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坐車,看到濃妝艷抹的的油菜花,精神抖擻的站立在田野,不由得吟誦楊萬裏的詩句“籬落疏疏小徑深,樹頭花落未成陰。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腦海中立即浮現出學童撲蝶的熱鬧嬉戲的畫面。仿佛身上也沾滿了零碎的花絮和馥郁的花香,鼻息間,壹股幽香襲來,潤濕了記憶的簾。
小時候,是伴隨著油菜花長大的。那時的我,寒假間,喜歡和哥哥壹起到田間勞作,尤其是數九寒冬。當所有的生命都蟄伏在冬的威嚴之下時,哥哥的壹句話:“走,種油菜去”不容更改的語氣促使了我也扛起鋤頭出發了。
種油菜是個細致的活兒,需鋤整田間。冬日的泥土,半幹半濕的,壹鋤下去,粘粘的,不到幾下,整個鋤頭滿是,掄起來甚是費力。沒多久就籲籲喘氣,夾腋生汗,臂酸力乏,倚著鋤柄就歇息上了。我們費了老半天的勁,終於把半畝田整好,刨了許多整整齊齊的溝畦,開始播種了。自然,我負責撒籽,這是個輕便的活,累中挑輕的事情是我的懶勁壹貫在作祟的結果。人嘛,就是如此,這點在我年幼的心理就有了萌動的根芽。壹如這小小的油菜籽,也是極不情願的紮根在寒冷的冬。放眼山川,河流,哪個不沈寂在冬的淫威下,瑟縮著生命?膨脹的欲望早已隨冰淩壹起凝固,冰冷卻不晶瑩。眼下,我手中捏緊的油菜籽,心裏也犯怵:這麽壹粒微小的顆粒,甚至可以用渺小的字眼形容,羸弱的生命能熬過嚴冬,何況是在清涼成冰的泥土裏?生命中不僅僅是孤獨,還有黑__的世界等待生命的尖喙鉆破。我想,這是誰賦予弱小的油菜籽的使命和力量?誰又能寬宥它承受不住冰冷的水而糜爛?是大地,還是蒼天?
哥的壹聲咳嗽喚醒了我的思緒,我開始播撒種子,蓋籽,平整好泥土,等壹切就緒,才長長的籲了口氣。但我想,任何微弱的生命都需要經過歷練,備受煎熬,才能養成獨立自主的心,頑強成長?萬頃田疇中,嚴冬的戲曲的全部內涵就是這無數個微小的顆粒?我懷揣著忐忑不安的心思忖著,思忖著尊嚴與卑微的對視,哪個更能叩響冬的窗_,更能迸發鏗鏘激越的鐃缽之聲,將欣喜和啟迪收割。大道至簡,也許就簡單到了只身沈睡在軟綿的泥土中,沒有雍容華貴的嫁妝,沒有磬音相伴。難道這就是寒冬給與春的呼喚和交待?糊亂思慮之中,自己不覺啞然壹笑。不知是哪股潛流湧動,獨自暗憐起來,眼不時地向新翻的泥土尋覓,細細的,癡癡的。
“回家喲”哥哥喊道,“過些天,等他們抽芯之後,長成約摸寸許高,我們再來除草,施肥罷”。
“哦?”望著灰暗的天,即將大雪將至的情形,我的心不禁咯噔壹下,仿佛芒針壹刺,蜂蜇壹般的隱痛起來。
“就在冬天嗎?”我補充著。
“嗯”
江南的冬,潮濕寒冷,不斷吹刮的風,使得壹切都在蜷縮,偶爾零星的熱度也是____,半點呻吟似的。枯草、樹木,蔬菜等都靜默在冰冷的寒氣裏,慵懶無力。連樹葉也凝固了蒼綠,懶得招搖。不想攫取養分,滋潤著對春的壹份翹望。而我的油菜卻如期而至,矮矮的,嫩嫩的,數片翠綠,跳出了黑暗的泥土,跳進了冷冷的冬。這不,哨兵似的,整整齊齊的排列在田間。姿態端莊。我想,趟過黑黝黝的世界,承受過冰冷而寂寥的孤獨,壹定會以肆意飛揚的姿態流淌笑意的,只是,我眼前的油菜,莖莖葉葉間,卻是如水的寧靜與柔和,低低的,將綠平鋪在田地,滿滿的,連成壹片,將綠呈給冬,任寒風肆虐,但決不骨瘦如柴。看,茸茸的綠,飽滿的莖,是對嚴冬最好的敲問。只等蜜蜂,蝴蝶最忘情的親吻,最寫意的留戀。只等童稚最爛漫的笑顏綻放,只等情侶在金黃的花簇中,相擁相吻,撒下最純凈的耳語,俏如黃花。
是呀,壹聲春雷,訇然作響,擊碎了冬的夢魘。料峭春寒間,人們三五成群,沿著春的方向,走向了田野,走向了金黃的油菜地。走向了生生不息的渴求。油菜呢,決不吝惜自己的情懷。青翠欲滴的葉,流動的金黃,在浩蕩的春風中盡情盛開,如唐詩宋詞,平平仄仄,或婉約,或豪放,都以空靈的胸懷接納遠方的遊人。沒有刺骨的絨毛,沒有纏人的根莖,唯有濕濕滑滑的馨香,唯有朵朵黃花碎絮的依偎,留給妳對靈魂的壹次洗禮和升華,留給妳沿著遠方的家的皈依:生命只為在最早春綻放,在濃郁的仲春謝幕。
由此,我想到了繽紛的桃花,白凈的杏花,如詩的梨花,在高高的樹枝綻放,只為等待遊人的壹次翹望,壹次高昂的贊許。那麽,此時的油菜花呢?不正是生命潛行的勇士和睿智之士嗎?不與諸花爭艷,不與萬木爭寵,只守住自己的壹脈,守住對故土的承諾,讓流浪壹個冬季的心得到新的雕刻。然後以最完美的綠謝幕春天。
我想,大凡在泥土中成長的事物,經過嚴冬的拷問,都是生命的歌者。妳看,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在柔軟的春風中盡吐芬芳,在人們的笑意連連中盡情搖曳,不正是對生命的壹種歡呼嗎?
遠方,壹片金黃的詩意,正沿著古老的驛路散開,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