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那脫盡塵埃、清澈秀逸的康橋,是詩人在異國的“樓高車快”的現代生活之外找尋的壹塊精神凈土,那麽,北京西單牌樓石虎胡同七號,則是詩人在風雨搖蕩的故國古都覓到的壹塊生存綠洲。這裏“滋生”著詩人所追求和向往的“詩化生活”:它沒有人與人之間的爭鬥與冷漠,只有溫情和友愛;沒有外面世界的喧鬧與繁雜,這是壹個寧靜的和諧的世界,靈魂能夠得以憩息;詩人可以輕輕地嘆息,抒遣善感的憂傷,可以暫時忘卻榮辱得失,沈浸在田園牧歌式的情調中。它就像壹個“世外桃源”,寧靜、溫馨、和諧,洋溢著無限的詩趣。詩人在“石虎胡同七號”寄寓著他的理想人生——“詩化生活”。
《石虎胡同七號》壹詩用擬喻手法寫成。詩的第壹節,詩人把自己的意趣賦予小園庭的壹景壹物,不僅把它們擬人化——“藤娘”、“槐翁”、“棠姑”,還賦予它們人的性格、神態、動作——“善笑”、“綢繆”、“抱摟”、“守候”、“媚唱”;他寫它們間的情意,寫它們和睦融洽得像壹個家庭,使整個小園庭洋溢著歡愉的氣氛,充滿著生機盎然的詩趣。對溫情和友愛的歌吟,是徐誌摩詩歌的重要特色之壹。詩人曾在壹篇詩中歌吟過“人生至寶是情愛交感”。詩人所渴慕的“詩化生活”是不能沒有愛意和溫情的,這是他的人生信仰,是他所追求和向往的人生境界。詩的第二節,詩人給讀者描繪了另壹幅生活情境。不同於前壹節的歡愉氣氛,這壹節描繪的是壹幅幽深靜謐的雨後情景,壹切都那麽默契,那麽恬適,靈魂不再在喧鬧搖蕩的風雨聲中驚悸不寧,而是怡然自得地享受著大雨後的和平寧靜。這不是現實中的生活情境,而是小園庭所淡描的“依稀的夢景”,是理想的“幻象”。這“依稀的夢景”其實正寄寓著詩人所憧憬的理想生活,即希冀在孤獨和焦慮的現代生活之外尋得靜謐恬寧的處所,與大自然和諧地融為壹體。這同樣是詩人所追求的壹種人生境界。詩的第三節與其它幾節有所不同,它不是對壹種生活景象或自然景致的描繪,它表現的是壹種善感的情懷、感傷惆悵的思緒,可以說,這是詩人情感心靈世界的披露。為壹片落花、壹片落葉而傷心嘆息;在夜深人靜時,看著天上的月兒西斜滑落,聽著從遠處被冷風吹來的樂音,淡淡地品味內心的孤獨、寂靜和淒冷。這種情懷、這種心境,不是壹般整日介為生計忙碌奔波的人而有的。清靜幽美的小園庭,不僅成為詩人寄托情思、坦露內心情感的小天地,它還是壹塊能讓人解脫人生羈絆、償還人的天真和本性的“快樂之地”,詩的第四節描繪的就是這樣壹幅充滿著爽朗盡情的歡笑,洋溢著率性天真、忘乎所以的快樂的生活畫面。至此,《石虎胡同七號》壹詩,給讀者描繪了四幅富有詩趣的生活情境,從中讀者不僅可以看到詩人所謂的理想人生——“詩化生活”,還可以看到壹位超然物外,追求寧靜、和諧、性靈生活的詩人的形象。
徐誌摩詩歌有壹特色,即他喜歡用“開門見山”式的起句,定下全詩的基調和氛圍。《石虎胡同七號》這首詩,詩起句“我們的小園庭,有時蕩漾著無限溫柔”,壹開始就把讀者帶進壹種獨特的詩歌語境和敘述語調中:詩人賦予小園庭以人的性格和情感,用富有詩意的、童話般的語言敘寫田園牧歌式的生活情境,敘述語調是舒緩、柔婉的。基於這種語境和語調,詩的每壹節采用大致相同的句法和章法,押大致相同的韻,形式結構整齊有規律,只是規律中又靈活多變。綜觀全詩,詩人不是平面地去描繪壹種畫面或營造壹種氛圍,而是截取日常生活的幾幅剪影,描繪四種不同的情境,這些不同的情境由於被置於***同的詩歌語境和敘述語調中,就成功地構成了壹幅小園庭立體的畫面,具有工筆描繪與光色感應相結合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