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是什麽怎麽樣
摘自《文藝報》 作者:陸揚 萊斯利61菲德勒(1917—2003)是美國猶太裔批評家和作家,當仁不讓地屬於後現代文學批評早期的領軍人物之壹。《牛津英語詞典》稱他是將“後現代主義者”用於文學批評的第壹人。菲德勒精通日語和意大利語,也曾經滿世界周遊演講,頻頻亮相媒體,算得上今日大牌學術明星類似作風的先驅。他出生在猶太人家庭,原名以利以謝61亞倫(Eliezar Aaron),這是典型的希伯來名字。因為家境貧困,萊斯利曾坐在父親破產的藥店門口哭泣自己無緣大學校門,最終他自籌學費進入紐約大學。這也可以解釋他壹生的左派情結。求學期間他熱衷社會主義,加入“***產主義青年團”,特別醉心於托洛斯基的學說。因此,菲德勒無緣於東海岸的精英學院。惟在1938年,得到威斯康辛大學的壹筆獎學金,在那裏完成了碩士和博士學業。1941年,菲德勒在蒙大拿大學獲得教職。珍珠港遭襲後,菲德勒參加海軍,成為日語傳譯。 由此可見,菲德勒屬於典型的學院派,同意大利後現代大家翁貝托61艾柯多有相似之處。但菲德勒的暢銷作品是他的文學批評而不是小說,他也寫過相當壹批小說,遠不如他的批評反響強烈。菲德勒以鼓吹大眾文化神話學而蜚聲學界。雖然他壹開始早有離經叛道的色彩,但是大體上還是壹個正統的批評家。1945年退役後,菲德勒意外得到哈佛大學教職,教授文學課程。三年之後菲德勒發表了第壹篇文學批評文章,為1948年刊於《黨人評論》的《回到筏子上來吧,親愛的哈克》,當時就引起軒然大波。 《回到筏子上來吧,親愛的哈克》讓菲德勒壹夜成名,時年31歲。這篇長文的第壹句話就是:“在責任和失敗探究再壹次成為吾人文學首要考量的時代,黑人與同性戀理當成為文學的普遍主題,或是情有可原。”黑人和同性戀,換言之,種族與性別,是菲德勒文學批評兩個鍥而不舍的關鍵詞。這篇文章引起軒然大波的,是它所暗示的跨種族男性同性戀主題。即是說,馬克61吐溫的《哈克貝裏61芬歷險記》中的哈克和吉姆,壹個白人,壹個黑人,***同逃避女人的文明世界,闖入蠻荒曠野之中,顯示了跨種族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斷袖心結。而這個心結恰恰是美國文學經久不衰、又總是被掩飾下來的主題。菲德勒說,壹個社會假如對白人和有色人種的“同性的愛”充滿恐懼和猜忌,那麽勢必會有白人美國作家,來重述同樣的的反婚姻神話。不僅《哈克貝裏61芬歷險記》是這樣,其他經典小說如《皮襪子故事集》《白鯨》等亦然。 菲德勒著述豐厚,不但寫語出驚人的批評文字,而且也寫小說。他的批評著作主要還有《美國小說中的猶太人》《厲聲說不!—— 論神話與文學》《誘惑文學指南》《等待終結:從海明威到鮑德溫的美國文學場景》《莎士比亞筆下的陌生人》《無意的史詩:從〈湯姆叔叔的小屋〉到〈根〉》《怪胎:秘密自我的神話與意象》《屋頂上的菲德勒》等。菲德勒也出版了包括《西方第壹個男性黑人》《美國最後壹個猶太人》《裸體槌球戲》等中篇小說,但大抵反應平平。 1965年,菲德勒移師布法羅大學,在此任教終身。但是1967年發生的毒品醜聞,給菲德勒的學術名聲蒙上陰影。警方在菲德勒居所發現少量大麻和違禁藥品,這使菲德勒聲名狼藉。這壹段經歷,菲德勒在1970年出版的《經歷破產》壹書中有所回顧。 菲德勒的代表作是1960年出版的《美國小說中的愛與死》。該書被認為是潛心解構了美國小說的傳統觀念,顯示了它如何源出於歐洲小說的既定形式,又如何最終同它分道揚鑣。這壹回的搭檔男主角豐富得多,在菲德勒看來,不但馬克61吐溫筆下的哈克和吉姆,從費尼莫61庫珀開始,美國的長篇小說都是充滿了上述跨種族的斷袖主題。如該書飽受非議的第十壹章中的壹條腳註,其中菲德勒探究了梅爾維爾《白鯨》的敘事人白人青年以實瑪利,和他新結識的黑人水手魁魁格的首次遭遇,當夜兩人在烏煙瘴氣的客棧裏同榻***寢。