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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夫的洛夫詩選

說著說著

我們就到了落馬洲

霧正升起,我們在茫然中勒馬四顧

手掌開始生汗

望眼鏡中擴大數十倍的鄉愁

亂如風中的散發

當距離調整到令人心跳的程度

壹座遠山迎面飛來

把我撞成了

嚴重的內傷

病了病了

病得像山坡上那叢雕殘的杜鵑

只剩下唯壹的壹朵

蹲在那塊“禁止越界”的告示牌後面

咯血。 而這時

壹只白鷺從水田中驚起

飛越深圳

又猛然折了回來

而這時,鷓鴣以火發音

那冒煙的啼聲

壹句句

穿透異地三月的春寒

我被燒得雙目盡赤,血脈賁張

妳卻豎起外衣的領子,回頭問我

冷,還是

不冷?

驚蟄之後是春分

清明時節該不遠了

我居然也聽懂了廣東的鄉音

當雨水把莽莽大地

譯成青色的語言

喏! 妳說,福田村再過去就是水圍

故國的泥土,伸手可及

但我抓回來的仍是壹掌冷霧 中午

全世界的人都在剔牙

以潔白的牙簽

安詳地在

剔他們

潔白的牙齒

依索匹亞的壹群兀鷹

從壹堆屍體中

飛起

排排蹲在

疏朗的枯樹上

也在剔牙

以壹根根瘦小的

肋骨 把壹首

在抽屜裏鎖了三十年的情詩

投入火中

被燒得吱吱大叫

灰燼壹言不發

它相信

總有壹天

那人將在風中讀到

人散了

秋千仍在晃蕩

夕陽仍在晃蕩

那女子的發

仍在晃蕩

直到

把月光

扔上了樹梢

時間,壹條青蛇似的

穿過我那玻璃鑲成的肉身

背後

響起壹陣碎裂之聲

譬如朝露

壹滴,安靜地

懸在枯葉上

不聞哭聲的

淚 醒來

不知身是客

偏偏遊子夜尿多

夢,多半黑白交錯而且

不時羼雜著

抽水馬桶漏滴之

無主題奏鳴曲的配樂

窗外偶爾傳來

從歐陽修殘卷中逃出來的秋聲

小雨說兩句

梧桐跟著說兩句

其余亂七八糟的想必是

鄰室夢話之落葉繽紛了

而夜,已過半

躺在這前半生是故土後半生是

異鄉的

衡陽賓館

輾轉反側,猛然翻身

背上好像壓著壹枚口哨

只聽到壹陣唧唧的

呼痛

我趿鞋而起,四處尋覓

仿佛尋找壹把

四十年前在此灑落的夢

從枕頭到床底

從墻腳到門縫

從雁城燈火

到雞鳴三聲

嘿!原來妳老兄躲在這裏

唧唧

別來無恙乎?

唧 唧 唧 唧

聽妳的叫聲好像瘦了不少

唧唧?唧唧唧唧

什麽?脫了數十層皮!

唧唧—唧唧唧?

我嗎?只剩下最後壹層

不敢再脫

唧唧

唧唧唧唧唧唧……

別難過,老鄉

更大的悲哀

不在於這壹身皮囊

而是壹只爛桃子的問題

以及它腐敗的過程

妳可知道?

妳我都住在壹個爛透了核心

死後

永世不得發芽的果殼中

唧!唧—唧—唧—唧

唧唧?

妳問我今後的行止?

終老何鄉?

唧唧

這個問題問得我多麽難堪啊,老鄉

我曾是

壹尾涸轍的魚

壹度變成化繭的蠶

於今又化作壹只老蜘蛛

懸在壹根殘絲上

註定在風中擺蕩壹生

唧唧,唧唧,唧唧

昨日我沿著河,

漫步到,

蘆葦彎腰喝水的地方。

順便請煙囪,

在天空為我寫壹封長長的信,

潦是潦草了些。

而我的心意,

則明亮如妳窗前的燭光,

稍有曖昧之處,

勢所難免,

因為風的緣故。

此信妳能否看懂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

妳務必在雛菊尚未全部雕零之前,

趕快發怒,或者發笑。

趕快從箱子裏找出我那件薄衫子,

趕快對鏡梳妳那又黑又柔的嫵媚,

然後以整生的愛,

點燃壹盞燈。

我是火,

隨時可能熄滅,

因為風的緣故。

石室之死亡(選十六首)

