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苦了……”九歲的斯佳惶然地註視著茶幾上放著的壹碗棕褐色中藥湯,淚水汪汪地咬著薄嫩的嘴唇說。湯面上方絲絲縷縷的淡白熱汽正在房間裏不緊不慢地飄逸。她無望地看看這碗濃釅的中藥湯,又擡頭睜著羔羊般的眼睛望向達利,似在乞求父親不要逼迫自己喝這麽難喝的藥。
“孩子,”達利輕輕嘆了壹口氣,無奈地對她說,“苦,苦也要喝啊,喝了妳就可以打敗水痘病毒啊。”在這個漫長而炎熱的夏季,體格孱弱的斯佳害上水痘,她的身體內突然之間像架起了臺小型的鼓風機,將滿身滿臉的皮膚吹鼓出數不清的白亮透薄的泡泡,並帶著夏日滾燙的脾性(她還發著高燒)。為了加快它們的痊愈,斯佳每天除了吃西藥打點滴,還要喝些苦澀難咽的中藥。
許多個冬季的清晨,在年少的達利看來它們比黑沈沈的冬日下午還令人惶遽與難捱。那些曙色蒙蒙的早晨,他卻像壹條躺在沙灘上氣息奄奄的魚般趴在課桌上,他低垂著頭,把臉深埋進豎起的書本裏。同學們瑯瑯的讀書聲,像潮水般漫過來,漫過達利有些異樣的臉。而他自己的聲音卻如魚兒吐泡壹樣若有若無。
“不是有的小朋友不喝中藥,痘痘也會好去的嗎?”斯佳仍不放棄自己的努力,“有位阿姨說,十天,它們自己就會好的。”
“咋回事?”達利不禁心裏納悶,“這小精靈不知從哪兒聽來的?”
祖母從廚房裏拿來了白砂糖和壹小罐蜂蜜,小聲地勸慰斯佳:“孩子,妳就壹小口壹小口,佐著砂糖、蜂蜜慢慢喝吧。”祖母的聲音裏有壹種搖籃擺動的味道,有壹種哄出來的小家庭的味道。正在讀小學壹年級,天天在日記中寫“今天我真高興”的斯佳,在達利威嚴目光的逼視下,極不情願地將壹小匙藥湯嘬進口內,便迫不及待地接連喝了許多口糖和蜂蜜。她原本眉眼清秀的臉龐,現在擦滿白色的止癢的藥水,仿若點點粘白的鳥屎不小心落滿了整張臉,又像是古代戲劇中壹個長滿白麻點的醜陋的小丫環。
達利不敢讓自己的臉被老師和同學瞧見。他的臉此時宛若亂了方陣的天空堆起了密密麻麻的彤雲。這些在上學途中被迎面刮過來的冷風制造出來的“惡作劇”——凸起的絳紅的疹塊,像為數甚多、大小不壹的山丘壹樣布滿了達利大大的臉龐。達利暗想自己布滿紅疹的臉,若被同學看到時的種種難堪的情境。他仿佛看到了同學們詫異的窺視,聽到了哄堂而起的譏誚聲。那些譏誚聲如箭鏃壹樣尖銳地刺向他害羞的內心。
斯佳終於壹小口壹小口地就著糖水喝下了這碗中藥,好像跨過了壹座很難爬行的高山。達利松了壹口氣,女兒喝藥對他來說也不啻是壹場戰爭,後面還有長長的戰事連接著。晚上睡覺前,斯佳的雙手各戴上了壹只大大白色棉手套,晃動起來有點像戲臺上舞動的水袖。小小的斯佳很懂事,她知道痘泡雖很癢,卻是不能抓破的,否則長大以後就會留下麻點樣的疤痕。為保護好臉上的痘泡不被搞破,她的臉上還蒙上母親美容用的面膜,達利把它笑稱為“戴著面具睡覺”。但“面具”時常在深夜被斯佳不自主地抓破。達利不怪她,這麽小的孩子怎麽習慣“戴著面具睡覺”呢!有時不得已,達利找了壹根紅繩子縛住她的雙手,以免在入睡時情不自禁地又去抓身上的癢泡泡。他瞧著被繩子系住雙手睡覺的斯佳,罵自己實在是太狠心了,哪有親手捆綁女兒的父親啊!
這幾天,斯佳心理上也變得非常孤單。同學們因為害怕染上水痘都不跟她玩耍。沒有朋友,沒有玩伴,她只能落寞地度過生水痘的日子。
達利躲在書本的城堡裏,艱難地熬過校園清晨的朗讀時光。冬日的陽光如同壹株緩慢生長的綠色植物,很長時間才能枝繁葉茂起來。下課的時候,他用雙手夾按著臉,故意裝出壹副抵禦寒氣的樣子,其實是在逃避同學疑惑散亂的目光。在屋角墻邊幽靜的向陽壹隅,謹慎的達利像個小**喜地竊取得了幾縷拂面的陽光,在充滿生氣的寂靜裏,臉上亂紅壹片緩慢地被烘熱、隱退……
挪過了苦癢交加的兩個多星期,斯佳身上的水痘漸漸痊愈,愈後良好,鮮有難看的麻痕存留下來,而且由此獲得了對水痘病毒的終身免疫力。不久,她又像壹只羽化的蝴蝶,飛來飛去,飄舞在達利的視野裏。有壹次,她跟同學們去遊玩了壹個公園,晚上在自己始終敞開的日記本裏寫道:“……到了公園,我們壹起玩劃船、碰碰車,還有很多東西,今天我玩得多開心。”曾在作文中壹度消隱的習慣性結束用語在斯佳日記本裏重又活蹦亂跳了。
二十多年過去了,達利好像淡忘了自己少時發過的這種可笑的皮膚病。壹天,他偶然翻書,在壹本專業醫學詞典上驀地發現壹個詞條——
寒冷性蕁麻疹:此病多有家族因素,常是過敏性體質。多從兒童發病,也有二十幾歲發病的。在深秋、冬季的清晨,遇冷空氣、浸冷水後全身起風團,遇熱後消退。癥狀是局部的皮膚突然紅腫、發癢。消退後不留痕跡。常常復發。
這樣壹個幹巴冷峻的醫學詞條,無意間概括了壹個人童年多少潛藏的驚悸、莫名的憂傷和長久的落寞!
編輯點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