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帝,古代神話中蜀王杜宇的稱號。傳說他因水災讓位給他的臣子,自己隱居山中,死後化為杜鵑,日夜悲鳴,啼到血出才停止。
很顯然,既然是杜宇自己主動讓位給臣子的,那麽他死後憑什麽要化鵑悲鳴呢?也就是說,他沒受任何冤屈,死後化鵑鳴屈是毫無道理的。如此看來,就值得深究了:究竟是關漢卿表意錯了?還是教材的編者解釋錯了。讓我們就手邊的工具書來看看吧。
1.望帝啼鵑:望帝稱王於蜀,得荊州人鱉靈,便立以為相。“後數歲,望帝以其功高,禪位於鱉靈,號曰開明氏。望帝修道,處西山而隱,化為杜鵑鳥,或雲化為杜宇鳥,亦曰子規鳥,至春則啼,聞者淒惻。”
(《常用典故詞典》第463頁,於石、王光漢、徐成誌編,上海辭書出版社1985年9月版。)
2.杜宇:傳說中的古代蜀國國王。周代末年,在蜀稱帝,號曰望帝,後歸隱,讓位其相開明;時適二月,子鵑鳥鳴,蜀人懷之,因呼鵑為杜鵑。壹說,通於其相之妻,慚而亡去,其魂化為鵑。見《蜀王本紀》《華陽國誌·蜀相》,後因亦稱杜鵑鳥為“杜宇”。
(《辭海》(中)第2869頁,上海辭書出版社1979年9月版。)
3.望帝:古代傳說中的蜀國國王。晉代常璩《華陽國誌·蜀誌》:“七國稱王,杜宇稱帝,更名蒲卑。”又晉代張華《禽經》:“望帝修道,處西山而隱,化為杜鵑鳥,或雲化為杜宇鳥,亦曰子規鳥,至春則啼,聞者淒惻。”因以為杜鵑的別名。
(《古書典故辭典》第430頁,杭州大學中文系編寫組,江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9月版。)
4.杜宇:秦時蜀主,蜀地曾發大水,他率領居民避長平山。後鱉靈開峽治水,居民得歸陸地。他即傳位於鱉靈,自居西山。據神話傳說,他後來得道升天,為蜀人懷念。
(《中國歷代名人辭典》第63頁,南京大學歷史系編,江西教育出版社1989年3月版。)
5.望帝杜鵑:見《蜀王本紀》、晉·常璩《華陽國誌·蜀誌》。望帝,傳說中的古代蜀國的壹個君王,名杜宇,在周朝末季稱帝,號望帝;死後魂魄化為鳥,名杜鵑,啼聲淒哀。後遂用“望帝杜鵑”寓理想抱負的不能實現。
(《古詩詞典故辭典》第491頁,江西教育出版社1992年6月版。)
6.望帝:相傳戰國時,蜀王杜宇稱帝,號為望帝;後退西山,化為杜鵑鳥。《竇娥冤》:“這就是咱萇弘化碧,望帝啼鵑。”
(《新編中學文言文常用詞典》第291頁,蔣傳壹、莊文中編著,王泗厚審訂,南京大學出版社1997年10月版。)
顯而易見,上述六書的解釋,都只說明他稱帝、歸隱、化鳥、悲啼,沒有說明杜宇是冤屈的。至於《辭海》中說他“通於其相之妻”,也只是“慚而亡去”,也未表其冤屈。那麽究竟有沒有表其冤屈的說法呢?袁珂先生編著的《中國神話傳說詞典》第189頁(上海辭書出版社1985年6月版)明確寫道:
杜宇:《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全漢文》輯《蜀王本紀》:“後有壹男子,名曰杜宇,從天墮止朱提;壹女子名利,從江源井中出,為杜宇妻。乃自立為蜀王,號曰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按《蜀誌》雲:望帝化為杜鵑鳥,“至春則啼,聞者淒惻”中似有壹段隱情未能道出。《說郛》(百二十卷本)卷六?輯《太平寰宇記》雲:“望帝自逃之後,欲復位不得,死化為鵑。”略透出此中消息。