1

只偶然昂首向鄰居的甬道,我便怔住

在清晨,那人以裸體去背叛死

任壹條黑色交流咆哮橫過他的脈管

我便怔住,我以目光掃過那座石壁

上面即鑿成兩道血槽

我的面容展開如壹株樹,樹在火中成長

壹切靜止,唯眸子在眼瞼後面移動

移向許多人都怕談及的方向

而我確是那株被鋸斷的苦梨

在年輪上,妳仍可聽清楚風聲、蟬聲

2

凡是敲門的,銅杯仍應以昔日的炫耀

弟兄們俱將來到,俱將***飲我滿額的急躁

他們的饑渴猶如室內壹盆素花

當我微微後開雙眼,便有金屬聲

丁當自壁間,墜落在客人們的餐盒上

其後就是壹個下午的激辯,諸般不潔的顯示

語言只是壹堆未曾洗滌的衣裳

遂被傷害,他們如壹群尋不到恒久居處的獸

設使樹的側影被陽光所劈開

其高度便予我以面臨日暮時的冷肅

3

宛如樹根之不依靠誰的旨意

而奮力托起滿山的深沈

宛如野生草莓不講究優生的婚媾

讓子女們走過了沼澤

我乃在奴仆的苛責下完成了許多早晨

在巖石上種植葡萄的人啦,太陽俯首向妳

當我的臂伸向內層,緊握躍動的根須

我就如此來意在妳的血中溺死

為妳果實的表皮,為妳莖幹的服飾

我卑微亦如死囚背上的號碼

4

喜悅總像某壹個人的名字

重量隱伏其間,在不可解知的邊緣

谷物們在私婚的胎胚中制造危險

他們說:我那以舌頭舐嘗的姿態

足以使亞馬遜河所有的紅魚如癡如魅

於是每種變化都可預測

都可找出壹個名字被戲弄後的指痕

都有壹些習俗如步聲隱去

倘若妳只想笑而笑得並不單純

我便把所有的歌曲殺死,連喜悅在內

5

火柴以爆燃之姿擁抱住整個世界

焚城之前,壹個暴徒在歡呼中誕生

雪季已至,向日葵扭轉脖子尋太陽的回聲

我再度看到,長廊的陰暗從門縫閃進

去追殺那盆爐火

光在中央,編幅將路燈吃了壹層又壹層

我們確為那間白白空下的房子傷透了心

某些衣裳發亮,某些臉在裏面腐爛

那麽多咳嗽,那麽多枯幹的手掌

握不住壹點暖意

6

如果駭怕我的清醒

請把窗子開向那些或將死去的城市

不必再在我的短眥裏去翻撥那句話

它已亡故

作的眼睛即是葬地

有人試圖在我額上吸取初霽的晴光

且又把我當作冰崖猛力敲碎

壁爐旁,我看著自己化為壹瓢冷水

壹面微笑

壹面流進妳的脊骨,妳的血液……

11

棺材以虎虎的步子踢翻了滿街燈火

這真是壹種奇怪的威風

猶如被女子們折疊很多的綢質枕頭

我去遠方,為自己找尋葬地

埋下壹件疑案

剛認識骨灰的價值,它便飛起

松鼠般地,往來於肌膚與靈魂之間

確知有壹個死者在我內心

但我不懂得妳的神,亦如我不懂得

荷花的升起是壹種欲望,或某種禪

