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可以怨”出自《論語·陽貨》,其中的“怨”側重於“怨刺上政”,其作用在於針砭時弊、改善社會風氣;錢鐘書的“詩可以怨”實際上論述的是“怨可以詩”;現如今,我們多用怨組詞為“怨恨”、“哀怨”。可見,怨是壹種內在的精神表現,而非外在表現,怨多與“委屈、淒哀”等同歡愉相對的詞對應。
? “詩”是潛伏在無意識心理的陰影裏的“生”的要求。 廚川白村在《苦悶的象征》談及“生即是苦悶的象征”,生者進入社會制度,被迫勞動,被迫壓制,受到壓迫,所以生者需進行反抗,“詩”正是潛意識裏的“自我”,欲望的對照,詩也是“怨”的精神外化的形式之壹,生者借“詩”宣泄心中之“苦悶”。大至家國情恨“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小至個人哀怨“此情無計可消愁,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其中的情感都是“怨”的宣泄和抒發。
詩的***情作用使讀者與作品以及作者產生聯系。司馬遷認為“詩可以怨”是“死人的防腐溶液”,而鐘嶸認為是“活人的止痛藥、安神劑”,雖然他們對於“詩可以怨”的結果看法不同,但是他們都談及了詩歌的***通點——***情。當讀者以作者的作品作為媒介建立與作者的聯系時,讀者與作品之間產生生命***感,不但找到了情感***鳴點,同時找尋集體的歸屬感,故而“嘉會寄詩以親,離群托詩以怨”。
的確,“痛苦比快樂更能產生好的詩” ,在文學創作中,情感在作品中顯現出來,是推動讀者***鳴的內在推動力,巴爾紮克言:“人世間最圓滿的,唯有苦難。”正如先生所說,樂的特征是發散的、輕揚的,而憂的特征是凝聚、滯重。再者,當苦痛得到釋放時,如弗洛伊德所言不過是“借幻想過癮”,創作成為作家釋放的壹種途徑;最後,如上所述,苦痛是夢想與現實矛盾的產物。在矛盾中,理性與情感相互交織、相互鬥爭,從而達到在快樂時難以觸及的深度。如此,身體想要恢復平衡,花費的心力遠要大於樂。故而“歡愉發而無余、窮苦之言轉而不盡。”
然而“痛苦比快樂更能產生好詩歌”並不意味著“詩只能怨”,快樂同樣也能產生***情的作用。 事實上,“窮苦之言”在質量上未必比得過“歡愉之詞”,辛棄疾自認:“少年不知愁滋味”乃“不病而呻”、“不憤而作”等到“識盡愁滋味”卻道“天涼好個秋”。範成笑陸遊是“閉門造愁”,而這些“無病成蚌”恰恰映射更深社會根源和歷史背景,而非單壹的衡量標準可以決定其水平。
怨和樂***處於矛盾的統壹 。李白的“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蘇軾的“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壹蓑煙雨任平生”以及杜甫的“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這些詩句不是單純地抒發“怨”,從中我們也體會些許“樂”。怨與樂相互作用,相互襯托。於作者而言,在矛盾的自我消解當中,達到和解;於讀者而言,作品的情感變化和復雜的心理活動軌跡使讀者加深對作品的代入感,詩因真情而動人。
不僅“詩可以怨”,眾多經典的作品的流傳和保留證實了其他藝術形式同樣可以“怨”: 小說上,中國的《紅樓夢》、西方的《俄狄浦斯王》;戲劇上,中國的《梁祝》、西方的《羅密歐與朱麗葉》等等。古今中外眾多的經典證實人類對於“怨”有著***同的心靈體驗和情感機制,悲劇的力量在於每個讀者、觀者都與作品架構了壹個空間,悲劇的“怨”照映了生活的對立面,使讀者看到了無意識中的自己。