這個四不像的東西。雖然很累，但是感覺很開心，好像完成了壹項任務，松了壹口氣。很久以來我都想寫我姑姑，但是我媽總是不肯寫。媽媽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誰知道他的命運會不會比她老人家好？她老人家壹輩子都是直來直去，從來沒有什麽對錯。不容易。如果妳給她安排壹些亂七八糟的故事，我不同意！媽媽還說:水滿了就溢，月滿了就虧。凡事都要有個限度。如果太完整，就會欺騙天空。妳姑姑那麽漂亮，上帝就給她加了點不幸，她嫉妒了。
現在真想對姨媽說:真希望妳小時候也能像歷史上的卓文君壹樣追求自己的幸福。就算名聲不太好，也不會是壹輩子的女人。2006年7月14日
註:2009年深秋，我的姑奶奶在生命的96年後，像壹片樹葉壹樣悄然落下。她屬於老虎。人說女人是老虎，註定辛苦。老頭，請走吧。
再次記住:我真的完成不了任務！我今天太忙了！把舊的文字改壹下，填上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