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遊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小樓壹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鑒賞:
淳熙十三年(1186)春,陸遊奉命權知嚴州事,由山陰被召入京,這詩歌是在臨安(浙江杭州)時所作。時陸遊已六十二歲。詩人大半生浮沈宦海,壯誌未酬,情懷郁悒,雖召入京,但已無年輕時的慷慨,反有厭倦風塵之意。
“世味似紗”自然算不得什麽生花之筆,壹如“世事如棋局局新,人情似紙張張薄”之類,倒有幾分俗,但就詩人而言,這經驗可是就其大半生的浮沈化來。以前可能也將“世味似紗”之類俗語掛在嘴邊,但究竟未加深究,而現在想自己大半生之坎坷,才恍然知曉“世味似紗”喻得恰好。於是詩人便沖口而出,落紙為詩了。然而,詩人既知“世味似紗”,就當學範蠡泛舟五湖,象陶潛采菊東籬,然而詩人反是“騎馬客京華”。詩人是知道自己所思與所行不壹的,故用反問,誰驅使我打馬客京呢?當然是詩人自己!是詩人那殺敵報國、恢復中原的不死之心!盡管山河難收,幾成定局,但詩人壹旦聽宣,便不假思索,打馬上京。真忠臣也!
然而,詩人急切地進京卻只能閑閑地候著。這年春天,陸遊便在臨安,但直到七月,始赴嚴州任。客居京城,無所事事,這無疑是給詩人那滾燙如火的報國之心澆壹瓢冰水。臥居小樓,壹夜無眠,聽春雨淅瀝,想杏花夜放,詩人那郁悶心境由此可知。“小樓”、“深巷”句為陸遊名句,單看可見早春的清新、美好。臥居小樓,想明朝可以遙遙聽見曲折小巷裏傳來的清脆的“賣杏花”之聲。這是何等美好的早春細節!但是,倘若“知人論世”,我們倒能深切感受老英雄困於客棧,報國無門的心酸!
再看“矮紙”、“晴窗”句。春雨初霽,閑居無事,便信筆塗抹作草,隨心品鑒杯茶。看似閑,實是悶,寫字品茶,哪是陸放翁所為?只是郁悶無奈啊。
郁悶無奈畢竟不是詩人所願,於是詩人用典安慰自己。“素衣”句化用陸機《為顧彥先贈婦》中詩句:京洛多風塵,素衣化為緇。不必感嘆臨安城中風塵多,清明時節即可離京還鄉(陸遊於這年三月由臨安返山陰)。詩以離鄉“客京華”起,以別京“可到家”終,離鄉時尚是希望在前,返鄉時便郁悶滿懷,“莫起風塵嘆”的安慰只是表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