蓋望帝化鵑,皆緣“欲復位不得”,非以鱉靈“功高”而“禪位”也。杜宇神話,民間亦有流傳,面目與古籍記載頗異,略雲:岷江上遊有惡龍,常發洪水為害人民。龍妹乃赴下遊決嘉定之山以泄洪水,惡龍閉之五虎山鐵籠中。有獵者名杜宇,為民求治水法,遇仙翁贈以竹杖,並囑其往救龍妹。杜宇持竹杖與惡龍戰,大敗之,又於五虎山下救出龍妹。龍妹助杜宇平治洪水,遂為杜宇妻。杜宇亦受人民擁戴為王。杜宇有賊臣,昔日之獵友也,常羨杜宇既得艷妻,又登高位,心欲害之。壹日獵山中,遇惡龍,遂與密謀,詭稱惡龍欲與杜宇夫妻和,乃誘杜宇至山中而囚之。賊臣遂篡杜宇位,並逼龍妹為妻。龍妹不從,亦囚之。杜宇被囚不得出,遂死山中。其魂化鳥,返故宮,繞其妻而飛,曰:“歸汶陽!歸汶陽!”汶陽者,汶水之陽,即《蜀王本紀》所謂“望帝治汶山下邑曰郫”。其妻龍妹聞其聲,亦悲慟而死,魂亦化鳥,與夫偕去。
若按這壹傳說,杜宇冤屈無疑,他化鳥、悲啼的因果關系才得以成立,“望帝啼鵑”典故的含義也才得以貫通。因此,課文的解釋疏漏明顯,是無法表明竇娥的冤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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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書向來有囫圇吞棗之病,從來不知道名句、佳句以何標準去衡量,更不知道兩者之間有何區別。但是現在我不得不對這些問題進行探索。1987年6月,我接受上海辭書出版社之委托,主編《元曲鑒賞辭典》,這是和《唐詩鑒賞辭典》等書同屬於壹個系統工程,那幾部唐詩、唐宋詞、宋詞的鑒賞辭典都有《名句索引》這個附錄,《元曲鑒賞辭典》不能例外,也要有。
問題在於元散曲與元雜劇在數量上均較唐詩、唐宋詞、宋詩為少,其藝術風格與文學價值當然各有其特色,不能用同壹尺寸去區別短長,在理論上是如此。另壹方面,長時期以來,元散曲與元雜劇在封建統治時期頗受歧視,壹直被認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所以士大夫們不像讀唐詩、唐宋詞、宋詩那樣常被置於案頭,寫作文章時自然不可能像引用唐詩、唐宋詞、宋詩那樣廣泛引用、經常引用。在這種情況之下,即使存在大量佳句,這些佳句也很難成為名句了。
當然,王國維《宋元戲曲史》問世以後,戲曲似乎逐漸在恢復名譽,但是積重難返,慣性仍在起作用。元曲顯然仍舊沒有能取得應有的地位,這對名句的挑選是無法克服的困難。
唯壹的辦法是就元散曲挑選元散曲的名句,就元雜劇挑選元雜劇的名句,在知名度上則不能強求和唐詩、唐宋詞、宋詩的名句相壹致。
根據這壹原則,我認為沒有爭議的元曲名句,如以整支曲子或整段詩文為單元的話,那末只有關漢卿《單刀會·雙調新水令》、馬致遠《天凈沙·秋思》,此外,只有《西廂記》中的兩支曲子和壹首詩。首先是《長亭送別》的〔正宮端正好〕: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此曲把暮秋的蕭條景色和崔鶯鶯、張君瑞兩人的離愁別恨天衣無縫地交織在壹起摹寫,壹直被認為是王實甫的絕唱。甚至被後人臆想出了不少離奇古怪的傳說,謂王實甫寫到此處時,由於嘔盡心血而死,所以後續部分是由關漢卿完成的。明清兩代的文學家、戲曲家輾轉傳播此說的不在少數。王世貞在《藝苑卮言》中說:“《西廂》久傳為關漢卿撰,邇來乃有以為王實夫者,謂郵亭夢而止;又雲:至‘碧雲天,黃花地’而止,此後乃關漢卿所補也。”在王世貞之前,有都穆的《南濠詩話》,也有相似的講法,不過比較含混些。在王世貞之後,又有梁廷枏《曲話》,直書“世傳實甫作《西廂》至‘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構想甚苦,思竭,撲地遂死”。則此曲稱之為元曲第壹句亦無不可也。另壹曲,亦在《長亭送別》壹出中,即〔收尾〕:
四圍山色中,壹鞭殘照裏。遍人間煩惱填胸臆,量這些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
寫暮色蒼茫中的山野旅客,極盡蕭條淒涼的氣氛。由於天色在逐漸暗下來,由於樹林和山巒的阻隔,在馬背上的張君瑞與佇立在長亭畔的崔鶯鶯彼此都已處於對方的視線之外了,而他們之間彼此的切骨相思之情又如此深厚,如此濃重,當然是無法解消、無法排遣的。“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呢?清初毛西河特別喜愛此曲,曾說:“……直起下曲‘大小車兒如何載得起’句,此元詞暗度金針之法。”又說:“結句與李易安詞‘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意同。”“五四”稍後,謝冰心所寫詩歌,也有采用這種修辭手法的句子。現代戲曲理論家分析《長亭送別》時,都對此曲作了高度評價。
再就是《妝臺窺簡》出將結束時,鶯鶯托紅娘帶交給張君瑞的詩箋上所寫《明月三五夜》這首詩: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拂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這首詩中藏了壹個啞謎,對於張君瑞來說,究竟是相約幽會?還是挑逗戲弄?只有鶯鶯自己心裏明白。結果是張君瑞認為鶯鶯暗示他跳墻去相會,結果被搶白了壹場,弄得狼狽不堪而病了。紅娘為之不平,鶯鶯也為之內疚,這才導致了“月下佳期”的實現。這首詩是《西廂記》全劇的主要關目之壹,在任何情況之下,都省略不掉。所以現在《西廂記》的改編本也都保存了。明清之間有人編選了壹部《唐代閨秀詩選》,選了《明月三五夜》,所署作者之名則為崔鶯鶯。此詩四句,為壹氣呵成之名句也。
上海辭書出版社《中國古代名句辭典》收錄了此詩,當然很好,但將出處註為《西廂記》則欠妥,因原詩見唐代元稹所寫傳奇小說《會真記》,以後金董解元《西廂記諸宮調》、元王實甫雜劇《西廂記》均沿用之,並非王實甫所創作也。將“玉人”註釋為“美人”,亦可研究,因詩為鶯鶯所寫,鶯鶯是否認為張君瑞為美男子?無法證實。不能用這壹般的解釋取代特定的用法。
至於元散曲、元雜劇中的單句、排比句、對偶句,或曲牌中的壹小節,可以稱之為名句的,關漢卿的〔壹枝花·不伏老〕、杜善夫的〔耍孩兒·莊稼人不識勾闌〕以及關漢卿的《拜月亭》、白樸《梧桐雨》、馬致遠《漢宮秋》等作品中都可以找到壹些名句,但總的來說知名度較高的名句但以《西廂記》為多,數量幾乎超過關、馬、鄭、白四人散曲、雜劇中名句的總和。例如《佛殿奇逢》折〔元和令〕中的:
盡人調戲,亸著香肩,只將花笑拈。
金聖嘆說:“‘盡人調戲’者,天仙化人,目無下土,人自調戲,曾不知也。彼小家十五六女兒,初至門前便解不可盡人調戲,於是如藏如閃,作盡醜態。又豈知郭汾陽王愛女晨興梳頭,其執櫛進巾,捧盤瀉水,悉用裨牙將哉!”他的意思是說只有那些小戶人家的女兒,知道有人在看她時,才會做出那種很不大方的怪模樣,令人惡心。而真正的公侯將相之家的小姐倒反是十分大方的,是不是有人在看她,她本人根本沒有去註意這些,所以神態自若,就像這鶯鶯的“只將花笑拈”的表情,正是使人感到自然而又天真,可愛之至。
