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三月,枯葉逢春,扶堤楊柳,凈土氣象。正念從古老渡頭而來,布衣素服,孤身赴壹場花事。
西湖亭畔,柳枝嫩綠,還未有鳥兒隔葉好聲相囀。春曉的花次第開放,拂去既往斷橋殘雪的蕭寒。有的花苞剛剛蘇醒,顯得天地溫軟,如繈褓中赤子啼哭後的極美面容。正念攜壹壺茶,欹枕著朱紅的木漆柱,望天色蒙蒙。多半是要下雨了。
盞中的龍井剛泡出第壹層味,茶湯還未來得及轉成淡青,亭檐忽有雨珠墜落。斷橋上的行人匆匆加快腳步,如窄長白宣上忽隱忽現的墨點,奔跑著的,如同剛題罷的筆鋒,帶著墨色拖沓不去的意味。
恰好,壺中的龍井舒展,唇齒間的清香達到頂峰,便遇見了相續。龍井自然盛放,花朵自然承接甘霖,壹場自然而然的遇見。他穿壹件白色外套,背對著正念,緩緩吟著“春雨斷橋人不度,小舟撐出柳陰來”。徐俯的詩句,幹凈靈動,令人歡喜。正念執著茶盞,凝望著前方少年的背影,清瘦頎長,不由得想起了宣紙上的湖筆。徐俯正是執著它,對著湖光山色,將天地映照的壹方玲瓏付諸於紙。
盞中茶味漸漸消散,雨卻沒有減弱的模樣。相續徐徐轉過身,向亭中走來,斷橋如宣紙鋪展。正念微笑,在盞中斟了壹杯淺青色的茶湯,撐傘離去。汝窯的舊瓷,月白色,繪著古汴梁的荷花。
雨勢漸沈。相續步入亭中,觸到白瓷,眼波流轉。遠處撐傘的女子,身姿窈窕,長發垂懸。衣擺沾了春雨,青鞋半濕,步履淡然從容,毫無旁人慌張之態。
2
暮色四合,春雨已止,花木如在天地大壺中烹了半晌,散出原本的清澈芬芳。正念喚來船夫,向湖心亭而去。隨身帶的,龍井、白瓷、張岱的《西湖夢尋》。
不知怎麽,她總想起相續來。雖不曾相見,在心裏卻明晰得很,念著詩的模樣,連想象都是多余。新枝上的淺紅花苞,是他的漫漫低語。盛放著的花朵,是他的反復吟哦。青綠的草色,是他的溫雅淺笑。遠處綿延的孤山,是他眸中忽隱忽現的青黛。來往交替的暮色,有五分被他借去,作了衣衫。
正念索性棄了書,專心致誌想起來。山人於碧峰建了壹座亭,養了壹只白鶴,朝飛暮還,遠去立於陂田,自在飲江河,近來鳴於九臯,端然俯仰於翼下之風。那壹身葛衣草履的是他,淡泊從容。那壹聲鶴唳,清風乍起的也是他,逍遙自由。
相續,在漸漸生起的暮色中,成了張岱筆下的壹闕山水小品,明凈閑散。成了楚人衣襟的白芷杜若,芬芳絕俗。成了嵇康袖下的《廣陵散》,不羈悠長。他是桑麻之野的晨曦,烏衣巷陌的落日,大江之畔的霜雪,西湖亭邊的初熏。
驀地,正念的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疾不徐,穩妥恰好。她知道,是他,因為落花剛巧停在了書頁。為什麽有這麽自然的聯想,也許就和春暖花開,華枝春滿壹般。她心中歡喜,卻又惶恐,歡喜相逢不遲,惶恐大夢壹場、天道無常。相續走到他面前,白色衣衫披了月色,搖晃著,紋理如同他的模樣壹般不分明。他安靜坐下來,攤開掌心,是她白日留下的杯盞。