壹如當年的《回到筏子上來吧,親愛的哈克》,菲德勒也從這段敘述中斬釘截鐵地讀出了跨種族同性戀的暗示。此類暗示或許在標新立異層出不窮的今天固不足道,但是在20世紀60年代,它肯定是壹個太為敏感的話題。不僅如此,在《美國小說中的愛與死》中,菲德勒還提出壹個著名觀點:每壹個美國男性經典作家,就像任何壹個美國男人壹樣,都是長不大的孩子。用他的話說,那就是“說起美國小說家之所以無法健康成長,那是因為他們身不由己地回歸到壹個通常與童年相關的狹小經驗世界,壹遍又壹遍地在寫同壹本書,直到沈默無言,或者拙劣地模仿自身”。這是說美國小說不成熟。因為不成熟,所以不敢直面成人的性;因為不成熟,所以怕死。此壹立論在當時被視為奇談怪論,批評界幾乎群起而攻之,但在今天看來,也早已稀松平常。 作為壹個叛逆的大眾文化批評家,菲德勒終究修成了圓滿正果。索爾61貝婁對他不吝譽美之辭,稱萊斯利61菲德勒是有史以來美國文學出產的“最棒的”家夥。從20世紀70年代後期開始,菲德勒專攻大眾文化批評。他不遺余力地推舉科幻小說,並請當紅科幻小說家到布法羅大學講課。1988年,他入選美國藝術和文學學會。1989年他獲得布法羅大學最高榮譽獎查爾斯61P61諾頓校監獎章之後,又榮膺多種文學獎項。2003年,菲德勒在布法羅去世。 就批評方法或學派而言,菲德勒主要以神話批評蜚聲文壇。但是他所說的神話,同榮格和弗萊的原型批評關系不大,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是試圖在狄更斯、費尼莫61庫珀、斯托夫人等人的作品中,找出異乎尋常打動他的東西。這些東西可以叫做“神話”或者“原型”,可即便如此,也還是詞不達意。他明確反對所謂文學批評便是理性且客觀地來言說“秘索思”(mythos)的立論,認為這將使批評成為“邏輯”,而不是“神話”,就意味著詩向哲學稱臣,藝術向科學繳槍。用菲德勒自己的話說,“神話批評”就是破解神秘的特殊科學。誠如“秘索思”不但是後來通譯的“神話”,而且還是文學和壹切高張想象藝術的代名詞,此種神話批評,說到底是將神話轉化為神話母題,而將非理性加以理性化的策略。換言之,它是致力於將黑夜轉化為白晝、煉金術轉化為化學、占星術轉化為天文學、魔鬼轉化為心理學。破解神話,破解原型,這對於美國小說意味著什麽?菲德勒的《文學是什麽?》給出了解讀。 《文學是什麽?》於1982年出版,可說是後現代文學思想的壹部發軔之作。該書的副標題是“高雅文化與大眾社會”(Class Culture and Nass Society)。這同19世紀英國批評家馬修61阿諾德的《文化與無政府狀態》,以及20世紀英國批評家F. R。利維斯的《少數人文化與大眾文明》如出壹轍,顯示的都是精英文化與大眾文化的對峙。Class的第壹個釋義是階級,又專指高雅的階層和品位,古典壹語亦從此出。高雅文化也好,階級文化也好,總而言之它是大眾文化的對立面。標題誠然壹脈相承,理路卻是判然不同。對於阿諾德和利維斯,大眾文化被叫做“無政府狀態”也好,“大眾文明”也好,要麽是烏合之眾的文化,要麽是泛濫無度的美國垃圾文化,總之必須嚴加約束,等候高雅文化的光照啟蒙。對菲德勒來說則恰恰相反,“高雅文化與大眾社會”這個標題,正是要顯示光輝燦爛的古典文學在當今的大眾社會中已經風光不再。傳統批評的精英主義標準不復適用於今日大眾文化時代的文學現象,傳統精英主義的文學經典可以洞開門扉,接納曾經被認為是不入流的大眾文學或通俗文學。 值得註意的是,《文學是什麽?》(What Was Literature?)標題中的“是”用的是過去式was。它是否意味著文學已經是明日黃花,或者說,而今文學已經不復存在,至少不復是原本模樣的文學?菲德勒自稱是半個弗洛伊德主義者、半個馬克思主義者。就該書第壹部分“顛覆標準”而言,菲德勒意在說明大眾社會無時不在顛覆經典文化。