12

閃電從左頰穿入右頰

雲層直劈而下,當回聲四起

山色突然逼近,重重撞擊久閉的眼瞳

我便聞到時間的腐味從唇際飄出

而雪的聲音如此暴躁,猶之鱷魚的膚色

我把頭顱擠在壹堆長長的姓氏中

墓石如此謙遜,以冷冷的手握我

且在它的室內開鑿另壹扇窗,我乃讀到

橄欖枝上的愉悅,滿園的潔白

死亡的聲音如此溫婉,猶之孔雀的前額

13

他們竟這樣的選擇墓冢,羞怯的靈魂

又重新蒙著臉回到那湫隘的子宮

而我乃從壹塊巨石中醒來,伸出壹只掌

讓人辨認,神跡原只是壹堆腐敗的骨頭

遂有人試圖釋放我以米蓋朗其羅的憤怒

我以清教徒的饑渴呼吸著好看的陽光

陽光寫在冬日的臉上,蜀葵與紫苑影子的重疊上

我如壹睜目而吠的獸,在舌尖與舌尖戲弄的街衢上

許多習俗被吞食,使不再如自發般生長

許多情欲隔離我們於昨夜與明夜之間

14

妳是未醒的睡蓮,避暑的比目魚

妳是躑躅於豎琴上壹閑散的無名指

在兩只素手的初識,在玫瑰與響尾蛇之間

在麥場被秋風遺棄的午後

妳確信自己就是那壹甕不知悲哀的骨灰

囚於內室,再沒有人與妳在肉體上計較愛

死亡是破裂的花盆,不敲亦將粉碎

亦將在日落後看到血流在肌膚裏站起來

為何妳在焚屍之時讀不出火光的顏色

為何妳要十字架釘住修女們眼睛的流轉

15

假如真有壹顆麥子在磐石中哭泣

而且又為某壹動作,或某壹手勢所捏碎

我便會有壹次被人咀嚼的經驗

我便會像冰山壹樣發出冷冷的叫喊

“哦!糧食,妳們乃被豐實的倉廩所謀殺!”

夏日的焦慮仍在冬日的額際緩緩爬行

緩緩通過兩壁間的目光、目光如葛藤

懸掛滿室,當各種顏色默不作聲地走近

當應該忘記的瑣事竟不能忘記而郁郁終日

我就被稱為沒有意義而且疲倦的東西

30

如裸女般被路人雕塑著

我在推想,我的肉體如何在壹只巨掌中成形

如何被安排壹份善意,使顯出嘲弄後的笑容

首次出現於此壹啞然的石室

我是多麽不信任這壹片燃燒後的寧靜

飲於忘川,妳可曾見到上流漂來的壹朵未開之花

古人不再蒞臨,而空白依然是壹種最動人的顏色

我們依然用歌聲在妳面前豎起壹座山

只要無心舍棄那壹句創造者的叮嚀

妳必將尋回那巍峨在飛翔之外

51

猶未認出那只手是誰,門便隱隱推開

我閃身躍入妳的瞳,飲其中之黑

妳是根,也是果,集千歲的堅實於壹心

我們圍成壹個圓跳舞,並從中取火

就這樣,我為妳瞳中之黑所焚

妳在眉際鋪壹條胳。通向清晨、

清晨為承接另壹顆星的下墜而醒來

欲證實痛楚是來時的回音,或去時的鞋印

妳遂閉幕雕刻自己的沈默

哦,靜寂如此,使我們睜不開眼睛

52

赤著身子就是妳要到臨的理由?