相對無言,卻又似說了半個浮生的話。正念為他斟壹杯茶,安靜專註,善喝茶的人知道,稍有分神,出來的茶湯味道淩亂,是為辜負。就這樣倆倆靜坐,如同上師與弟子,光陰流過,過濾出寧靜和智慧。正念的惶恐漸漸消失,歡喜也如潮水退卻,情緒釋然。
此時,亭中來了賣花茶的小姑娘,說茉莉極好,幾乎售罄,問是否需要壹罐。相續微笑不語,正念放下杯盞,望著那位姑娘。她又說龍井三壺水之後,滋味轉為薄淡,添了茉莉,其味者久。見正念沒有拒絕的意思,她向壺中投了三朵茉莉。壹瞬間,它們在龍井茶湯中綻開,半透明的白色,半掩在青綠茶葉之中,倒也好看。正念笑起來,買了壹罐,賣茶的姑娘道謝後離去。
正念斟了壹杯龍井茉莉,微笑遞去,笑著說滋味久長些也好,可以多說幾句話。相續接過,飲下壹杯。正念覷他含笑不語,亦飲了壹杯,倏然生隱隱失落。這茶香,濃郁是濃郁了,卻雜亂了些,沒有章法,如心意煩亂之時的臨帖,不甚滿意。可姑娘說,滋味久長,她想了想,覺美好兼得本就不易,遂沒說什麽。擡眸,相續飲茶,望向遠處朦朧的孤山,也沒有露出不喜之意。
以淩亂偏頗換得久長,壹霎時還可勉強應對。若壹整壺飲下去,顯出它的缺漏來。正念第二杯便棄了,也不便問相續。待到天心月圓,他們微笑道了再見。相續離去的背影,如白日壹般,幹凈如湖筆。
那壺添了三朵茉莉的龍井,正念捧在懷裏,壹時無言,惘然若失。
3
第二日,晴光正好,正念沿著蘇堤散步。花已然開滿,風已然漸暖,柳梢的兩只小鳥囀得歡快,撲動著翅膀,好似歡喜時要擊打長空。她緩慢行著,忽地望見了遠處的烏篷船,相續壹身白衣,從柳陰深處撐出。
他安閑坐在舟中,眺望對岸的孤山,如壹尊佛。陽光傾瀉下來,溫涼適宜,斑駁與斑斕剎那交匯。時光如長篙劃過的水,壹邊漫不經心地退去,壹邊不動聲色地等待消磨。正念佇立岸邊,專心致誌等他上岸,而後壹起走壹段路。她想著,相處長久些,再長久些,總是好的。
約莫等了半個小時那麽久,相續依舊未靠近,只是凝神眺望孤山,偶爾翻幾頁書,提筆寫些什麽。顯然,他並未察覺到她的等待,專心在自己的世界探尋。而正念,卻顯得焦灼,他們的距離,若即若離。
忽地,正念想到了昨晚龍井中的三朵茉莉,欲以茶味偏頗換取滋味久長,殊不知,在投入茉莉的那壹刻,想挽留的早已消失殆盡。相續未曾言說的,正念在望著他的小舟中,若有所得。於是,她轉過身,微笑離去。
也許壹開始,我們都想在愛中添三朵茉莉。三壺龍井味消盡,龍井茉莉,為味者久。而正念最初所求,不過三壺龍井之味而已。古人言“壹剎那為壹念,二十念為壹瞬,二十瞬為壹彈指,二十彈指為壹羅預,二十羅預為壹須臾,三十須臾為壹日壹夜。”須知念外有瞬,瞬外有彈指,彈指外有羅預……光陰者,百代之過客。可又知麽?佛說:剎那即永恒。
我們上下求索,前後瞻顧,左右奔突,只是為了等壹個讓自己安閑精進的人,如同古老月色遇上清明前的龍井。不必費心給予,不必長久等待。不若壹同涉向彼岸,山水迢遞,從此世世生生,正念相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