顛覆的途徑則是典型的弗洛伊德路線,用菲德勒的說法是,文學就像夢境,傾向於表達被壓抑的東西,故此在父權時代,文學向母權大獻殷勤;在基督教時代,文學在為魔鬼伸張權利;在推崇異性戀和小家庭的時代,文學叫我們認可男人憎恨女人,反過來女人蔑視男人。所以最是普遍禁忌的東西,差不多也就是最普遍的文學。 菲德勒的文學批評走大眾文化通俗路線,他說話沒有遮攔,為求語出驚人,即便觸犯眾怒,也在所不惜。在20世紀80年代,大眾文化遠沒有今天這般美好風光,它需要有人沖鋒陷陣。由是觀之,萊斯利61菲德勒不失為壹位在學院派內部發難的先驅。或許更能給人啟示的是,菲德勒這位美國當代文學批評中的異數,在某種程度上正是預演了當今文化研究對文學研究發起頻頻沖擊之下,文學批評與時俱進的必然。 在“開放經典”壹部分中,菲德勒沿著種族和性別的後現代理路,致力於解構,或者說重新闡釋斯托夫人的《湯姆叔叔的小屋》開啟的壹系列黑人題材小說及其影視副產品,包括緊銜而至的“反湯姆小說”,如托馬斯61迪克松為三K黨張目的《同族人》三部曲,連同格裏夫斯根據迪克松小說改編成的劃時代電影《壹個國家的誕生》;進而更是米切爾的《飄》以及電影《亂世佳人》;到最後,又反將過來出現“反反湯姆小說”,如《根》和根據小說改編的電視連續劇。在菲德勒看來,雖然它是市場的寵兒,精英批評家們未必看好,但這部無意之中醞釀出來的黑人史詩理所當然應得到史詩的待遇。 本著種族和性別的解構意識,菲德勒對斯托夫人給被解放黑奴安排的出路耿耿於懷。他註意到斯托夫人不是鼓勵他們在美國本土當家做主,而是期望他們再壹次移民,回歸非洲故土,壹心傳播福音,將黑非洲變成壹塊基督教的樂土。這樣來看,《湯姆叔叔的小屋》的種族意識,甚至判然不同於20世紀後半葉努力“尋根”的黑人民族主義者,他們壓根就不是仇恨奴役他們的基督教文化,壹心尋找壹塊新天地,而是打算向黑色大陸上那些尚未得救的同胞們傳播基督福音,給非洲帶去“愛跟寬恕的崇高教義”。換言之,昔日的美國黑奴,搖身壹變成了文化殖民主義者。 《湯姆叔叔的小屋》面世之初就飽受爭議,爭議主要來自南方。如南方小說家威廉61西姆斯就攻擊小說是壹派胡言,是誹謗和犯罪。更有人指出,斯托夫人本人壓根就沒有到過南方種植園,所以她小說裏的細節描寫,不消說是極為可疑的。此外,根據斯托夫人兒子的回憶,1862年林肯接見斯托夫人,稱她是“引發了這場大戰的小婦人”。但是史學家們發現,斯托夫人在會見林肯數小時後,當日寫給丈夫的壹封信裏,並沒有提到林肯的這句名言。此外,斯托夫人寫《湯姆叔叔的小屋》,靈感很大壹部分來自馬裏蘭州壹個煙草種植園的黑奴喬賽亞61亨森的自傳,亨森1830年逃往加拿大獲得自由,並作回憶錄。斯托夫人本人也最終承認了她之受惠於亨森。 菲德勒對此的看法是,斯托夫人這部“糨糊作品”能夠引發南北戰爭,令人匪夷所思。之所以說它是“糨糊作品”,除了以上疑慮,還因為斯托夫人的遣詞造句在菲德勒看來完全不足壹道,她筆下最具有神話色彩的戲劇性場面,通常是寫得“最糟”的部分。可它們是如此感人,不但超越了趣味的標準,而且令真假變得毫不相幹。文體上的缺陷絲毫無損這部小說的神話魅力。但另壹方面,菲德勒意識到,這本“夢幻”小說裏固然處處都有政治含義,但是就像所有的夢幻壹樣,在光天白日世界裏,其結果不是行動,而只能是文學:《湯姆叔叔的小屋》恰就是這壹類作品,它可以幫助北方和南方的美國人,從不同角度來認知這場他們身不由己卷入其中的戰爭,但是不能促進它的來臨。 《文學是什麽?》很大程度上具有自傳色彩,作者以美國精英文學和大眾文學的彼此消長,顯示文學不食人間煙火,但事實上文學不可能脫離金錢和市場;而另壹方面,學院派的精英主義批評標準同文學的市場考量也並非不可通約。文學是什麽?或者,文學曾經是什麽、現在是什麽、將來又會是什麽?相信讀者對於上述問題當會做出自己的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