女兒,未辨識妳之前我已嘗到妳眼中的鹽

在母體中妳已學習如何清醒

如何在臥榻上把時間揉出聲音

且揮掌,猛力將白晝推向夜晚

我們曾被以光,被以壹朵素蓮的清朗

我們曾迷於死,迷於車輪的動中文靜

而妳是昨日的路,千余轍痕中的壹條

當餐盤中盛著妳的未來

妳卻貪婪地吃著我們的

53

由壹些睡姿,壹個黑夜構成

妳是珠蚌,兩殼夾大海的滔滔而來

哦,啼聲,我為吞食有音響的東西活著

且讓我安穩地步出妳的雙瞳

且讓我向所有的頭發宣布:我就是這黑

世界乃壹斷臂的袖,妳來時已空無所有

兩掌伸展,為抓住明天而伸展

妳是初生之黑,壹次閃光就是壹次盛宴

客人們都以刺傷的眼看妳——

在胸中栽植壹株鈴蘭

57

從灰燼中摸出千種冷中千種白的那只手

舉起便成為壹炸裂的太陽

當散發的投影仍在地上化為壹股煙

遂有軟軟的蠕動,由脊骨向下溜至腳底再向上頂撞

——壹條蒼龍隨之飛升

錯就錯在所有的樹都要雕塑成灰

所有的鐵器都駭然於揮斧人的緘默

欲擰幹河川壹樣他擰於我們的汗腺

壹開始就把我們弄成這副等死的樣子

唯灰燼才是開始

長恨歌

那薔薇,就像所有的薔薇,

只開了壹個早晨

——巴爾紮克

唐玄宗

水聲裏

提煉出壹縷黑發的哀慟

她是

楊氏家譜中

翻開第壹頁便仰在那裏的

壹片白肉

壹株鏡子裏的薔薇

盛開在輕輕的拂拭中

所謂天生麗質

壹粒

華清池中

等待雙手捧起的

泡沫

仙樂處處

驪宮中

酒香流自體香

嘴唇,猛力吸吮之後

就是呻呤

而象牙床上伸展的肢體

是山

也是水

壹道河熟睡在另壹道河中

地層下的激流

湧向

江山萬裏

及至壹支白色歌謠

破土而出

他高舉著那只燒焦了的手

大聲叫喊:

我做愛

因為

我要做愛

因為

我是皇帝

因為

我們慣於血肉相見

他開始在床上讀報,吃早點,看梳頭,批閱奏折

蓋章

蓋章

蓋章

蓋章

從此

君王不早朝

他是皇帝

而戰爭

是壹攤

不論怎麽擦也擦不掉的

黏液

在錦被中

殺伐,在遠方

遠方,烽火蛇升,天空啞於

壹緺叫人心驚的發式

鼙鼓,以火紅的舌頭

舐著大地

河川

仍在兩股之間燃燒

不能不打

征戰國之大事

娘子,婦道人家之血只能朝某壹方向流

於今六軍不發

罷了罷了,這馬嵬坡前

妳即是那楊絮

高舉妳以廣場中的大風

壹堆昂貴的肥料

營養著

另壹株玫瑰

歷史中

另壹種絕癥

恨,多半從火中開始

他遙望窗外

他的頭

隨鳥飛而擺動

眼睛,隨落日變色

他呼喚的那個名字

埋入了回聲

竟夕繞室而行

未央宮的每壹扇窗口

他都站過

冷白的手指剔著燈花

輕咳聲中

禁城裏全部的海棠

壹夜雕成

秋風

他把自己的胡須打了壹個結又壹個結,解開再解開,然後負手踱步,鞋聲,鞋聲

,鞋聲,壹朵晚香玉在窗子後面爆炸,然後伸張十指抓住壹部水經註,水聲汩汩

,他竟讀不懂那條河為什麽流經掌心時是嚶泣,而非咆哮

他披衣而起

他燒灼自己的肌膚

他從壹塊寒玉中醒來

千間廂房千燭燃

樓外明月照無眠

墻上走來壹女子

臉在虛無飄渺間

突然間

他瘋狂地搜尋那把黑發

而她遞過去

壹縷煙

是水,必然升為雲

是泥土,必然踩成焦渴的蘇苔

隱在樹葉中的臉

比夕陽更絕望

壹朵菊花在她嘴邊

壹口黑井在她眼中

壹場戰爭在她體內

壹個猶未釀成的小小風暴

在她掌裏

她不再牙痛

不再出

唐朝的麻疹

她溶入水中的臉是相對的白與絕對的黑

她不再捧著壹碟鹽而大呼饑渴

她那要人攙扶的手

顫顫地

指著

壹條通向長安的青石路……

時間七月七

地點長生殿

壹個高瘦的青衫男子

壹個沒有臉孔的女子

火焰,繼續升起

白色的空氣中

壹雙翅膀

壹雙翅膀

飛入殿外的月

色漸去漸遠的

私語

閃爍而苦澀

風雨中傳來壹兩個短句的回響

1972.8.15 ——贈長沙李元洛

昔我往矣

楊柳依依

今我來思

雨雪霏霏

君問歸期

歸期早已寫在晚唐的雨中

巴山的雨中

而載我渡我的雨啊

奔騰了兩千年才凝成這場大雪

落在洞庭湖上

落在回雁峰上

落在妳未眠的窗前

雪落著

壹種復雜而單純的沈默

沈默亦如

妳案頭熠熠延客的燭光

乍然壹陣寒風掠起門簾

我整冠而進.直奔妳的書房

仰首環顧,四壁皎然

雪光染白了我的須眉

也染白了

我們心之中立地帶

寒暄之前

多少有些隔世的怔忡

好在火爐上的酒香

漸漸祛除了歷史性的寒顫

妳說:

酒是黃昏時歸鄉的小路

好!好!我欣然舉杯

然後重重咳了壹聲

帶有濃厚湘音的嗽

只驚得

窗外撲來的寒雪

倒飛而去

妳我在此雪夜相聚

天涯千裏驟然縮成促膝的壹寸

荼蘼早雕

花事已殘

今夜我們擁有的

只是壹支待剪的燭光

蠟燭雖短

而灰燼中的話足可堆成壹部歷史

妳頻頻勸飲

話從壹只紅泥小火爐開始

下酒物是淺淺的笑

是無言的唏噓

是欲說而又不容說破的酸楚

是壹堆舊信

是噓今夕之寒,問明日之暖

是壹盤臘肉炒《詩美學》

是壹碗鯽魚燒《壹朵午荷》

是妳胸中的江濤

是我血中的海浪

是壹句句比淚還成的楚人詩。

是五十年代的驚心

是六十年代的飛魄

這時,窗外傳來壹陣沙沙之聲

噓!妳瞿然傾聽

還好

只是壹雙釘鞋從雪地走過

雪落無聲

街衢睡了而路燈醒著

泥土睡了而樹根醒著

鳥雀睡了而翅膀醒著

寺廟睡了而鐘聲醒著

山河睡了而風景醒著

春天睡了而種籽醒著

肢體睡了而血液醒著

書籍睡了而詩句醒著

歷史睡了而時間醒著

世界睡了而妳我醒著

雪落無聲

夜已深

妳仍不斷為我添酒,加炭

戶外極冷

體內極熱

喝杯涼茶吧

讓少許清醒來調節內外的體溫

明天或將不再驚慌

因我們終於懂得

以雪中的白洗滌眼睛

以雪中的冷凝煉思想

往日杜撰的神話

無非是壹床床

使人午夜驚起汗濕重衣的夢魘

我們風過

霜過

傷過

痛過

堅持過也放棄過

有時昂首俾睨

有時把頭埋在沙堆裏

那些迷惘的歲月

那些提著燈籠搜尋自己影子的歲月

都已是

大雪紛飛以前的事了

今夜,或可容許壹些些爭辯

壹些些橫眉

壹些些悲壯

想說的太多

而忘言的更多

哀歌不是不唱

無奈壹開口便被陣陣酒嗝

逼了回去

江湖浩浩

風雲激蕩

今夜我冒雪來訪

不知何處是我明日的涯岸

妳我未曾***過

肥馬輕裘的少年

卻在今晚分說著宇宙千古的蒼茫

人世啊多麽曖昧

誰能破譯這生之無常

推窗問天

天空答以壹把澈骨的風寒

告辭了

就在妳再次剪燭的頃刻黑暗中

我飛身而起

投入壹片白色的空茫

向億萬裏外的太陽追去

只為尋求壹個答案 路旁壹棵酸棗樹突然仰天大笑

要吃我就來吧

只要妳不怕

滿身帶刺的孤獨

以及路人的唾沫 令人醺醺然的

莫非就是那

壺中壹滴壹滴的長江黃河

近些日子

我總是背對著鏡子

獨飲著

胸中的二三事件

嘴裏嚼著魷魚幹

愈嚼愈想

唐詩中那只焚著壹把雪的

紅泥小火爐

壹仰成秋

再仰冬已深了

退瓶也只不過十三塊五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