金聖嘆認為世人缺少慧眼,只知道欣賞“臨去秋波”這壹句,而“臨去秋波”已經是第二句了,在此之前還有壹句,就是“盡人調戲,亸著香肩,只將花笑拈”。的確在金聖嘆之前,明代人雖然也對此句論爭過壹番,卻與欣賞無關,主要是解釋上有分歧,有人主張作“輕狂”解,有人主張作“不輕狂”解,如此而已。現在再試析《佛殿奇逢》中〔賺煞〕壹曲的:
我明日透骨髓相思病纏,我當她臨去秋波那壹轉!我便是鐵石人,也意惹情牽。
壹般的理解是在此以前,張君瑞已經在有意無意之間,以眉目傳情,多方表示了對鶯鶯的美麗容顏的傾倒,對鶯鶯的好感,而鶯鶯最早可能是沒有察覺,即使後來有所察覺,她也要思考壹下表示好感者的身份、風度、氣質,然後才會在內心深處作出答案。答案要不要讓對方知道,又牽涉到自已相國千金的身份,牽涉到對封建禮教究竟是壹味遵循還是略有反抗的問題。也就是說,鶯鶯感到張君瑞並不可愛的話,她完全可以裝傻,當作沒有看到張君瑞就算了。而她在很有限的瞬間,對張君瑞作了初步的考察,認為這個書生給她的印象是真誠的,她要不要向對方作出明朗的反應呢?最後決定還是讓對方知道壹下,落花固然有意,流水也非無情。因為這對鶯鶯來說,是十分難得的壹個良好機會,如果錯過,實在太可惜了。但是,在大庭廣眾之間,她公開作出明朗的反應,或報之以會心的微笑,都不妥當,都有失身份,而會被人們當作笑柄而傳開來,於是鶯鶯只能比較隱晦地比較含蓄地而又不易被人察覺這個前提之下,給張君瑞壹個積極的信息。她深信無論這個信息如何隱晦、如何含蓄,作為有心人的張君瑞決不會忽略過去,於是給了張君瑞“臨去秋波那壹轉”。
所以徐士範刊本《西廂記》在題評中便稱道:“秋波壹句是壹部《西廂》關竅。”後來許多明刊善本《西廂記》都借用了這壹則題評。也有部分戲曲理論家不以轉引、借用徐士範的題評為滿足,進行了獨立的思考。例如《西廂會真傳》,對〔後庭花〕曲有眉批:“‘慢俄延’以下四句,正‘腳蹤兒將心事傳’,‘剛剛的打個照面’,正‘眼角兒留情處’,即所謂‘臨去秋波那壹轉’也。”對王實甫的唱詞創作進行了研究,發現了前後互相呼應之處用足了匠心。毛西河說:“於佇望勿及處又重提‘臨去’壹語,於意為重復,於文為照應也。”他的理解和《西廂會真傳》基本壹致,說得更為具體了。他還說:“元人作曲有‘鳳頭’、‘豬肚’、‘豹尾’諸法,此處重加抖擻,正‘豹尾’之謂。”可見毛西河是將此句作為典型的“豹尾”而欣賞的。
金聖嘆說“千載徒傳‘臨去秋波’,不知已是第二句”,可見他也是很欣賞此句的。而且,他作出了前人迄未到達的入木三分的賞析。他說:“妙眼如轉,實未轉也。在張生必爭雲‘轉’,在我必為雙文爭曰‘不曾轉’也。忤奴乃欲效雙文轉。”這就是說,鶯鶯的眼睛本來就如秋水般靈活,看起來好像眼珠子壹直在轉個不停,而在實際上則不壹定是在轉的。或者說,鶯鶯的眼神本來就在自由自在地轉動,但並非為了張君瑞而轉。但在張君瑞心目之中,也很可能自作多情,認為鶯鶯的“秋波”是為張君瑞而轉的。我們不能說金聖嘆在用感情移入法的美學理論去分析張君瑞、崔鶯鶯二人的心態,但是問題的提法確實和感情移入法有很多***同之處。不過,他本人不壹定意識到了這壹點,而且也沒有形成壹整套理論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